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权臣,新显王王曼长子、西汉孝元皇后王政君侄
王莽的一生与新朝的十余年统治(9 年 - 23 年),堪称中国帝制早期最具争议的历史片段 —— 它既是儒家理想主义的巅峰实践,也是权力异化的典型样本,更折射出西汉末年社会矛盾的总爆发。结合《资治通鉴》的传统史观与张向荣《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的现代解读,可从「历史叙事的双面性」「新朝的遗产回响」「历史定位的深层启示」三个维度,更精准、立体地剖析这一历史议题。
一、双面镜像:从「周公再世」到「乱臣贼子」的叙事重构 (一)崛起阶段:道德表演与权力积累的共生
王莽早年的「儒家形象塑造」并非单纯的「伪善」,而是西汉中后期儒家意识形态膨胀的必然产物。他通过三项关键行动构建道德权威:
- 散财济贫与孝亲守礼:《汉书・王莽传》载其「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于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且常「分财于九族、施振宾客」,符合儒家「仁政」的外在标准;
2.逼子伏法以正名:次子王获因杀死家奴,王莽强令其自杀,此举在「重民命」的儒家伦理下被放大为「大义灭亲」,《资治通鉴・汉纪》虽斥其「匿情求名」,却也承认这一行为「使天下翕然称其贤」;
3.拥立幼主与「摄政」铺垫:汉哀帝死后,王莽拥立 9 岁的汉平帝即位,以「大司马领尚书事」掌控朝政,仿周公「居摄」故事,逐步积累「代汉」的政治资本。
《祥瑞》指出,这一过程的核心矛盾在于:王莽的「道德表演」既是对西汉儒生「汉德已衰,需圣人受命」期待的回应(如眭弘、盖宽饶等儒生早有「易姓受命」的言论),也暗藏个人权力野心。这种「真诚的伪善」或「伪善的真诚」,恰是其早期形象的本质 —— 他既是儒家伦理的践行者,也是利用伦理的投机者。
(二)篡位阶段:祥瑞政治与「禅让」的合法性建构
王莽代汉并非「暴力夺权」,而是通过「祥瑞 - 谶纬 - 禅让」的完整逻辑链实现,这一过程需结合西汉政治文化背景精准解读:
- 祥瑞的系统化运用:从居摄元年(6 年)的「白雉献瑞」(仿周公辅政时的祥瑞),到初始元年(8 年)的「铜匮符命」(内书「王莽为真天子」),王莽并非首创祥瑞政治,而是将西汉以来儒生与统治者共享的「天人感应」语言推向极致。《祥瑞》强调,当时谶纬神学已深入政治生活(如汉宣帝以「石集于泰山」为受命符兆),王莽只是将其从「巩固皇权」的工具,改造为「转移皇权」的武器。
- 「五德终始说」的理论支撑:王莽依据《尚书・洪范》的五德理论,认定汉朝为「火德」,新朝为「土德」,以「火生土」的相生逻辑论证「新代汉」的合理性;同时仿《尚书・尧典》「肇十有二州」,将汉武帝设立的十三州刺史部改为十二州,试图通过「复三代之制」,让政权披上「符合经典」的外衣。
- 《资治通鉴》的批判语境:司马光在《资治通鉴・汉纪》中痛斥此举为「以伪乱真,坏人心术」,本质是站在北宋「忠君纲常」的立场,否定「禅让」的合法性;但从西汉语境看,王莽的「禅让」是当时唯一能被儒生接受的政权转移方式 —— 它比「汤武革命」更符合「仁政」理想,却也因「人为设计」而丧失了天然的正当性。
(三)统治阶段:复古改制的乌托邦灾难
王莽登基后推行的「王田制」「五均六筦」「币制改革」等政策,常被简单归为「暴政」,实则需辨析其「理想初衷」与「现实后果」的差距:
- 王田制:并非「土地国有化」,而是「禁止买卖 + 按丁授田」:政策规定「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买卖;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核心是抑制西汉末年严重的土地兼并(据《汉书・食货志》,西汉末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仿照周礼「井田制」实现「均田」。但问题在于:其一,强行禁止土地买卖违背经济规律,导致民间交易停滞;其二,触动地主豪强利益(如南阳刘氏、河北豪强),引发大规模抵制;其三,缺乏配套的土地丈量与分配机制,最终沦为「一纸空文」,反而加剧流民问题。
2.币制改革:频繁更迭引发货币崩溃:王莽在位 15 年,先后进行 4 次币制改革(居摄二年的「一刀平五千」大钱、始建国元年的「宝货制」等),其中「一刀平五千」大钱(面值相当于 5000 枚五铢钱)因币值与实际重量严重不符,民间盗铸成风,最终导致「谷石万钱」,市场退化为以物易物,《晋书・食货志》直斥其为「亡国之政」。
3.荒诞的亡国终章:地皇四年(23 年)绿林军逼近长安时,王莽率群臣至南郊举行「哭天大典」,令百姓「旦夕哭,为设飧粥,甚悲哀者赐钱」,试图以「儒家天人感应」的仪式感动上天 —— 这一行为并非单纯的「迷信」,而是其「儒家理想主义」走向极端的缩影:他始终坚信自己的政策符合「天意」与「经典」,失败只是「天未佑之」,而非制度本身的问题。新朝灭亡,王莽的头颅,被后来历代皇室所收藏,直到公元295年晋惠帝时,洛阳武库大火,遂被焚毁。
二、新朝遗产:历史记忆的重构与政治文化的转向 (一)政治合法性:「禅让」的信用破产与祥瑞的功能弱化
王莽的「禅让」模式虽被曹丕(220 年)、司马炎(265 年)沿用,却彻底透支了这一制度的合法性:
- 曹魏的「祥瑞争议」:黄初元年(220 年)曹丕代汉时,张掖柳谷口出土石图文,初刻「大讨曹」,后被官员篡改润色为「魏受汉禅,方建万国」—— 这一细节揭示,此时的「祥瑞」已沦为权力的附庸,连统治者自己都难以信服;
- 西晋的「禅让禁忌」:司马炎代魏后,一方面通过「禅让」称帝,另一方面严禁学者讨论「谶纬禅让」理论(如禁止私藏谶纬书籍),凸显出统治者对这一「夺权工具」的矛盾心态:既需利用其形式,又怕其成为他人颠覆自己的武器。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王莽对祥瑞的滥用,导致后世知识精英对「天人感应」的质疑 —— 范晔《后汉书・桓谭冯衍列传》中,桓谭直言「灾异之变,天下所常有,无世而不然」,否定祥瑞与政权合法性的关联;唐代刘知几《史通》更批判「谶纬之说,虚妄不经」,标志着祥瑞政治从「主流话语」逐渐退化为「边缘装饰」。
(二)儒家伦理:从「道高于君」到「忠高于道」的转向
新朝的覆灭,彻底改变了儒家「忠」与「道」的关系,推动「纲常名教」成为后世儒家的核心伦理:
- 班固的「乱臣贼子」定性:《汉书・王莽传》结尾,班固痛斥王莽「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毒流诸夏,乱延蛮貉」,首次将「篡汉」定义为「逆天大罪」,打破了西汉儒生「道高于君」的传统(如孟子「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 司马光的「臣纲优先」论:《资治通鉴》开篇即强调「臣之罪,莫大于弑君;君之过,莫大于宠佞」,认为王莽的失败证明「天命虽有转移,臣子必守忠节」—— 即使君主昏庸,臣子也不可「代天受命」;
- 东汉的「纲常法典化」:章帝建初四年(79 年)的「白虎观会议」,制定《白虎通义》,明确「三纲者,何谓也?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将「忠君」从「儒家伦理」上升为「国家法典」。自此,儒家思想从「批判现实的武器」,转变为「维护秩序的工具」,抑制了后世「以道代君」的激进冲动。
(三)学术范式:今古文经学的消长与谶纬的衰落
王莽的学术政策,间接推动了东汉学术的转型:
- 今文经学的信誉危机:王莽将今文经学(重义理、与谶纬结合紧密)与自己的统治深度绑定,如以《公羊传》的「受命改制」论证代汉合法性,导致新朝覆灭后,今文经学因「附逆」而信誉扫地;
- 古文经学的崛起:以贾逵、马融、郑玄为代表的学者,推崇注重训诂考据的古文经学(如《周礼》《左传》),主张「通经致用」而非「通经致权」。郑玄更兼采今古文,构建起系统的经学体系,彻底取代今文经学的主流地位 —— 这一转型的本质,是儒家学术从「服务于政治谶纬」回归「服务于经典本身」;
- 谶纬的「既用且抑」:刘秀(汉光武帝)虽利用谶纬(如「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起家,但登基后立即「宣布图谶于天下」(将谶纬官方化),同时严禁民间私造谶纬,本质是「垄断天命解释权」,避免重蹈王莽覆辙 —— 这一政策最终导致谶纬神学逐渐失去活力,至隋唐彻底退出学术主流。
(四)经济改革:激进实验的反面教材
王莽的经济政策,为后世改革提供了深刻的「避坑指南」:
- 土地改革的教训:「王田制」的失败证明,土地问题需渐进调整,而非暴力干预 —— 唐代均田制(按人授田但允许有限买卖)、宋代「方田均税法」(丈量土地以均税),均避免了王莽式的「一刀切」;
- 币制改革的警示:频繁更迭货币、脱离实际定币值,会直接摧毁货币信用 —— 后世王朝(如唐、宋、明)均坚持「单一货币体系」(如唐代五铢钱、宋代交子需与铜钱挂钩),极少进行激进的币制改革;
- 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的评价尤为精准:王莽「尽信中国古典,真的以为金字塔可以倒砌」—— 他忽视了西汉末年土地兼并、流民问题的结构性根源(如人口增长、豪强垄断),试图用「复古制度」解决现实矛盾,最终沦为历史的反面教材。
三、历史定位:理想主义者的悲剧与政治实践的启示
王莽是一位在历史上备受争议的人物。他的改革是超前的,也是一个具有创新的社会改革者。但王莽改制的失败,固然有其历史的必然性,他性情狂躁、轻于改作,一味慕古、不切实际,刚愎自用、所用非人,这些使他在改制中不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政策,有想法但没立足实际,因此注定要走向灭亡。王莽的一生,是「儒家理想」与「政治现实」碰撞的缩影 —— 他并非单纯的「伪君子」或「改革家」,而是一个被时代思潮推着向前,又被权力异化的复杂人物:
- 作为「儒家信徒」的真诚:他对周礼的模仿(如建明堂、九庙)、对均田的追求,本质是试图实现儒家「大同社会」的理想,《祥瑞》通过梳理王莽与儒生的互动(如重用刘歆等经学家),证明其对儒家经典的信仰并非伪装;
- 作为「独裁者」的残酷:掌权后幽禁汉平帝、屠杀反对者(如翟义起义后株连数万人)、晚年迷信祥瑞而漠视民生,又暴露了权力对人性的腐蚀 —— 他最终忘记了儒家「民为邦本」的核心,沦为「以理想之名行暴政之实」的统治者;
- 新朝的历史意义:新朝虽短暂,却为中国帝制时代确立了两条关键原则:其一,任何「乌托邦改革」都必须尊重现实规律,脱离实际的理想只会导致灾难;其二,「忠君伦理」虽压抑了革新精神,却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政权稳定 —— 这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自我修正」:既避免了王莽式的激进颠覆,也防止了绝对的保守僵化。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顾颉刚在《秦汉的方士与儒生》中指出,王莽「用复古的方法来改革,结果是一场空」—— 这一评价恰是其历史定位的核心。王莽的失败,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儒家理想主义在现实政治中的首次重大挫折;而他留下的历史遗产,至今仍在警示后人:政治实践的本质,是理想与现实的平衡 —— 脱离现实的理想是空想,没有理想的现实是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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