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时,我正在工作台前调试一块电路板。

瞥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我的手指顿在半空。

冯成功。

离职八个月来从未联系过的前领导。

我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久违却熟悉的声音。

“绍辉啊,最近怎么样?”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热络。

我简单应了一声,等待下文。

果然,寒暄不到三句,他便切入正题:“公司现在遇到大麻烦了。”

“永固集团那台进口的精密磨床突然瘫痪,生产线全停了。”

“袁家旺董事长点名要你去修,别人谁都不认。”

“绍辉,你得帮帮公司,想想当年的情分……”

我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的一本旧笔记本上。

封面上还印着前公司的标志。

那些被侵占的功劳、被恶意构陷的评审、被迫离开时的不甘……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冯经理,”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我已经离职八个月了。”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我继续说:“而且,我记得那台设备的采购验收,是您亲自负责的。”

“现在出了问题,怎么会找不到人修呢?”

冯成功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带着几分慌乱。

“绍辉,你听我说,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公司真的需要你,袁老说了,只要你来,条件随便开!”

我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指示灯在规律闪烁。

冯经理,”我最后说,“您还记得我离职那天,您对我说的话吗?”

“您说:‘傅绍辉,离了公司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想把这句话还给您。”

“离了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您的平台,又算什么呢?”

电话那头彻底陷入死寂。

我能想象冯成功此刻的表情——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一定僵住了。

几秒后,我挂断了电话。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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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职后的第八个月,生活终于有了新的节奏。

我在城东的老工业区租了间五十平米的仓库,改造成工作室。

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到,烧水,泡茶,然后开始工作。

工作台上摆着三台正在改造的旧设备,都是附近小厂送来维修的。

改造比维修赚得少,但有意思得多。

我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给这些老机器装上新的控制系统。

让它们重新运转起来,甚至比原来更精准。

窗外传来货车的轰鸣声,隔壁是一家模具加工厂。

空气里总有淡淡的机油味,但我已经习惯了。

这种味道比写字楼的空调味更让我安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徒弟韩欣瑜发来的消息。

“师傅,永固集团那台KEL-3700磨床出大问题了。”

“冯经理今天在会上发了火,说找不到人能修。”

我放下手中的万用表,回了一句:“具体什么故障?”

“主轴箱异响,然后突然停机,现在连系统都启动不了。”

“德国那边说派人过来至少要两周,但永固等不了。”

“他们的生产线全停了,袁老爷子亲自打电话来问。”

我能想象那个场面。

永固集团是行业里的老牌企业,做高精度轴承起家。

他们的董事长袁家旺今年六十八岁,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那台KEL-3700磨床我印象很深,三年前进口的。

当时我还在前公司,参与了安装调试。

整条生产线就靠那台设备加工核心部件,停机一天损失几十万。

“技术部没人能处理吗?”我问。

“张工试过了,拆了外壳就不敢动了。”

“李工说要等德国原厂的人来,怕拆坏了担责任。”

韩欣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冯经理今天在会上骂了半个小时,说养了一群废物。”

“最后他说……他说要找你回来。”

我看到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有麻雀落在防盗网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的。

八个月前离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天的部门会议上,冯成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项目失败的责任全推给我。

他说我设计的参数有问题,说我验收时粗心大意。

他说因为我的失误,导致公司损失了一个重要客户。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参数是他侄子改的。

验收报告也是他签字通过的。

我站起来想辩解,他直接打断:“傅工,错了就是错了。”

“你要有担当,不要总想着推卸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冯成功的侄子下个月要调来我们部门。

我的位置,刚好空出来。

散会后,冯成功把我叫到办公室。

“绍辉啊,你还年轻,路还长。”他递给我一支烟。

“这次的事,你就担下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接那支烟,只是看着他。

这个我喊了五年“领导”的人,此刻笑得像尊弥勒佛。

“冯经理,参数是您让改的,验收也是您通过的。”

“现在出问题了,让我一个人担?”

他的笑容淡了些:“话不能这么说,我是领导,你是执行人。”

“执行出了错,当然是你负责。”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

交接工作用了两周,最后一天,冯成功又来送我。

“绍辉,出去后好好干,”他拍拍我的肩,“不过要记住——”

“离了公司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工牌放在前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把我拉回现实。

“师傅,你要回来吗?”韩欣瑜问。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万用表继续测量电路。

但那些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02

傍晚六点,我锁上工作室的门。

穿过长长的工业区街道,去常去的那家面馆吃晚饭。

老板老陈认识我,不用点单就直接下了碗牛肉面。

“傅工,今天忙到这么晚?”他端面过来时顺口问。

“有个改造的活儿要赶工期。”我接过筷子。

面馆的电视机在放本地新闻,声音嘈杂。

我低头吃面,脑海里却还在想那台KEL-3700。

三年前安装调试的场景很清晰。

那是我负责过的最大型的进口设备,价值八百多万。

德国工程师来的时候,我跟着学了整整两周。

每个参数,每个调试步骤,都记了厚厚的两本笔记。

冯成功当时是项目经理,每天都要来现场转一圈。

和德国人合影,和永固的领导握手。

验收那天,袁家旺老爷子亲自来了。

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背着手在设备前站了很久。

“小傅,”他忽然转头问我,“这机器,你吃透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基本操作和维护都掌握了。”

“不是问你这个,”老爷子摆摆手,“我是问,它要是坏了,你能修不?”

当时冯成功抢着回答:“袁董放心,我们有完整的售后团队。”

“德国原厂也承诺二十四小时技术支持。”

老爷子看了冯成功一眼,没说话。

又转向我:“小傅,你说。”

我实话实说:“机械部分和电气原理我研究过,大部分故障应该能处理。”

“但如果是核心控制系统的问题,可能需要原厂支持。”

老爷子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实在人,”他对冯成功说,“你们公司这个工程师不错。”

冯成功连连称是,脸上堆满笑容。

那天之后,老爷子每次来公司,都会顺便问我几句技术问题。

有时是关于设备保养,有时是工艺改进的建议。

他说话直接,但从不摆架子,像个普通的技术老工人。

最后一次见他,是我离职前一个月。

他来公司谈新项目,在走廊上碰见我。

“小傅,脸色不太好啊,”他停下脚步,“最近太累了?”

我勉强笑笑:“还好,袁董。”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冯成功已经迎了上来,把他请进了会议室。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老爷子。

“傅工,面凉了。”老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我道了声谢,继续吃面。

手机在这时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冯成功。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绍辉!”他的声音比上午更急,“还在工作室吗?”

“刚下班,冯经理有事?”我语气平淡。

“永固那边又催了,生产线停了十八个小时了。”

“袁老爷子发了话,明天中午前必须有人去修。”

“不然就终止所有合作,还要追究违约责任。”

冯成功语速很快,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技术部那帮人试了一下午,越修问题越大。”

“现在连外壳都装不回去了,简直是一群饭桶!”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绍辉,算我求你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回来帮这一次。”

“修好了,我给你五万,不,十万!”

“公司现在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冯经理,”我打断他,“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也是从公司出去的人啊!”他的声音又高起来。

“你想想,公司培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公司哪有你的今天?”

“现在公司有难,你忍心袖手旁观吗?”

我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面馆里人声嘈杂,电视里在播广告。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绍辉,你要什么条件,尽管提。”

“钱不是问题,职位也可以谈,要不你直接回来做技术总监?”

“只要你能把设备修好,什么都好说。”

我站起身,走到面馆外的巷子里。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金属味。

“冯经理,”我说,“您还记得那台设备的采购合同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如果我没记错,核心轴承和控制系统,都是选配项目。”

“当时德国原厂推荐的是高配方案,耐用性和精度都更好。”

“但最后签合同时,选的是标准配置。”

“差价有六十多万。”

冯成功的声音变了调:“你……你说这些干什么?”

“现在设备坏了,跟配置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好奇,”我缓缓说,“标准配置的轴承设计寿命是两万小时。”

“高配的是五万小时。”

“那台设备三年前安装,到现在运行时间应该在一万八左右。”

“按道理,不应该出现这么严重的故障。”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很重,很急。

“绍辉,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冯成功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设备已经坏了,原因可以慢慢查。”

“当务之急是让它转起来,让永固的生产线恢复。”

“袁老爷子说了,只要你来,他亲自接待。”

我靠在巷子的砖墙上,抬头看天。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是深蓝色的。

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冯经理,”我最后说,“您让我考虑考虑。”

“好好好,你考虑,好好考虑!”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等你电话,随时等!”

挂断电话后,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老陈探头出来:“傅工,掉东西了?”

我摇摇头,走回面馆付钱。

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晚风很凉。

我想起离职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回头看了一眼。

十八楼的灯光还亮着,那是冯成功的办公室。

当时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里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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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工作室。

而是骑车去了城南的旧书市场。

每个周六的早晨,杨志伟都会在那里摆摊卖旧书。

与其说是卖书,不如说是找个地方和老朋友聊天。

杨工今年五十多了,在行业里干了三十年。

从国企技术员干到私企总工,最后自己开维修铺。

我认识他是在六年前,一次行业技术交流会上。

当时我还在前公司,负责一个新设备的调试。

遇到一个奇怪的振动问题,怎么都解决不了。

杨工当时是受邀专家,听我描述后,说了句:“查查地脚螺栓。”

我回去一查,果然是安装时有个螺栓没拧紧。

从那以后,我就常去他的维修铺请教。

他也从不藏私,有什么经验都愿意分享。

离职后这八个月,我去过几次,每次都聊得很晚。

旧书市场在一条老街上,摊位沿着青石板路摆开。

杨工的摊在中间位置,一张折叠桌,几箱旧书。

大部分是技术手册和行业期刊,也有些小说杂志。

我到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八十年代的《机械工程》。

“杨工。”我打了声招呼。

他抬起头,笑了:“小傅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想找几本旧手册,”我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

“顺便,想跟您打听点事。”

杨工合上书,摘下眼镜:“什么事?说吧。”

我斟酌着词句:“您听说过永固集团那台KEL-3700磨床吗?”

“德国进口的,三年前装的那台。”

杨工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整理桌上的书。

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听说过,”他终于开口,“怎么,出问题了?”

“嗯,听说主轴箱故障,生产线全停了。”

杨工点点头,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

“KEL-3700,标准配置主轴轴承:MTR-2308型。”

“设计寿命20000小时,极限转速8000rpm。”

“高配轴承:MTR-2308H型,寿命50000小时,极限12000rpm。”

“差价:单支3.2万,一套四支,合计12.8万。”

我抬起头:“这是……”

“三年前,永固那台设备招标时,我参与过技术评审。”

杨工点了点笔记本:“当时我推荐的是高配方案。”

“永固的产品精度要求高,生产负荷也大。”

“用标准轴承,两年左右就可能出问题。”

“但最后中标的公司——就是你前公司,报的是标准配置。”

我盯着那行数字:“差价十二万八?”

“不止,”杨工摇摇头,“控制系统也有两个版本。”

“高配带自适应补偿功能,标准版没有。”

“这两项加起来,差价六十多万。”

“当时永固的预算是够的,但中标价却比预算低了一大截。”

市场里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我和杨工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异常安静。

“您当时没提出来吗?”我问。

“提了,”杨工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评审会上我明确说了,这个配置用不住。”

“但你们冯经理说,他们公司有独家维护技术。”

“承诺三年内免费保养维修,出了问题随叫随到。”

“永固那边考虑到成本,就同意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现在刚好三年过一点。”

“设备就出问题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而且他们现在找不到人能修。”

“德国原厂来人要两周,等不了。”

杨工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到另一页。

上面记录着一些公司和人名,还有数字。

“小傅,”他压低声音,“有些话,本来不该说。”

“但既然你来找我,我就多嘴几句。”

“你们冯经理,在行业里的名声……不太好。”

“他经手的几个项目,都有类似的情况。”

“高配改低配,进口改国产,品牌件改杂牌。”

“差价去哪了,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证据。”

我把笔记本还给他:“永固这次的事,您觉得……”

“我觉得你应该去,”杨工直接说,“但不是为了帮冯成功。”

“是为了永固,为了袁老爷子。”

“老爷子是实在人,一辈子做实业,不容易。”

“不能让这些蛀虫,把好好的企业给坑了。”

我沉默了片刻:“但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才好说话,”杨工笑了,“你现在是自由身。”

“去了,该修就修,该说就说。”

“冯成功要是心里没鬼,巴不得你去。”

“他要是拦着你,或者说话吞吞吐吐,那就更有意思了。”

离开旧书市场时,已经上午十点。

我骑车沿着老街慢慢走,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

斑斑驳驳的光影在青石板上跳跃。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停下车,接通。

“小傅吗?”电话那头是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是袁家旺。”

04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袁老爷子居然亲自打电话来。

“袁董,您好。”我定了定神。

“好什么好,”老爷子哼了一声,“设备坏了,生产线停了。”

“你们公司派来的人,越修越糟,现在连壳都装不回去了。”

“我让他们叫你过来,冯成功说你在考虑。”

“我就直接打给你了,说吧,要什么条件?”

他的语气干脆直接,像车间老师傅在交代任务。

没有客套,没有拐弯抹角。

“袁董,我已经从前公司离职八个月了。”我说。

“我知道,”老爷子说,“冯成功跟我说了。”

“但设备是你参与安装调试的,你最了解。”

“而且我记得你当时说过,大部分故障能处理。”

“这话还算数不?”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算数。”我说。

“那不就得了,”老爷子声音大了些,“过来看看。”

“修得好,我按市场价三倍付你劳务费。”

“修不好,也不让你白跑,来回费用我全包。”

“就当帮我老头子一个忙,行不行?”

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袁董,有些情况您可能不清楚。”

“我和前公司之间,有些不愉快。”

“冯经理恐怕……不太希望我插手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老爷子低沉的声音:“小傅,我六十八了。”

“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盐都多。”

“你们公司那些事,我心里有数。”

“冯成功是什么人,我也清楚。”

“这次点名要你来,一是信你的技术,二也是想看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看看这台设备到底是怎么坏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老爷子打断我,“我只相信事实。”

“设备坏了,就要修。怎么坏的,就要查清楚。”

“你要是愿意来,我保证没人敢为难你。”

“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老街尽头传来货车的鸣笛声,悠长而沉闷。

我深吸一口气:“袁董,设备现在是什么状态?”

“主轴箱拆开了,轴承碎了,碎片卡在齿轮组里。”

“控制系统报错,启动不了。外壳零件散了一地。”

“你们公司那个李工说,可能要从德国重新订整套主轴。”

“时间至少要一个月,费用上百万。”

老爷子说到最后,语气里压着怒火。

“我的生产线等不了一个月。”

“合同期内的订单,延迟交货要付违约金。”

“更重要的是信誉,永固做了四十年,从来没停过这么久的产。”

我脑海里迅速闪过KEL-3700的结构图。

主轴箱,轴承,齿轮组,控制系统……

“袁董,”我说,“如果是轴承碎裂导致的连锁故障。”

“不一定需要更换整个主轴。”

“只要主轴本体没损伤,更换轴承和修复齿轮组就可以。”

“但需要专用工具和配件,国内不一定有库存。”

老爷子立刻问:“要什么工具?什么配件?”

“拉马,液压的。轴承要原厂同型号,密封件也要换。”

“齿轮组如果有损伤,需要做动平衡校正。”

“控制系统可能需要重置参数,这需要原厂密码。”

我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过了几秒,老爷子说:“小傅,你说的这些工具,我厂里基本都有。”

“轴承型号我记一下,马上让人去查库存。”

“控制系统密码……冯成功说他能搞定。”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来不来?”

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擦过我的肩膀。

我想起杨工的话:“不是为了帮冯成功,是为了永固。”

想起冯成功在电话里的焦急和威胁。

想起离职那天,他说的那句“你什么都不是”。

也想起老爷子三年前问我的那句话:“它要是坏了,你能修不?”

“袁董,”我说,“我需要看看现场情况才能确定。”

“好!”老爷子声音洪亮,“你现在在哪?我派车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下午两点到。”

“行,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后,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冯成功发来的短信:

“绍辉,考虑得怎么样?永固那边催得紧,十万不够的话可以再加。”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回复道:“冯经理,我下午两点去永固。”

“您最好也在场,有些技术问题可能需要您协助。”

短信几乎是秒回:“好好好!我一定到!”

“绍辉,我就知道你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我没再回复,骑上车往回走。

工作室今天不去了,得回去准备工具。

专用拉马,扭力扳手,红外测温仪,振动分析仪……

还有那两本厚厚的笔记本,三年前调试时记的。

所有的参数,所有的调试步骤,所有的注意事项。

我记得离职时,冯成功让我交还所有技术资料。

但我偷偷留了复印件。

当时想的是,这些知识是我自己学的,凭什么全交出去。

现在想来,也许冥冥中自有安排。

回到家,我把工具一样样装进工具箱。

每个工具都保养得很好,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最后放进那两本笔记本,合上箱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韩欣瑜。

“师傅,听说你要去永固?”她的声音很急。

“冯经理刚在办公室宣布的,说你说服了。”

“他还说,修好了给你十万,让你回公司当总监。”

我拉上工具箱的拉链:“欣瑜,这话你听听就算了。”

“可是师傅,”她压低声音,“我觉得不对劲。”

“今天上午,冯经理把他侄子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说了很久。”

“我送文件时在门外听到几句,好像在说什么‘轴承’、‘发票’……”

“他们发现我在外面,就立刻不说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你还听到什么?”

“就这些,”韩欣瑜说,“但冯经理侄子的表情很紧张。”

“师傅,你去永固的话,一定要小心。”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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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一点半,我打车到了永固集团。

工厂在城西的开发区,占地很大。

灰色的厂房整齐排列,绿化做得很好。

门卫查了登记,直接放行。

“袁董交代过了,傅工直接去行政楼。”

行政楼是栋五层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提着工具箱走进大厅,前台小姐立刻站起来。

“是傅绍辉傅工吗?袁董在五楼会议室等您。”

电梯里,我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

三十二岁,穿着普通的工装夹克,提着沉重的工具箱。

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八个月前深了些。

但眼神还算清明。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深色地毯。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袁董,您放心,绍辉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技术骨干。”

“虽然离职了,但对公司的感情还在。”

“这次他愿意来,也是顾全大局……”

是冯成功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

主位上是袁家旺老爷子,还是那身朴素的中山装。

他左手边是永固的几个高管,右手边是冯成功。

还有两个是我前公司的同事,李工和张工。

冯成功看到我,立刻站起来,满脸笑容。

“绍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走过来想接我的工具箱,我没松手。

“冯经理。”我点点头,然后转向老爷子。

“袁董。”

老爷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瘦了。”

“自己干,操心的事多。”我说。

“坐,”老爷子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工具放边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工具箱放在脚边。

冯成功回到座位,搓着手说:“绍辉,情况你都了解了吧?”

“大概了解,”我看着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有现场照片吗?”

一个永固的技术人员立刻操作电脑。

屏幕上出现车间照片。

KEL-3700磨床的主轴箱完全打开,零件散落一地。

轴承碎片清晰可见,齿轮组上也有明显的损伤。

控制系统屏幕黑着,外壳零件杂乱地堆在旁边。

“这是现在的状态,”老爷子说,“昨天还不是这样。”

“昨天只是异响停机,外壳是完好的。”

“你们公司的人拆开后,就装不回去了。”

李工和张工低下头,不敢说话。

冯成功干笑两声:“这个……确实是我们技术不过关。”

“不过绍辉来了,肯定没问题。”

我没接话,仔细看着照片。

放大,再放大,观察轴承碎片的断口。

“袁董,”我说,“我想先去现场看看。”

“好,”老爷子站起来,“都去车间。”

一行人乘电梯下楼,穿过厂区去车间。

冯成功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

“绍辉,等会儿你专心修设备,别的什么都别说。”

“修好了,十万立刻打到你的账上。”

“要是袁董问起配置的事,你就说标准配置是够用的。”

“这次故障是……是操作不当,或者保养不到位。”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冯经理,故障原因要查了才知道。”

“那是那是,”他连连点头,“总之你多担待。”

“毕竟是从公司出去的人,要念旧情。”

车间很宽敞,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那台KEL-3700磨床孤零零地停在中央区域。

周围拉着警戒线,几个永固的工人在旁边守着。

走近了,才看清现场的狼藉。

轴承碎片散落在油污中,齿轮上满是划痕。

密封件破损,液压管路被随意拆开。

工具乱扔在地上,还有几个拆坏的螺栓。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轴承碎片。

断口呈脆性断裂特征,金属光泽异常。

正常的轴承钢断口应该是韧性断裂,有纤维状痕迹。

这个……像是劣质材料。

“绍辉,怎么样?”冯成功凑过来问。

我没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放大镜和强光手电。

仔细检查主轴箱内部。

主轴本体表面有轻微划伤,但问题不大。

齿轮组的损伤比照片上看起来严重。

有几个齿已经崩缺,必须更换。

“袁董,”我站起来,“我需要查一下设备运行记录。”

“还有保养记录,特别是最近三个月的。”

老爷子立刻吩咐:“去把记录本都拿来。”

很快,几个厚厚的记录本送到我手上。

我翻开最近三个月的运行记录。

每天十六小时运转,负荷在85%左右。

保养记录很规范,每月一次小保养,三个月一次大保养。

润滑油的型号和用量都符合要求。

操作员签字齐全,没有异常。

“保养没有问题,”我说,“操作也规范。”

冯成功松了口气:“那就是……设备本身的问题?”

“标准配置可能不太适合永固的生产强度。”

“绍辉,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都看向我。

老爷子也看着我,眼神深沉。

我合上记录本:“冯经理,我想先确认一下轴承型号。”

“设备铭牌上标的是标准配置,MTR-2308。”

“但实际安装的,要拆下来才能确定。”

冯成功的脸色微微变了:“铭牌上标的就是实际安装的。”

“绍辉,当务之急是修好设备,型号不重要。”

“重要,”我看着他,“如果是型号不对,换了也很快会坏。”

“而且,”我转向老爷子,“袁董,您记得当年的采购合同吗?”

“标准配置和高配的差价,有六十多万。”

“如果实际装的是标准配置,却按高配收的钱……”

“傅绍辉!”冯成功猛地打断我,“你不要胡说八道!”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永固的几个高管交换着眼色。

李工和张工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只有老爷子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冯成功。

“冯经理,”老爷子缓缓开口,“你激动什么?”

“小傅只是提了个技术问题,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06

冯成功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袁董,我不是紧张,我是生气。”

“绍辉他离职久了,不了解情况,在这里乱说。”

“我们公司从来都是诚信经营,怎么可能以次充好?”

他转向我,眼神里带着警告和哀求:

“绍辉,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现在是修设备。”

“生产线停一天,永固损失几十万。”

“你要闹情绪,等修好了再闹,行不行?”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永固的几个工人远远站着,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我放下手里的轴承碎片,从工具箱里拿出相机。

“冯经理,我不是闹情绪。”

“我只是在做故障分析的第一步:确认配件型号。”

“如果连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修?”

对着轴承碎片拍了照,又拍了齿轮损伤的特写。

然后我走到主轴箱前,测量安装孔的尺寸。

“MTR-2308标准轴承,外径85毫米,内径40毫米。”

“高配的2308H,外径一样,但内径有微调,是40.5毫米。”

“尺寸差0.5毫米,肉眼看不出来,但游隙不一样。”

我拿出游标卡尺,仔细测量主轴轴颈。

数字显示:40.5毫米。

车间里更安静了。

冯成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傅,你的意思是……”

“实际安装的是高配轴承,”我放下卡尺,“但铭牌标的是标准配置。”

“这不对,”老爷子摇头,“合同签的是标准配置,价格也是。”

“如果是高配,我们要补差价,但从来没有过。”

冯成功终于找回了声音:“可……可能是装错了!”

“德国人发货时可能搞混了,把高配的装上了。”

“对,一定是这样!我们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急促,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

我走到控制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的控制系统模块上贴着标签。

型号是“KEL-CP03”,这是高配版的控制系统。

标准版应该是“KEL-CP01”。

“控制系统也是高配的,”我说,“冯经理,这个也装错了?”

冯成功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

他猛地掏出手机:“我……我打电话问德国那边!”

“问问他们怎么回事!”

老爷子抬手制止了他:“不用打了。”

“冯经理,你先回会议室休息吧。”

“小傅,你继续检查,需要什么配件,直接跟我的助理说。”

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冯成功还想说什么,但永固的一个高管已经走过来。

“冯经理,请。”

看着冯成功被“请”出车间,我深吸一口气。

从工具箱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三年前调试时记的那一页。

上面详细记录了设备的所有参数,包括轴承和控制系统型号。

当时我写的是“MTR-2308H”和“KEL-CP03”。

旁边还有小字备注:“冯经理说按标准配置报,实际装高配。”

老爷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

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几秒。

“小傅,”他低声说,“当年安装调试时,你就知道?”

“知道,”我点头,“但冯经理说,这是公司的商业策略。”

“给客户实惠,公司少赚点,有利于长期合作。”

“我当时信了。”

老爷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深深的疲惫和愤怒。

“六十多万的差价……好,很好。”

“永固做了四十年,第一次被人当傻子耍。”

他转向我,语气郑重:“小傅,设备能修吗?”

“能,”我肯定地说,“但需要更换轴承和受损齿轮。”

“控制系统要重置参数,这需要原厂密码。”

“德国那边……”

“密码我有,”老爷子打断我,“三年前安装完,我就找德国人要了。”

“他们给了三组密码,说紧急情况下可以用。”

“我一直记在保险柜里,从没告诉过你们公司。”

我看着老爷子,忽然明白了。

这个六十八岁的老人,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

他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只相信自己和白纸黑字的记录。

“袁董,您早就怀疑?”我问。

“不是怀疑,是习惯,”老爷子摆摆手,“做企业,永远要有备胎。”

“设备是人造的,人可能犯错,也可能骗人。”

“但密码和数据,不会骗人。”

他叫来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助理拿着一个信封回来。

老爷子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三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小傅,你记下来,用完就忘掉。”

我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记住。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现在,告诉我你需要什么配件。”老爷子说。

“MTR-2308H轴承四套,齿轮组C套件,密封件全套。”

“还有专用的液压拉马和安装工具。”

老爷子点头,对助理说:“马上去库房查,没有就全城调货。”

“三小时内,所有配件必须送到车间。”

助理匆匆离去。

老爷子又对车间的工人们说:“都听傅工指挥。”

“他说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

工人们齐声应道:“是,袁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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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配件调集需要时间,我先开始清理现场。

让工人们把散落的零件分类摆放,做好标记。

损坏的齿轮和轴承碎片单独装袋,这是证据。

液压管路重新梳理,准备安装新密封件。

冯成功被“请”回会议室后,就没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也许在打电话,也许在想办法。

下午三点,第一批配件送到。

轴承是原厂正品,包装完好,型号完全正确。

我检查了合格证和批次号,确认没问题。

然后开始拆卸主轴箱残留的零件。

液压拉马就位,缓慢而稳定地施加压力。

轴承内圈从主轴上剥离,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工人们围在旁边,认真地看着。

有人小声问:“傅工,这设备修好要多久?”

“顺利的话,今晚十二点前能试运行。”我说。

“但前提是所有配件到位,安装不出问题。”

老爷子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

下午四点,齿轮组配件送到。

受损的齿轮被拆下,新的齿轮经过测量和预装。

间隙调整到标准值,螺栓按扭矩要求拧紧。

每一个步骤,我都严格按照三年前的标准操作。

同时也让永固的技术人员记录整个过程。

“这些是维修档案,”我对他们说,“以后出问题,可以查。”

“知道哪里动过,怎么动的,为什么这么动。”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问:“傅工,这些您都记得?”

“记在本子上,”我指了指工具箱,“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其实我记得。

每一个扭矩值,每一个间隙要求,每一个安装顺序。

三年前那两个星期的调试,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因为那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大项目。

我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精力。

以为那会是事业的起点。

却没想到,也是离开的导火索。

下午六点,主轴箱的机械部分基本修复完成。

新的轴承安装到位,齿轮组啮合良好。

密封件更换完毕,液压管路重新连接。

只剩下控制系统的重置和参数调整。

工人们轮流去吃晚饭,老爷子让人给我带了盒饭。

两荤一素,还有热汤。

我在工作台边吃边看笔记本,核对参数。

冯成功忽然出现在车间门口。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有血丝。

“绍辉,”他走过来,声音沙哑,“我们能谈谈吗?”

我放下筷子:“冯经理,您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人,压低声音:

“去外面谈,就五分钟。”

我跟着他走到车间外的空地。

傍晚的风很大,吹得工服猎猎作响。

冯成功点了支烟,手有些抖。

“绍辉,我知道你恨我。”他吐出一口烟雾。

“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道歉。”

“但今天这个事,你能不能……别往深里说?”

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轴承和控制系统的事,你就说是装错了。”

“德国人那边,我去沟通,让他们背这个锅。”

“永固的损失,公司会赔偿,该补的差价也补。”

“只要你帮我过了这一关,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等待判决。

烟在他指间燃烧,烟灰掉在地上。

“冯经理,”我缓缓开口,“三年前安装时,您让我按高配调试。”

“但验收报告上写的是标准配置。”

“当时我问您为什么,您说这是商业机密。”

“现在我知道了,差价六十多万,进了谁的账户?”

冯成功的脸在暮色中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发票和付款记录,只要查,一定能查到。”我说。

“永固付的是标准配置的钱,但德国收到的也是标准配置的钱。”

“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傅绍辉!”冯成功扔掉烟头,声音发狠,“你别逼我!”

“我在行业里混了二十年,认识的人比你多!”

“你要把我逼上绝路,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敬畏的领导。

此刻像一头困兽,龇着牙,做着最后的挣扎。

“冯经理,”我说,“我从没想过逼谁。”

“我只是想修好设备,然后告诉客户真相。”

“他们有权知道,自己花钱买的是什么。”

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真相?什么真相?!”

“这世上的真相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老老实实修你的设备,拿你的钱,不好吗?!”

我掰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八个月前您对我说,离了公司我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想明白了。”

“离了良心和手艺,我才真的什么都不是。”

冯成功呆呆地站着,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

车间里传来喊声:“傅工!控制系统通电了!”

我对冯成功点点头,转身回了车间。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暮色中,身影佝偻。

08

晚上七点,控制系统重置开始。

我输入老爷子给的第一组密码。

屏幕亮起,进入工程师模式。

参数列表密密麻麻,有几百项。

我按照笔记本上的记录,一项项核对、调整。

主轴转速,进给速度,温度补偿,振动阈值……

每个参数都影响着设备的精度和寿命。

永固的两个技术员在旁边学习,不时提问。

“傅工,这个温度补偿值为什么设这么高?”

“因为主轴高速运转时,会有热膨胀。”

“补偿值要根据实际测量结果调整,不是固定的。”

我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老爷子也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小傅,”他忽然问,“如果当年装的是标准配置。”

“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我停下来,想了想:“标准轴承的极限转速是8000转。”

“永固的工艺要求经常到10000转。”

“长期超负荷运行,轴承寿命会大幅缩短。”

“可能一年半就会出问题,而不是三年。”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一层霜。

晚上九点,机械部分全部安装完毕。

润滑油加注完成,液压系统测试正常。

只剩下最后的整机调试。

我让工人们清理现场,把工具归位。

然后开始预热设备。

控制系统显示各项参数正常,温度缓慢上升。

车间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机器,像是在等待苏醒的巨兽。

冯成功又回到了车间,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的脸色灰败,眼睛盯着地面。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晚上十点,预热完成。

我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主轴开始缓慢旋转。

转速表指针平稳上升:1000,2000,3000……

到达5000转时,设备运行平稳,噪音正常。

“继续升速,”老爷子说,“到工艺要求的10000转。”

我调整参数,转速继续上升。

6000,7000,8000……

到达9000转时,监控屏幕上出现轻微振动报警。

但还在允许范围内。

10000转。

设备平稳运行,振动值在标准限值以下。

温度正常,噪音正常。

运行半小时后,一切参数稳定。

“成功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工人们鼓起掌来,脸上露出笑容。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设备前。

伸手摸了摸外壳,温度适中。

“小傅,”他转向我,“谢谢。”

我摇摇头:“应该的。”

然后我走到工作台前,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密封袋。

里面装的是损坏的轴承碎片,和拆下的齿轮。

“袁董,”我说,“故障原因已经明确。”

“是轴承质量问题导致的连锁损坏。”

“但有个问题,我需要向您和所有人说明。”

车间里安静下来。

冯成功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慌。

我举起密封袋:“这套轴承,标称是MTR-2308H型。”

“但经过初步检查,材料成分可能不符合标准。”

“具体的,需要做材料分析才能确定。”

“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原厂正品。”

老爷子接过密封袋,对着灯光看了看。

轴承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异常的白光。

“不是原厂正品,”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向冯成功,“有人用劣质仿品,替换了原厂配件。”

“差价,可能比高配和标准配置的差价更大。”

“而设备铭牌和文件,都显示这是高配正品。”

冯成功冲过来,声音尖利:“傅绍辉!你血口喷人!”

“你有证据吗?!材料分析做了吗?!”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我要告你诽谤!”

我平静地看着他:“冯经理,您怎么知道我没做材料分析?”

“我只是说‘需要做’,没说‘没做’。”

他愣住了。

我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检测报告,盖着第三方实验室的章。

“昨天拿到轴承碎片后,我送去了实验室。”

“今天下午,报告出来了。”

“材料成分:普通轴承钢,不是专用的真空脱气钢。”

“热处理硬度:HRC55,低于标准的HRC60。”

“金相组织:有未溶碳化物,说明热处理工艺不合格。”

我把报告递给老爷子。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

每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

最后,他摘下眼镜,看向冯成功。

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冯经理,”老爷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

“三年前,永固付了八百四十万,买这台设备。”

“合同签的是标准配置,但你说服我用高配的价格。”

“说质量更好,寿命更长,多花六十万值得。”

“我相信了你。”

他举起检测报告:“现在告诉我,这六十万,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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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像巨兽的呼吸。

所有人都看着冯成功。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滴,工服的后背湿了一片。

“袁董……”他终于挤出两个字,“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老爷子打断他,“解释你怎么用劣质轴承冒充高配?”

“解释你怎么把六十多万差价装进自己口袋?”

“还是解释,这台设备为什么三年就坏了?”

冯成功腿一软,差点摔倒。

旁边的李工扶了他一把,但立刻松开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冯成功喃喃自语。

“轴承……轴承可能是供应商的问题……”

“对!是供应商以次充好!我们公司也是受害者!”

他的眼睛亮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绍辉!你知道的,当年采购是公司统一招标的!”

“我就是一个项目经理,怎么可能插手采购?!”

他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哀求。

希望我点头,希望我帮他圆这个谎。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尊敬又让我失望的人。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手把手教我写项目报告,告诉我怎么和客户沟通。

想起他在年会上给我颁奖,说我是部门最有潜力的年轻人。

也想起他把他侄子安排进部门时,拍着我的肩说:“绍辉,你要多带带他。”

想起最后一次项目评审,他当众把责任推给我。

“冯经理,”我缓缓开口,“三年前的采购合同,我见过复印件。”

“供应商是你指定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15%。”

“当时采购部提出异议,你说这家质量好,服务好。”

“最后还是按你的意见签了。”

冯成功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还有,”我继续说,“设备到货后,验收是你亲自做的。”

“轴承和控制系统,是你带人开箱查验的。”

“所有的验收报告,都是你签字确认的。”

“如果是供应商的问题,为什么验收时没发现?”

他再也站不住,踉跄着后退,靠在墙上。

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冯经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

“把侵吞的钱,一分不少退回来。”

“永固的损失,按合同赔偿。”

“然后,从我的工厂滚出去。”

“否则,”老爷子的声音陡然严厉,“我会报警。”

“还会把这件事,通报给整个行业协会。”

“你可以试试,以后还有没有人敢跟你合作。”

冯成功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永固的两个高管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冯经理,请跟我们去会议室,把手续办一下。”

他被搀扶着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经过我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怨恨,有悔恨,有绝望,还有一丝……释然?

就像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即使这卸下的方式,是粉身碎骨。

他们离开后,车间里还是一片安静。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

老爷子摆摆手:“设备修好了,都回去休息吧。”

“明天正常生产。”

工人们陆续散去。

车间里只剩下我和老爷子,还有那台重新运转的设备。

“小傅,”老爷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我坐下,等他说话。

但他沉默了很久,只是看着那台设备。

看着主轴平稳旋转,看着参数屏上跳动的数字。

“我做了一辈子轴承,”他忽然说,“最看重的就是质量。”

“永固的牌子,是四十年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从来没在材料上偷过工,没在工艺上减过料。”

“别人用普通钢,我们用特种钢。别人做一遍热处理,我们做三遍。”

“贵,但是耐用,精度高,客户认。”

他转过头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我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爷子眼里有回忆的光。

“他说:做实业的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丢良心。”

“丢了良心,东西就没了魂。没魂的东西,卖不长久。”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设备前,伸手抚摸光滑的外壳。

“这台设备,三年前我就觉得不对劲。”

“价格太‘合适’了,合适得让人怀疑。”

“但我还是签了合同,因为我想,也许人家真的想交个朋友。”

“也许这世上,还是有实在人。”

他苦笑一声:“结果,是我太天真了。”

“袁董,”我说,“不是您天真,是有人太狡猾。”

“是啊,太狡猾了,”老爷子叹息,“可再狡猾,也有露馅的一天。”

“今天要不是你,我还被蒙在鼓里。”

“这台设备,可能修修补补又三年,然后彻底报废。”

“永固的损失,就不止这几十万了。”

他走回来,郑重地向我伸出手。

“小傅,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修好了设备。”

“更是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

我握住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有力。

“袁董,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可这世上,能坚持做该做的事的人,不多了。”

10

离开永固时,已经凌晨一点。

老爷子要派车送我,我拒绝了。

想一个人走走。

走出厂区大门,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冯成功最后被带走时的背影。

老爷子疲惫又释然的眼神。

设备重新运转时,工人们脸上的笑容。

还有……八个月前离职时的自己。

那个抱着纸箱,站在公司楼下,茫然无措的自己。

如果当时知道,八个月后会是这样一天。

会不会少一些不甘?

手机震动,是韩欣瑜发来的消息。

“师傅,听说永固的设备修好了!太厉害了!”

“冯经理……他回公司后就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现在整个公司都在传,说他被停职调查了。”

“采购部和技术部有好几个人也被叫去谈话。”

“师傅,你没事吧?”

我回复:“没事,刚出永固。”

她立刻打电话过来。

“师傅!你终于接电话了!”她的声音很急,“今天一天我都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我问。

“担心冯经理狗急跳墙,对你不利啊!”

“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笑了笑:“他能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袁老爷子也在。”

“那倒也是……”韩欣瑜松了口气,“师傅,你今天太帅了!”

“当众揭穿他,证据确凿,他连辩都没法辩!”

“公司里那些受过他气的人,现在都在偷偷庆祝。”

我停下脚步,看着夜空。

几颗星星从云层后露出来,闪着微弱的光。

“欣瑜,”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类似的事。”

“记住,真相永远不会被永远掩盖。”

“做技术的人,手艺是根本,良心是底线。”

“师傅,我记住了。”

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我继续往前走,快到住处时,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小傅,我是杨志伟。”

“杨工,”我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还没睡?”

“听说永固的事了,”杨工的声音带着笑意,“干得漂亮。”

“您消息真灵通。”

“行业里没有秘密,”他说,“尤其是这种大快人心的事。”

“冯成功这次是彻底完了,行业协会已经准备通报了。”

“以后这行,没人敢用他了。”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杨工,您说,我做得对吗?”

“对?”杨工笑了,“什么叫对?”

“你修好了设备,帮永固恢复了生产。”

“你揭穿了蛀虫,让他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你让所有人知道,做坏事,迟早要还。”

“这还不叫对?”

我望着夜空,没说话。

“小傅,”杨工的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觉得是不是太狠了,是不是该留点余地。”

“我告诉你,对冯成功这种人,留情就是纵容。”

“你今天放他一马,明天他就会去坑别人。”

“你这不是狠,是负责。对行业负责,对良心负责。”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机车的汽笛声。

悠长,深沉,像一声叹息。

“杨工,谢谢您。”我说。

“谢什么,”他爽朗地笑,“有空来我这喝茶,咱们慢慢聊。”

挂断电话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直到身上有些发冷,才继续往家走。

开门,开灯,小小的出租屋被温暖的灯光填满。

放下工具箱,脱掉工服,烧水泡茶。

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睡了,但还有零星灯火。

像黑暗中坚持睁开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到账通知:十万元。

附言:劳务费。袁家旺。

我愣了一下,拨通老爷子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小傅?还没休息?”

“袁董,钱太多了。”我说,“市场价的三倍也用不了这么多。”

“多出来的,是谢礼。”老爷子说,“也是买你一句话的钱。”

“什么话?”

“以后永固的设备,出问题了,你还来修。”

“按市场价,不,按你的价。”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傅,”老爷子的声音很温和,“我知道你现在自己干。”

“但一个人,能接的活有限。”

“永固每年都有设备要维护,要改造。”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长期合作协议。”

“你带团队,我出项目。利润,你七我三。”

窗外的夜色很浓,但东方已经隐约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袁董,”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好,不急,”老爷子说,“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挂断电话,我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但回味甘甜。

打开电脑,看着工作室的账目。

八个月,接了十七个改造项目,赚了八万多。

够生活,但不宽裕。

如果接下永固的合作,生活会完全不同。

可以租更大的工作室,可以招助手,可以买更好的设备。

可以做更复杂、更有挑战性的项目。

但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比如现在这种,完全自由的状态。

想接就接,想停就停,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

不用对任何人负责,除了自己和客户。

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落在工作台上。

那里摆着几本笔记本,一堆工具,还有没做完的改造方案。

我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

拿起那本封面印着前公司标志的旧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我六年前入职时写的:

“技术之路,始于热爱,忠于责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冯成功当年给我的赠言:

“脚踏实地,前程似锦。”

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放进书架的最深处。

也许不会再打开,但也不会扔掉。

那是我的一部分,无论好坏。

手机又响了,是冯成功。

我没有接。

铃声响了很久,终于停止。

然后收到一条短信:

“绍辉,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删除了短信,也删除了这个号码。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我穿上干净的工服,准备去工作室。

今天还有两个改造方案要完成。

开门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韩欣瑜:“师傅,我今天能去您工作室看看吗?想跟您学技术。”

我回复:“下午两点,带上你的笔记本。”

骑上车,迎着晨风,驶向工作室的方向。

路过前公司大楼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八楼的办公室,窗帘拉着。

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景。

但已经与我无关了。

红灯亮起,我停在路口。

旁边公交站的广告牌上,正在播放永固集团的宣传片。

袁老爷子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整洁的车间和运转的设备。

他说:“质量是企业的生命,良心是质量的灵魂。”

绿灯亮了。

我蹬动踏板,汇入车流。

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无声,但坚定地,流向自己的方向。

那台被修好的设备,此刻正在永固的车间里运转。

发出稳定而有力的声音。

像心跳,像呼吸。

像所有在时间里沉淀下来的,真实的东西。

不会说谎,不会欺骗,不会背叛。

只要还有人记得保养,记得维护,记得最初的原理。

它就会一直转下去。

直到下一个三年,下下一个三年。

直到所有的秘密都变成故事。

所有的故事都变成风。

而风会记得,每一颗轴承旋转时的温度。

每一双手触摸金属时的虔诚。

和每一个,在深夜里选择真相的人。

结语:

真正的力量,源于内心的坚守与对专业的敬畏。

每一次对真相的坚持,都是对行业根基的无声加固。

良知与技艺,是技术人永不生锈的轴承。

当清风吹散迷雾,匠心终将在时光中闪耀其应有的光芒。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手持真知与诚意的人,步伐必将越发沉稳坚定。

世界终将回报那些专注而干净的灵魂。

(《我离职八个月后前领导突然来电,说大客户点名要我去修设备,我一句反问让他当场哑口无言》本文非新闻资讯内容!内容来源于真实事件改编,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