“丽华,之前的事……是我考虑欠妥,没顾及你的感受。”
“你看,妈现在情况这么不好,家里真离不开人。”
“我公司那边有个紧急项目,非我出差不可,实在推不掉。”
“这样,你先在医院照应几天,等我回来,这次项目的提成,全归你,就当是补偿你,行不行?”
他以为,拿“钱”就能重新给我的付出标个价,用“提成”就能抹掉当初那1分钱转账的羞辱,靠一句“补偿”就能让我乖乖回去继续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保姆。
二叔马上在一旁点头附和:
“浩民都说到这份上了,丽华,差不多得了。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容易,你们女人嘛,就得把家里稳住了。”
二婶紧跟着补刀:“对啊,浩民这已经够体谅你了,别给脸不要脸。”
“给脸不要脸。”
“不识抬举。”
这些话,他们说得顺溜得很,理直气壮得好像天经地义。
我没搭理二叔二婶的碎嘴,甚至连程浩民都没多看一眼。
只是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那份早就打印好、装订整齐的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
“程浩民,你可能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当护工的。”
“我是来跟你离婚的。”
“签字吧。”
程浩民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伸手接过文件,低头一看——
【离婚协议书】几个加粗黑体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眼里。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满是难以置信:
“姜丽华!你疯了吧?这节骨眼上,你拿这个出来?!”
我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很清醒。协议我已经看过,婚后财产依法分割,我没意见,平分就行。”
“房子首付是你们家出的,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按法律分,该我拿的我一分不会少,但房子本身,我不要。”
“孩子……”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角落里缩在椅子上的程康,小家伙正咬着嘴唇,眼神慌乱。
“抚养权归你,我不要。”
程浩民彻底失控了,声音都劈了叉:“姜丽华!你他妈胡说什么?连儿子都不要?你还是不是当妈的!”
婆婆也挣扎着要撑起身子,一边咳嗽一边哭嚎:
“就是啊丽华!你怎么狠得下心!康康可是你亲生的啊!”
二叔二婶的骂声瞬间炸开锅:
“毒妇!真是最毒妇人心!”
“为了钱连亲儿子都扔了!我们老程家真是瞎了眼才娶你进门!”
“浩民,这种女人赶紧离!让她滚出去!”
指责、咒骂、道德绑架,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恨不得把我淹死在病房里。
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程浩民那张气得发白的脸,最后丢下一句:
“协议你慢慢看,有疑问让你律师联系我律师。签好了,咱们就去办手续。”
说完,我转身拉开病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步都没停。
07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我按时去公司报到。
分给我的工位不大,但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一个人。
虽然靠着以前打下的底子,再加上同事们的热心帮忙,上手不算特别慢,可整整十年没碰这行,落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新出的设计软件、变了好几轮的市场口味,样样都得从头学起,一点点重新适应。
我每天揣着笔记本,逮着空就追着同事问东问西,下班回家后还对着电脑琢磨到深夜。
身体是真累,但心里却踏实得很,甚至有点充实的满足感。
周五下班,我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回到租住的小公寓。
刚拐进楼道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下台阶边。
程浩民,还有儿子程康。
才几天不见,程浩民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胡子没刮,眼里的红血丝比在医院那会儿还要明显。
程康的小脸脏兮兮的,脸颊上蹭了一块灰,身上那件我出门前特意熨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羽绒服,现在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磨得发黑。
听到脚步声,程浩民猛地抬起头,一看到是我,原本黯淡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程康则抿了抿嘴,眼眶有点红,声音带着委屈地喊了一声:“妈……”
我脚步一顿,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没问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也没问他们在寒风里等了多久,只淡淡开口:
“离婚协议,签好了?”
程浩民像是被我这句话堵住了喉咙,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下来:
“丽华,咱们好歹做了十年夫妻,康康还这么小……你非得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我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情绪的出口,也不管我想不想听,语速飞快地开始诉苦:
“妈那边我请了护工,一天三百八!可人家哪有你细心?妈嫌她手重,饭不合胃口,药喂得慢了点……干了两天,连工资都没拿全,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爸急着自己下床倒水,结果摔了一跤,胳膊骨折,现在两个人都躺在医院里!”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又急又乱:
“康康开学后作业一团糟,老师打电话来问我到底还管不管孩子!我能怎么办?”
“我一边请假跑医院,一边去学校,还得赶回公司加班……结果项目数据搞错了,客户大发雷霆……”
“提成泡汤不说,还被扣了半个月工资。丽华,这个家要是没了你,真的转不动了。”
“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脑子不清醒,是我混账……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一定改……”
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每一件事,好像都在证明他现在的结论:没有我,他什么都搞不定。
可我听着,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你不是说过,随便找个保姆,一个月四五千,比我专业,还不闹脾气吗?”
“现在,你可以继续去找啊。”
程浩民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急忙解释:“那都是气头上的话!胡说的!丽华,我……”
“程浩民,”我打断他,“那些话到底是气话还是真心话,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现在翻出来讲,没意义。”
“离婚协议,你尽快签。房子、孩子,我都写明白了。如果你对条款有意见,可以找律师谈。但拖着不办,没用。”
我顿了顿,语气冷下来,给他最后通牒:
“下周一之前,我要是还没收到你签好字的协议,我会直接让律师向法院起诉。”
“到时候起诉书寄到你公司,丢人的,不会是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惨白的脸,绕过他们准备上楼。
程浩民突然伸手,像是想拉住我的胳膊:
“丽华!你就不能再……”
“别碰我。”我迅速后退一步,语气冰冷,“你再往前迈一步,我现在就报警,告你骚扰。”
程浩民的脚僵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我没再多看一眼,转身走进楼道。
厚重的单元防盗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门外的世界,连同那十年积攒的疲惫、隐忍和委屈,被彻底隔开。
而门内,是我刚刚开始、安静又崭新的生活。
08
程浩民最后还是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
大概是我那句“诉讼状已经寄到你们公司”彻底戳中了他的软肋。
也可能只是他那点残存的自尊心作祟,反复掂量之后,觉得“协议离婚”总比“闹上法庭”听起来体面那么一点点。
一个月后,我顺利拿到了离婚证,还有那张存着七十万的银行卡。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许薇打来的。
“搞定了没?”
“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欢呼声:
“地址发你啦!老地方!今晚必须不醉不归……啊呸,是普天同庆!”
她说的“老地方”,是我们大学时候常去的一家小饭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招牌菜是沸腾鱼和辣子鸡。
毕业之后大家各自忙活,后来我又被家庭琐事绊住脚,就很少再去了。
没想到老板娘居然还认得我们,看见我和许薇一块儿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哎呀,好久不见你们俩啦!还是坐老位置不?”
我们坐在那个熟悉的卡座里,许薇早就把菜点好了。
“先说好啊,今晚我请客。”
她一把按住我掏手机准备付款的手,语气不容商量。
我笑了笑,没跟她争。
热水冲过碗筷,白茫茫的蒸汽升腾上来,模糊了视线,也让我有点恍惚。
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还在为一分钱的红包、能不能上桌吃饭这种事撕心裂肺地吵架。
而现在,我却坐在这儿,等着吃一顿只为了让自己开心的晚饭。
菜上得很快,许薇给我倒满了一杯冰啤酒,泡沫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她举起杯子,表情难得地认真:
“第一杯,敬你,姜丽华。敬你终于把自己从那堆烂泥里拔出来了。”
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杯,敬新生。以后的日子,全是你自己的了。”
我们又干了一杯。
吃了几口菜,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许薇一边嘶哈着吸气,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新生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棱角分明的钻石。
“许薇,这也太……”
“不许拒绝!”她立马打断我,“真不算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丽华,你就像这块石头,以前被埋在沙子里没人看见,现在擦干净了,自己就会发光。”
我鼻子一酸,拿起那条项链。
“帮我戴上?”
她绕到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扣好搭扣。
09
“真好看。”她坐回椅子上,目光细细地打量着我,眼里盛满了温柔和一种藏不住的骄傲,“特别特别好看。”
那顿饭吃了好久好久。
啤酒一杯接一杯地续上,辣得额头直冒汗,笑得脸颊都快僵了。
我们好像一下子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对未来充满幻想、眼睛里还闪着光的年纪。
走出餐馆时,夜风轻轻拂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清爽。
许薇掏出手机叫了代驾,临上车前,她突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了我一下。
“丽华,恭喜你啊,终于自由了。”
我回抱住她,声音有点哽:“也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她朝我挥挥手,车子缓缓驶入城市的夜色中,尾灯在街角一闪就不见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拿那笔七十万,付了一套小一居室的首付。
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能照进整个白天,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刚好够放两盆绿植。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一点一点地添置家具、挂画、换窗帘,把每个角落都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工作也像是一针强心剂,重新注入了我干涸已久的生活。
甩掉家庭的包袱后,那些曾经被压在锅底的才华和专注力,终于开始冒出头来。
我啃下了最难搞的设计软件,追上了行业最新的趋势,在一次比稿会上,我的方案居然赢了经验老道的对手。
半年时间,我就从一个需要别人手把手带的“菜鸟”,变成了能独立扛起中小项目的主设。
当底薪加上提成,四万多块打进银行卡时,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好久。
那串数字,比我过去十年里任何一次低声下气“要钱”都更踏实,也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人。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机场候机厅又碰见了程浩民。
他一个人坐在离登机口不远的塑料椅上,背微微驼着,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
西装还是皱巴巴的,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眼神也没以前那么锐利了。
听几个共同认识的朋友说,他家里的状况一直没好转。
父母轮番住院成了日常,家里请的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人愿意长期干下去。
儿子程康在学校越来越让人头疼,成绩直线下降,听说还学会了顶嘴、跟同学打架。
程浩民就像陷进了一个不断往下沉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茫然地扫了一圈四周,最后目光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站起来,朝我这边挪了半步。
可就在他刚张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我平静地移开了眼睛。
我转过身,拎起脚边的通勤包,朝着自己的登机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叩、叩”声。
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
三十五岁。
一切归零,又一切重启。
脚下的这条路,也许还会磕磕绊绊,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走偏,也绝不会再为谁停下脚步。
风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吹进来,带着远方城市和天空的气息。
我轻轻扬起下巴,迈步走进了登机廊桥。
前方,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广阔天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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