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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太极宫,甘露殿。

龙涎香的青烟在雕龙画凤的梁柱间袅袅盘旋,却驱不散殿内彻骨的寒意。

三十四岁的皇后王宝钏,身着那件只穿了十九日的华贵凤袍,枯槁得像一朵被秋霜打过的残菊。她的生命,正如此刻窗外凋零的梧桐叶,在最后的时刻,无声坠落。

御座之上,新皇薛平贵面沉如水,目光比殿外的寒风更冷。他看着榻上那个为他苦守寒窑十八年的女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铁钉,砸进王宝钏的心里:

“宝钏,朕赐你十九日母仪天下,偿你十八年茹苦含辛。如今,够了。”

第一章:龙归故里,寒窑惊梦

贞元二十年,秋。

长安城已经有十八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一骑快马卷着漫天黄沙,从西面正门“开远门”冲入,马上骑士高举着烫金的令旗,声嘶力竭地吼着:“西凉王班师回朝!圣上驾崩,西凉王奉遗诏,入京靖难!”

这声呐喊,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整个长安城瞬间沸腾。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的议论都绕不开一个名字——薛平贵

十八年前,他只是一个寄身于城南武家坡寒窑的落魄贫士,靠着一身武艺和几分胆识,在相国千金王宝钏抛绣球择婿时,奇迹般地接住了那只牵动全城目光的彩球。

这本是一段佳话的开端,却成了王家耻辱的烙印。相国王允当庭震怒,誓要将这“无媒苟合”的女儿逐出家门。王宝钏性子刚烈,竟真的与父亲三击掌断绝关系,脱下绫罗绸缎,换上一身布衣,随薛平贵住进了那方破窑。

然而,好景不长。婚后不久,边关告急,薛平贵投军远征,从此杳无音信。

十八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也足以让一位如花似玉的相国千金,在无尽的等待与贫困中,被风霜刻满容颜。

人们都说,王宝钏是个傻子。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耗尽了青春,辜负了出身。

但今天,这个“傻子”的男人,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穷小子,而是手握重兵,能左右大唐国运的西凉王。传闻他在西凉屡立奇功,被西凉老王赏识,招为驸马,更在老王死后,凭借铁腕手段,一统西凉十八部,成了名副其实的塞外之主。

如今,老皇帝驾崩,太子与雍王为夺皇位内斗不休,京城大乱。正是薛平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率领十万铁骑,雷霆般地踏入了中原。

此刻,他回来了,长安城都在他的脚下。

那么,那个在寒窑里苦等了他十八年的女人呢?

武家坡,依旧是长安城南最破败的角落。

那方寒窑,比十八年前更加颓唐。窑洞口的歪脖子柳树,老得掉了光秃秃的枝丫。

王宝钏正在窑洞里,借着昏暗的天光,缝补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她的手指早已不像千金小姐那般纤细白嫩,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和针扎的细痕。三十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四十有余,唯独那双眼睛,在十八年的风霜里,依旧亮着一簇不灭的火苗。

忽然,窑洞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邻里妇人的惊呼。

“宝钏,宝钏!快出来!天大的喜事!”

王宝钏放下针线,疑惑地走出窑洞。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身披黑甲的精锐骑兵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着暗金色王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虽然隔着尚远,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仿佛能穿透十八年的光阴,直直地钉在她的心上。

是他!

王宝钏浑身一颤,手中的针线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期盼,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在泪光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薛平贵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他身后的亲兵自动散开,将整个武家坡都围了起来,隔绝了所有探寻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宝钏,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十八年前低沉了许多,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王宝钏抬起头,痴痴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疤痕,眼神深邃如海,再也看不到当年那个穷书生的半分青涩。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血与火的气息,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甚至是一丝畏惧。

但那张脸,终究是她刻在心底的脸。

“平郎……”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他,却又缩了回来,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薛平贵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冰冷粗糙的手掌握在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他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些年,苦了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王宝钏再也抑制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无尽的委屈,也有守得云开的狂喜。

薛平贵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冷冷地扫视着这方破败的寒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十八年了,王宝钏,还有你的相国爹爹,这场戏,也该落幕了。

第二章:相府夜宴,翁婿机锋

薛平贵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一时间就飞进了相国王允的府邸。

书房内,名贵的南海紫檀木桌上,一套前朝的官窑茶具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然而,当朝宰相王允却毫无品茶的心思。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着步,华贵的丝绸官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回来了……他竟然真的回来了……”王允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

一旁,他的长子,如今已是兵部侍郎的王金,同样面色凝重:“父亲,这薛平贵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他手握西凉十万铁骑,以‘靖难’之名入京,如今太子和雍王两败俱伤,这长安城,怕是已经由他说了算了。”

王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一个赘婿,一个泥腿子,就算穿上王袍,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贱气!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他一条性命!”

“父亲,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王金提醒道,“当务之急,是想好我们王家该如何自处。别忘了,三妹还在那寒窑里。这薛平贵对我们王家,恐怕……”

王允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很快便理清了头绪。

“怕什么?”他冷哼一声,“他薛平贵想要坐稳江山,就绕不开我们这些世家大族。他想名正言顺地当皇帝,就需要一个台阶。而宝钏……我们那个苦命的女儿,就是他最好的台阶!”

王金眼前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他薛平贵可以不认我这个岳父,但他不能不认王宝钏这个为他守节十八年的发妻!”王允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十八年的苦守,这是多大的名声?他若想收拢天下人心,就必须把宝钏风风光光地接回去,立为皇后!只要宝钏成了皇后,我们王家,就还是皇亲国戚,甚至比以前更加显赫!”

“可……他会吗?”王金有些迟疑,“他如今已是西凉王,据说在西凉还另娶了公主……”

“那又如何?”王允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西凉公主是蛮夷,怎能母仪天下?宝钏才是他的原配!是天下人眼中的贤妻!他敢负宝钏,就是自毁名声!传我命令,立刻备下重礼,送到武家坡。不,我亲自去!我要让他薛平贵看看,我这个岳父,是如何‘疼爱’他这个好女婿的!”

当晚,相府灯火通明,一场极尽奢华的家宴正在准备。

薛平贵应邀前来,只带了两个亲兵。他换下王袍,穿了一身寻常的锦缎长衫,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归家的女婿。

王允一改往日的倨傲,亲自在府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哎呀,贤婿!你可算回来了!为父……咳,老夫这些年,可是日夜为你和宝钏担心啊!”

薛平贵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有劳相国大人挂心了。”

他这声“相国大人”,让王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如常,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来来来,酒宴已经备好,今日我们翁婿俩,不醉不归!”

宴席上,山珍海味,佳肴满桌。王允频频举杯,言语间极尽拉拢之意。

“贤婿啊,如今国事艰难,太子无德,雍王无能,这大唐的江山,非有德者不能居之。依老夫看,放眼天下,除了贤婿你,还有谁配坐上那个位子?”王允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炙热的光芒。

薛平贵只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鹿肉,细细咀嚼着,仿佛没听懂王允的暗示。

王金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妹夫,只要你点头,我们王家,以及满朝的文武,都会鼎力支持!到时候,你登基为帝,我三妹便是皇后,我们王家,必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终于,薛平贵放下了象牙筷。

他抬起眼,目光在王允和王金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这对父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相国大人,王侍郎,”他缓缓开口,“薛某投军之前,只是个穷小子。在相国大人眼中,恐怕连做王家一条狗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薛某侥幸不死,挣了点功名回来,二位就觉得,我可以做皇帝了?”

这番话,绵里藏针,毫不客气。

王允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干笑道:“贤婿说笑了,当年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不。”薛平贵打断了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相国大人没有看错。当年的薛平贵,的确不配。但现在的薛平贵,配不配,也不是由相国大人说了算的。”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

“酒,我喝了。二位的好意,我也心领了。”他淡淡地说,“至于这江山社稷,自有公论。天色不早,薛某还要回营,告辞。”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王允和王金愣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王金才恨恨地说道:“父亲,这厮太不识抬举了!他以为他是谁?没有我们王家点头,他这皇帝能坐得稳吗?”

王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薛平贵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他不是不识抬举,他是在跟我们划清界限!”王允咬着牙道,“他想一个人独吞这天下!哼,想得美!他以为他翅膀硬了,就能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吗?他越是这样,就越证明他心里有鬼!”

“那我们……”

“等着!”王允眼中寒光一闪,“他要演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给天下人看,我们就陪他演!他不是要立宝钏为后吗?好!我就等着我女儿戴上凤冠的那一天!到那时,他会发现,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三章:登基大典,凤冠之重

七日后,长安城,皇宫,太和殿。

薛平贵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文武百官的山呼万岁声中,一步步踏上了那象征着权力之巅的九十九级台阶。

他没有选择“禅让”这种虚伪的戏码,而是直接以雷霆手段,清除了宫中所有反对势力。太子和雍王的党羽被一网打尽,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如今都像温顺的绵羊,匍匐在他的脚下,不敢有丝毫异议。

王允和王金也跪在百官之中,他们低着头,掩去了眼中的复杂情绪。

薛平贵稳稳地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下乌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王允的身上。

“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然国不可一日无母。相国王允之女,朕之发妻王氏宝钏,十八年茹苦含辛,为朕守节,其德可昭日月,其情可感天地。朕意,册封王氏为皇后,母仪天下。诸卿,以为如何?”

他的声音,通过内侍的传唱,响彻整个太和殿。

百官立刻山呼:“陛下圣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允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强忍着狂喜,率领百官叩首谢恩:“臣,代小女叩谢陛下天恩!”

他知道,他赌对了。薛平贵终究还是需要王宝钏这块“贤妻”的牌坊。只要王宝钏是皇后,他王家就永远不会倒。

册封皇后的仪式,紧接着登基大典举行,其隆重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宝钏被宫中最有福气的嬷嬷们簇拥着,从沐浴更衣,到梳妆描眉,整个人都仿佛置身梦中。

当那顶由九龙四凤、缀满明珠宝石的凤冠被稳稳地戴在她的头上时,她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华贵妇人,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流了下来。

十八年的寒窑冷灶,十八年的粗布烂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的无上荣光。

她终于等到了。

她将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在内侍的引导下,她身着繁复的翟衣,一步步走向太和殿。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稳,仿佛在丈量着自己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

当她出现在殿门口时,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阳光照在她的凤冠上,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晕之中。

薛平贵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亲自走下台阶,向她伸出了手。

“皇后,来。”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如十八年前,在绣楼下接住彩球的那个少年。

王宝钏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走上那高高的丹陛。

他们并肩站在龙椅前,接受百官的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让王宝钏感到一阵晕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薛平贵的手。

就在这时,她听到薛平贵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宝钏,这凤冠,重吗?”

王宝钏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重。”

这凤冠,用纯金打造,镶嵌了上百颗东海明珠,数不清的宝石,何止千斤之重。

薛平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扶着她在龙椅旁的凤座上坐下,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重就对了。你为它等了十八年,朕为你做了这顶最重的。你可要……戴稳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了王宝钏的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薛平贵。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宠溺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爱怜。但王宝钏却从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意。

一股莫名的恐惧,如同毒蛇般,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上心头。

她忽然觉得,头上的凤冠,不仅仅是重,更是冷。

冷得刺骨。

第四章:恩宠如山,暗流汹涌

王宝钏成为皇后的日子,开始了。

薛平贵对她的恩宠,几乎到了令整个后宫,乃至整个前朝都为之侧目的地步。

他下令将皇宫中最好的一座宫殿“长乐宫”赐给皇后居住,宫内的陈设用度,皆是历代皇后规格的两倍。从西域进贡的夜明珠,被当做寻常照明的灯烛;从江南运来的极品丝绸,堆满了整间库房,任由皇后挑选。

他每日下朝后,必定会先到长乐宫,与皇后一同用膳。他会亲手为她布菜,会耐心地听她讲述寒窑十八年的琐事,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微笑。

在朝堂上,他对王家更是“恩宠有加”。

王允不仅保住了相国之位,还被加封为“太师”,位列三公之首。王金则从兵部侍郎,一跃成为执掌京城防务的九门提督,权势熏天。王家的其他亲族,也纷纷被安插进朝廷的各个要害部门。

一时间,王家风头无两,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比之从前,更胜十倍。

王允和王金父子俩,彻底放下了心。他们认为,薛平贵终究还是那个被他们拿捏在手中的“寒门女婿”。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安抚王家,稳固自己的皇位。

“父亲,您看,我就说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王金在一次密谈中,得意地对王允说,“他现在越是捧着我们,就越说明他心虚!等我们的势力彻底渗透了朝廷,这江山到底姓薛还是姓王,可就说不定了!”

王允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不错。继续安插我们的人手,尤其是禁军和御林军。记住,枪杆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宝钏那边,让她多吹吹枕边风,尽快诞下龙子。只要有了嫡子,我们王家的地位,就固若金汤了!”

于是,王家的气焰愈发嚣张起来。

王金仗着九门提督的身份,在长安城内横行霸道,强抢民女,侵占田产,弄得天怒人怨。王家的子弟们,也一个个鸡犬升天,成了京城里无人敢惹的恶霸。

御史台的奏章,雪片般地飞向薛平贵的龙案,弹劾王家仗势欺人,祸乱朝纲。

然而,薛平贵却对这些奏章视而不见,一概留中不发。

每当王宝钏小心翼翼地提起娘家的过失时,薛平贵总是笑着摆摆手:“皇后,你受了十八年的苦,如今,你的家人享一些福,也是应该的。朕的天下,还容得下王家这点‘小事’。你安心当你的皇后,这些烦心事,不用理会。”

他的宽容,让王宝钏。她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那丝恐惧,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这迟来的富贵。她甚至开始主动为王家谋求更多的利益,在薛平贵面前为自己的父兄美言。

她以为,这是丈夫对她的补偿,是她应得的。

她却没发现,薛平贵每次从长乐宫离开后,脸上的笑容便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也从不去后宫其他妃嫔的宫里,包括那位随他一同入京的西凉公主代战。代战被封为贵妃,却仿佛被遗忘在宫中的一个角落,从不争宠,也从不露面。

整个后宫,仿佛成了王宝钏一个人的舞台。

这种极致的恩宠,就像一锅用文火慢慢熬煮的温水。王宝钏和整个王家,就是水里的那只青蛙。他们在这舒适的温度中,渐渐放松了所有的警惕,却不知道,水温正在一点点升高,直至沸腾。

只有少数几个人,察觉到了这平静水面下的致命暗流。

比如,薛平贵从西凉带来的心腹大将,魏虎。

一日,在御书房议事后,魏虎忍不住留了下来,对薛平贵道:“陛下,王家如今权倾朝野,行事越发无所顾忌,长此以往,恐成心腹大患。您为何……”

薛平贵抬起头,打断了他。

“魏虎,你觉得,一棵参天大树,如何才能将它连根拔起?”

魏虎一愣,想了想,答道:“先剪其枝叶,再断其主干,最后,方可掘其根基。”

薛平贵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不。最好的办法,是让它自己从内部腐烂。当它的根烂透了,只需要一阵风,它就会自己轰然倒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长乐宫华丽的飞檐,声音幽幽地响起:

“朕要的,不是修剪枝叶,而是让这棵大树,连同它盘踞的整片土地,都彻底消失。”

魏虎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皇帝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明白了。

陛下赐予王家的这一切,不是恩宠,而是催命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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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十九日限,天罗地网

时间,一天天过去。

王宝钏成为皇后的第十八天。

长乐宫内,一场盛大的宫宴正在举行。这是王宝钏的生辰,薛平贵下令,要为皇后大办。

王允、王金等王氏一族的核心人物,皆被请入宫中赴宴。

宴会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薛平贵频频向王允和王金敬酒,言语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切。

“太师,提督,这些时日,为朕分忧,辛苦了。朕敬你们一杯。”

王允和王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敬。他们喝得满面红光,只觉得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王宝钏坐在薛平贵的身边,看着家人满面春风,看着丈夫对自己宠爱有加,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幸福。十八年的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甜美的蜜。

酒过三巡,薛平贵忽然屏退了所有歌舞伎,对王宝钏柔声说道:

“皇后,朕为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生辰礼物。”

说罢,他拍了拍手。

殿外,两名内侍抬着一个蒙着黄布的托盘,缓缓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王宝钏也好奇地看着那个托盘,心中充满了期待。

薛平贵亲自走下台阶,揭开了黄布。

托盘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破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裙。

王宝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认得这件衣服。这是她当年脱下绫罗,随薛平贵进入寒窑时,穿的第一件衣服。她以为,这件象征着贫穷与苦难的衣服,早就在十八年的风雨中化为尘土了。

薛平贵拿起那件衣服,走到王宝钏面前,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

“皇后,还认得它吗?十八年前,你穿着它,对朕说,此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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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钏的心,猛地一沉。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怎么把它找出来了?都……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薛平贵抚摸着那粗糙的布料,声音变得幽远,“朕一直留着它。每当朕在西凉的战场上,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拿出它来看看。告诉自己,在长安,还有一位贤妻,在等我回家。”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王允甚至感动地抹起了眼泪。

王宝钏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开始感到窒息。她从薛平贵的眼中,读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爱,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审判。

“陛下……”她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薛平贵却将那件旧衣服轻轻放在她的膝上,然后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宴会上的第二句话。

“宝钏,明日,是你做皇后的第十九天。”

他的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话语却冰冷如刀。

“朕当初许你,让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明日之后,你便可以……好好歇息了。”

轰!

王宝钏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歇息”?

这两个字,在此情此景下,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薛平贵。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柔的笑,但在她看来,那笑容却比恶鬼还要可怖。

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恩宠,什么补偿,全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要她和她的家族,在登上巅峰之后,再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为……为什么……”她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王允和王金还在高谈阔论,没有人注意到皇后瞬间惨白的脸色。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黑白二色。只有薛平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唯一的色彩,里面充满了她看不懂的嘲弄与恨意。

那晚,王宝钏彻夜未眠。

第二日,也就是她成为皇后的第十九天,她一病不起,急转直下。

太医们来了,又走了,一个个束手无策,只说皇后娘娘心力交瘁,油尽灯枯,药石罔效。

弥留之际,王宝钏躺在甘露殿的病榻上,凤冠被端正地摆在床头,依旧华贵,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薛平贵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她的床边。

王宝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龙袍衣角,气若游丝地问道:“十八年……难道……都是假的吗?你……到底为何……要如此恨我?”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就算父亲当年对他无礼,可自己为他苦守十八年,这份情意,难道还抵不过那点嫌隙吗?

薛平贵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恨,也无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薛平贵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丝帛,轻轻展开。那是十八年前,王宝钏写给父亲王允的密信,上面只有一行用娟秀小楷写就的字:“此人可为棋子,助我王氏,登九五之尊。”

第六章:血书密信,十八年谋

那卷丝帛,如同一道来自地狱的判词,瞬间击溃了王宝钏最后的精神防线。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熟悉的字迹,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彻底熄灭了。

怎么可能……这封信……怎么会在他手里?

时间的洪流,瞬间倒转回十八年前。

那一日,她抛下彩球,选中了人群中英武不凡的薛平贵。父亲王允在相府雷霆震怒,要将她乱棍打出。

当晚,她被软禁在闺房之中。父亲派人传来话,只要她写下悔过书,与那穷小子一刀两断,便还认她这个女儿。

她不从。

深夜,父亲却亲自来了。

他没有再发怒,而是屏退下人,与她进行了一场长谈。

“宝钏,你以为为父是真的嫌贫爱富,要拆散你的姻缘吗?”王允语重心长地说,“为父是在帮你!你是我最聪明的女儿,你的野心,为父岂会不知?”

“女儿不知父亲在说什么。”她低着头,戒备地回答。

王允笑了,笑得像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你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你想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的几个姐姐,都嫁给了王公贵族,可她们的夫君,哪个有帝王之相?唯独你,选了一个看似最不堪的,却也最有可能成为我们王家手中利刃的人。”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这薛平贵,我看过了,眉有龙气,目藏煞光,绝非池中之物。但他出身寒微,无根无萍,这样的人,最好掌控。你与他结合,不是下嫁,而是投资。”

“为父今日的震怒,三击掌断亲,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戏。你须受尽苦楚,才能让他对你死心塌地,让他觉得这天下都欠了你。而我们王家,则在暗中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便助他登高,到那时,你为后,我为相,这大唐的江山,便是我王家的天下!”

那一刻,她看着父亲眼中燃烧的欲望之火,明白了父亲的宏大计划。

她的心,也随之炙热起来。

于是,她写下了那封信,作为与父亲的“盟约”。

“此人可为棋子,助我王氏,登九五之尊。”

她将信交给父亲的心腹,以为此事天衣无缝。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封信,会出现在薛平贵的手中。

画面回到十八年后,甘露殿。

薛平贵的思绪,也飘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那晚,他与王宝钏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时。忽然,边关急报传来,朝廷募兵。他怀着一腔报国热血,决定投军。

临行前,王宝钏交给他一件贴身缝制的寒衣,泪眼婆娑地嘱咐他,沙场寒冷,定要保重。

他感动不已,将这件寒衣视若珍宝。

数月后,他所在的军队遭遇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他身负重伤,九死一生,逃到了一处荒山。饥寒交迫之际,他想起了妻子缝制的寒衣。

他哆嗦着手,想要拆开厚厚的夹层,取出一些棉絮来点火取暖。

然而,就在他划开衣角内衬时,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疑惑地撕开夹层,发现里面竟藏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王宝钏后来托人送来的,广为人知的“血书”,上面写满了对他的思念之情。

而另一样,却是一卷被小心折叠起来的丝帛。

他展开丝帛,看到了那行让他如坠冰窟的字。

“此人可为棋子,助我王氏,登九五之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傻瓜。

什么情深义重,什么不离不弃,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不是丈夫,不是爱人,他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可以随时被利用,也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棋子!

那封血书上的款款深情,在“棋子”二字面前,显得无比虚伪和可笑。

剧烈的羞辱和愤怒,几乎让他发狂。但他没有。在死亡的边缘,他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丝帛重新藏好,然后,对着西方的天空,发下了一个血誓。

王家,王宝钏!你们不是要利用我吗?好!我就让你们看看,棋子,是如何反过来吞掉棋手的!

从那天起,薛平贵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怀揣着滔天恨意和无尽野心的复仇者。

他拖着重伤之躯,一路向西,流落到了西凉。他隐姓埋名,从最底层的马夫做起。他比任何人都拼命,比任何人都狠辣。他用战场上的赫赫战功,一步步走入西凉王庭的视野。

他救了西凉老王的性命,他迎娶了最受宠的代战公主。但他从未对代战公主隐瞒过自己的过去和内心的仇恨。聪慧的代战,非但没有介意,反而被他这份深沉的隐忍和宏大的复仇计划所吸引,成了他最坚实的盟友。

他们一起,用了整整十八年,整合了西凉的势力,等待着中原大乱的那个时机。

十八年来,他每晚都会拿出那卷丝帛,看着那行字,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那份被当做棋子的羞辱。

现在,他回来了。

他给了王宝钏十九日的皇后尊荣。

十九日,对应她信中的“九五之尊”。

他让她和她的家族,爬到了最高的地方,享受了最极致的荣耀,然后,再亲手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就是他的复仇。

第七章:残菊凋零,恨断情绝

“呵……呵呵……哈哈哈哈……”

看清了薛平贵眼中的一切,王宝钏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同夜枭哀鸣。笑着笑着,眼泪便滚滚而下。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自以为是执棋者,却不知从一开始,自己就成了对方棋盘上的一枚死子。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涣散,“十八年……我守着的不是情郎……是一口随时会吞噬我的……棺材……”

她忽然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薛平贵:“你……你可曾……有过一刻……爱过我?”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哪怕是骗局,哪怕是利用,在那寒窑之中,在那新婚之夜,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薛平贵看着她,沉默了良久。

殿内的龙涎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空气中只剩下药材的苦涩和死亡的腐朽气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朕爱过。在拆开那件寒衣之前,朕爱着那个在绣楼上对我嫣然一笑的相府千金,爱着那个愿意为我脱去华服、走进寒窑的妻子。朕以为,她是天底下最纯良、最勇敢的女子。”

他的话,让王宝钏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然而,薛平贵接下来的话,却将这丝光芒彻底碾碎。

“但那个人,在你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朕等了她十八年,盼了她十八年,可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神祇审判着卑微的凡人。

“王宝钏,你不是输给了朕。你是输给了你自己的野心,和你父亲的贪婪。”

说罢,他将那卷决定了王家命运的丝帛,轻轻放在了王宝钏的手边。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向殿外走去。

“平郎!”

王宝钏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喊,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皇后的尊贵,只剩下最初的、属于一个女人的绝望。

薛平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步步走出甘露殿,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是王宝钏逐渐微弱下去的呼吸,和那声不甘的、永远消逝的叹息。

大唐新皇登基的第十九日,皇后王氏宝钏,薨。

史书记载:后思夫成疾,苦守十八载,终见君归,夙愿得偿,心力耗尽,含笑而逝。帝感其深情,辍朝七日,举国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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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王府一夜,人间蒸发

皇后薨逝,皇帝下令,国丧七日。

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悲戚的氛围之中。家家户户挂起白幡,百姓们感念着这位“贤后”的苦节,自发地为她祈福。

相国府,如今的太师府,更是哭声震天。

王允一夜之间白了头,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那个承载着王家所有希望的皇后,竟然在登上凤位短短十九日后就暴毙而亡。

“天妒红颜!天妒我王家啊!”他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王金则一边安慰父亲,一边暗中盘算。妹妹虽然死了,但皇帝对她的情深义重天下共睹。只要皇帝的“愧疚”还在,王家的富贵就还能延续。更何况,朝中要害部门,如今已遍布王家的人。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与悲痛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他们头顶,缓缓收紧。

七日来,薛平贵再也没有踏入王家一步,甚至没有召见过王允和王金。他只是下令,皇后的身后事,要以最高规格办理。

这让王家人觉得,皇帝是悲伤过度,无心理政,反而更加安心。

第七日的夜晚。

这是王宝钏的“头七”,也是国丧的最后一天。

王府上下,依旧是一片素白。守灵的家丁下人,熬了七天,早已疲惫不堪,一个个昏昏欲睡。

夜深了,长安城陷入了沉睡。

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一片寂静,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仿佛被这死寂的夜吞噬了。

忽然,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王府的高墙之外。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背后负着狭长的横刀。他们行动之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仿佛一群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这,就是薛平贵在西凉一手打造的秘密部队——玄甲卫。

他们不属于任何军队序列,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他们是皇帝的影子,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刀。

为首的玄甲卫首领,正是魏虎。

他看了一眼寂静的王府,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数十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潜入了府内。

没有惨叫,没有搏斗。

那些昏昏欲睡的家丁,在睡梦中就被割断了喉咙。巡逻的护院,甚至来不及拔出腰间的刀,就倒在了黑暗里。

玄甲卫如同最高效的屠宰机器,精准地清理着府中的每一个活口。他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封锁,有人负责灭口,还有人负责处理尸体。

王允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就着烛光,草拟一份奏折。他准备在国丧期满后,请求皇帝追封王宝钏为“贞烈皇后”,并为王家修建一座功德牌坊,以彰显皇恩。

他正写得入神,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无声地推开了。

“谁?”王允不满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人,手中倒提的长刀上,一滴鲜血,正缓缓滑落。

王允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你……你们是……”

他刚要惊呼,那黑影一闪,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冰冷的刀锋,划过他的脖颈。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那恶鬼面具下,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同一时间,九门提督王金,正在自己的卧房里,搂着新抢来的美妾酣睡。他梦见自己取代了父亲,成了当朝宰相,权倾天下。

忽然,他感到一阵寒意。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床前,站着两个鬼魅般的身影。

他想喊,想反抗,但一切都太晚了。

黑暗,吞噬了他。

这一夜,偌大的王家府邸,上至太师王允,下至劈柴的杂役,三百七十二口,无一幸免。

然而,玄甲卫并没有制造一场血腥的屠杀现场。

他们将所有的尸体,都用特制的麻布袋装好,通过府中的密道,运送出城。府中的血迹,被专业的“清道夫”用草木灰和清水反复擦拭,不留一丝痕迹。

当黎明的曙光,第一次照亮长安城时,玄甲卫已经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一早,百官上朝,却发现位列三公之首的王太师,和执掌京城防务的王提督,都没有出现。

皇帝薛平贵派人去王府传召。

派去的人,很快就惊恐万状地跑了回来。

“陛……陛下!不好了!王……王府……空了!”

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宰相府邸,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薛平贵“震怒”,下令彻查。

然而,派去的大理寺官员,在勘察了整座王府后,却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王府之内,一切如常。桌上的残羹冷炙尚在,床上的被褥还带着余温,甚至连库房里的金银财宝都分毫未动。

但,就是没有一个人。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尸体。

仿佛这府里的三百多口人,在一夜之间,集体人间蒸发了。

一个关于“鬼神之说”的恐怖流言,开始在长安城中疯狂蔓延。人们说,是王家权势太盛,惹怒了上天,被天兵天将,一夜之间,收走了魂魄。

只有少数人,在惊恐之余,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上那个面沉如水的年轻皇帝。

他们在他那双看似悲痛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冰冷的、令人战栗的笑意。

第九章:独留活口,杀人诛心

王家,一夜之间,从大唐的政治版图上被彻底抹去。

这场离奇的“失踪案”,成了长安城最大的悬案。薛平贵下令严查,却迟迟没有结果,最终只能以“天降异兆,鬼神难测”为由,不了了之。

朝堂之上,原属于王家的势力被迅速清洗、替换。薛平贵以雷霆手段,将所有重要职位都换上了自己从西凉带来的心腹和在靖难中投靠的寒门官员。

世家大族的势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一个崭新的、完全由皇帝掌控的权力格局,正在迅速形成。

没有人再敢提起王家。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姓氏,成了一个禁忌。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家已经彻底成为历史的尘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王金。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九门提督,王允的长子,王宝钏的兄长。

他没有死。

半个月后,有人在城南的乱葬岗,发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那乞丐衣衫褴褛,浑身污秽,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没了……都没了……是鬼……是魔鬼……”

有人认出,这个疯子,竟然就是失踪多日的王金。

消息传开,长安城再次震动。

王家三百多口人都蒸发了,为何偏偏留下了王金这个活口?而且还让他疯了?

大理寺将王金带回审问,但他已经神志不清,问什么都答不上来,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最终,他被当做一个可怜的疯子,从大牢里放了出来。

从此,长安城的街头,多了一个特殊的风景。

一个曾经的皇亲国戚,如今的疯癫乞丐,每天在曾经属于王家的那片区域游荡。他时而大哭,时而大笑,向每一个路人讲述那个恐怖的夜晚。

“黑色的面具……没有声音……血……好多的血……我爹……我娘……都没了……哈哈哈哈……都没了!”

他的话,颠三倒四,没人能听得完整。人们只当他是受了刺激,疯了。

然而,在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魏虎向薛平贵禀报了王金的情况。

“陛下,一切如您所料。王金已经彻底疯了。只是属下不明白,您为何要独独留下他?斩草除根,不是更稳妥吗?”

薛平贵正在批阅奏折,他头也未抬,淡淡地说道:“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放下朱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智慧光芒。

“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王家犯上作乱,图谋不轨,朕诛他们满门,是理所应当。但这样一来,天下人会说朕刻薄寡恩,连发妻的娘家都不放过。”

“可现在,”他嘴角微微上扬,“王家是‘人间蒸发’了,是‘天谴’。而王金,这个唯一的活口,这个疯子,就是‘天谴’的见证人。”

“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他每天在长安城里哭嚎,就是在替朕,向全天下的人讲述一个道理——”

薛平贵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那就是,有些人,是不能惹的。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王家不是败给了朕,而是败给了他们自己的贪婪。王金的疯,就是他们贪婪的下场。”

“杀人,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

魏虎听得遍体生寒,他深深地低下头,对眼前这个年轻皇帝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他不仅要复仇,他还要让他的仇人,成为他巩固权力、震慑天下的工具。

这份帝王心术,实在太过可怕。

不久后,薛平贵下了一道旨意。

他宣布,西凉贵妃代战,贤良淑德,在自己流落西凉时,有大恩于社稷。今特册封代战为新后,并立其子为太子。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

新皇后的册封大典,办得比王宝钏那次更加隆重。

大典那日,整个长安城张灯结彩。

而在喧闹的街角,疯疯癫癫的王金,抱着一根打狗棒,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却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庆祝新后册封的喧天锣鼓声中,无人理会。

第十章:江山为聘,野史流传

光阴荏苒,又是数年过去。

在新皇薛平贵的治理下,大唐一扫颓风,国力蒸蒸日上,史称“贞元之治”。

薛平贵展现出了一个卓越帝王的全部才能。他对外恩威并施,彻底解决了边患;对内则推行新政,抑制豪强,扶持寒门,使得社会阶级得以流动,朝堂气象为之一新。

他与代战皇后感情甚笃,共同治理着这个庞大的帝国。代战的智慧和来自西凉的开阔视野,为他的统治增添了许多别样的色彩。

那个曾经血雨腥风的开端,仿佛已经被人们彻底遗忘。

关于前皇后王宝钏的故事,则在民间,演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在说书人的口中,薛平贵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他为了迎娶西凉的公主,抛弃了为他守候十八年的发妻。王宝钏在无尽的悲愤中死去,她的娘家也因此受到牵连,最终家破人亡。

这是一个符合大众想象的、悲情的爱情故事。人们为王宝钏一掬同情之泪,痛骂薛平贵的寡情。

对于这种流言,薛平贵从未下令禁止。

他仿佛很乐于看到自己的名声,在民间被如此“玷污”。

只有极少数还记得当年真相的老臣才知道,这或许是陛下对自己内心唯一的“惩罚”。他亲手埋葬了自己最初的爱情,也亲手抹去了那个天真热血的少年薛平贵。他用一个帝国的强盛,来作为这场宏大复仇的最终注脚。

而那个疯子王金,还在长安城里活着。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和胡子都白了,像一团乱糟糟的野草。他不再哭喊,也不再疯癫。

他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当年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从日出,坐到日落。

他看着曾经的家,如今变成了一座供奉“贞烈皇后”的祠堂,香火鼎盛。无数善男信女前来祭拜,祈求一段美好的姻缘。

没人知道,这个肮脏的老乞丐,就是那位“贞烈皇后”的亲哥哥。

一个冬日的黄昏,大雪纷飞。

一辆极其华贵的马车,在祠堂前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已经年过半百,但依旧威严不减的皇帝薛平贵。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走到了那个蜷缩在石狮子下的老乞丐面前。

王金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薛平贵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温热的烤饼,轻轻放在了王金的手边。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座为王宝钏而建的祠堂。

祠堂里,王宝钏的塑像被雕刻得温婉贤淑,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正是世人心中那个苦守寒窑的贤妻模样。

薛平贵站在塑像前,久久凝视。

没有人知道,这位开创了一个盛世的伟大帝王,此刻在想些什么。

或许,他在想那个十八年前,在寒衣夹层里发现密信的雪夜。

或许,他在想那个十九日里,在无上恩宠和残忍算计中,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女人。

又或许,他只是在看一个与自己纠缠了一生的,名为“过去”的梦魇。

良久,他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宝钏,朕的江山,你看到了吗?”

“这,才是朕给你王家的,最终的聘礼。”

雪,越下越大了。

那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离。

石狮子下,老乞丐王金,慢慢地捡起了那块还带着皇帝体温的烤饼,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着。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苍老的眼角,悄然滑落,滴在皑皑的白雪上,瞬间,便了无痕迹。

历史,往往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写在史书上,供后人瞻仰的“正史”;另一个,则是流传于乡野,藏匿于人心的“野史”。

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在民间传说中,是一曲关于爱情与背叛的悲歌。然而,在这传奇的背后,或许隐藏着更为冷酷的真相——那不是爱情的消亡,而是一场从开始就以“爱”为伪装的政治豪赌。

王家的野心与薛平贵的隐忍,共同谱写了这出权力游戏。十九日的皇后荣光,不是恩赐,而是最残忍的清算。

那个唯一的活口,也不是仁慈,而是最高明的诛心之术。所谓传奇,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用以掩盖那些被权力碾碎的、真实的欲望与人性。而真相,早已随风而逝,只留下一个任人评说的模糊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