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二十八的下午,省城最大的年货市场里人声鼎沸。
冯高岑陪着父母在干货摊前挑选香菇时,母亲梁文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对丈夫说:“老邓,今年年夜饭订在‘鸿运楼’的牡丹厅,你可别忘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中却格外清晰。
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身影在海鲜摊前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假装挑虾。
冯高岑余光瞥见那熟悉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01
年货市场的喧闹持续到傍晚。
冯高岑提着大包小包跟在父母身后,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个灰色夹克的身影——他的堂弟谢明杰。
按说谢明杰家在城西,不该出现在这个城南的市场。
更巧的是,母亲提到“鸿运楼”时,那身影明显停滞了片刻。
“高岑,发什么呆呢?”梁文惠回头唤他。
这位退休教师今年六十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还留着教书时的严谨气质。
她接过儿子手里的一袋红枣,轻声说:“今年你表妹楚翘也从国外回来了,年夜饭热闹些。”
父亲邓信义走在最前面,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工程师向来话少,只偶尔停下脚步等妻儿跟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冯高岑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一家三口走到停车场时,冯高岑的手机响了。
是表妹马楚翘发来的消息:“哥,听说谢明杰最近到处吹牛,说他接了个大工程,年底能赚这个数。”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表情包。
冯高岑回复:“多少?”
“少说七八十万吧。”马楚翘又发来一条,“可我同学说,她表哥在谢明杰工地上干活,工资拖了三个月没发。”
冯高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他想起堂弟这些年来的种种做派——逢年过节总要炫耀新买的名牌,却从未见他真正大方过;每次家族聚会,最后结账时谢明杰总是“恰好”去洗手间。
“知道了。”冯高岑简短地回了三个字。
梁文惠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明杰这孩子,今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上个月你婶婶还说,他工程忙得很,连家都很少回。”
邓信义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冯高岑握着方向盘,视线掠过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
城市在岁末的寒夜里依旧繁忙,每个人都急着往家的方向赶。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谢明杰总爱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那时堂弟的眼睛很亮,还没有现在这些算计的神色。
“妈,”冯高岑开口,“年夜饭就咱们家和楚翘一家?”
梁文惠点头:“你叔叔婶婶今年去海南过冬了,明杰说他公司有应酬,可能赶不上。”
这话说得委婉,但冯高岑听懂了潜台词——谢明杰又找借口不参加家族聚会了。往年也是如此,需要帮忙时他躲得远远的,有好处时却总能看到他的身影。
邓信义忽然说:“鸿运楼的包厢,能坐十五个人吧?”
“能,”梁文惠笑起来,“你爸就记得这个,他爱吃那家的八宝鸭。”
冯高岑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动——要不要把包厢换小些?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冯高岑拿起手机,又看到马楚翘发来的新消息:“对了哥,谢明杰老婆昨天在商场买了个两万块的包,刷卡时眼睛都没眨。”
冯高岑皱起眉。如果真欠着工人工资,怎么还有闲钱买奢侈品?
02
城西某小区里,谢明杰刚进家门,妻子李雯静就迎了上来。
“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问,眼睛亮晶晶的。
谢明杰得意地点头,脱下灰色夹克随手扔在沙发上:“大伯家今年在鸿运楼吃年夜饭,牡丹厅,那可是鸿运楼最好的包厢。”
李雯静顿时笑开了花:“太好了!咱们到时候就假装偶遇,带着妈和孩子们一起去。大伯家最要面子,肯定不好意思赶我们走。”
厨房里传来岳母蒋娟的声音:“明杰啊,今年咱们家年夜饭在哪儿吃?我可跟你说,去年在咱自己家做,累得我腰疼了三天。”
谢明杰和李雯静对视一眼,李雯静扬声说:“妈,您别操心,明杰都安排好了,保准让您吃顿好的!”
蒋娟从厨房探出头,这个六十出头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眉眼里透着精明:“真的?别又像上次似的,说去什么高档餐厅,结果人均还不到两百。”
“这次肯定让您满意。”谢明杰赔着笑,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才松了口气。李雯静跟进来,急切地问:“你真确定是鸿运楼?那可人均消费至少五百的地方。”
“我亲耳听到伯母说的,”谢明杰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你说大伯一家也真是,三个人吃饭订那么大包厢,多浪费啊。”
李雯静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卸妆:“浪费才好,正好咱们去凑热闹。对了,你工程款什么时候能结?妈昨天又问我,你答应给她买的金镯子什么时候兑现。”
谢明杰的表情僵了一下:“快了,就这几天。”
“这话你说了一个月了。”李雯静从镜子里看他,眼神里有些怀疑,“谢明杰,你没骗我吧?你那工程到底赚没赚钱?”
“当然赚了!”谢明杰坐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就是甲方付款慢,你也知道现在行情……”
他没说下去,因为李雯静的眼神越来越冷。卧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谢明杰,”李雯静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你有什么难处,年夜饭那天,你必须给我演好了。妈和两个孩子的红包,大伯家肯定要给,这钱正好能应应急。”
“我知道。”谢明杰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想起今天在年货市场听到伯母说话时,心里那阵狂喜。
鸿运楼啊,那可是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如果能带着全家去蹭一顿,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那些催债的人看了,说不定能再宽限些时日。
“对了,”李雯静忽然想起什么,“你堂哥冯高岑精得很,会不会发现你是故意去偶遇的?”
谢明杰摆摆手:“放心,我都想好说辞了。就说我们本来在隔壁包厢,听到声音过来看看,多自然。”
他说得自信,心里却有些打鼓。
冯高岑比他大一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工作好,现在还是企业中层。
每次见到这位堂哥,谢明杰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但转念一想,大过年的,谁还能真撕破脸不成?
03
腊月二十九,冯高岑约了马楚翘喝咖啡。
这位表妹今年二十八岁,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一头短发染成了栗棕色,说话时眼睛弯弯的,透着机灵劲儿。
“哥,你猜我昨天见到谁了?”马楚翘搅动着杯里的拿铁,神秘兮兮地说。
冯高岑靠在椅背上:“谢明杰?”
“聪明!”马楚翘压低声音,“在城南的茶楼,他和几个人在谈事。我刚好在隔壁包厢,听了一耳朵。”
她左右看看,身子往前倾了倾:“谢明杰欠了至少三十万,对方来催债的。他满口答应年前还清,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接了个政府的大项目,工程款年后就到账。”
冯高岑的眉头渐渐皱紧:“然后呢?”
“催债的人半信半疑,谢明杰就赌咒发誓,还说年夜饭要和市领导一起吃饭,证明自己的人脉。”马楚翘撇撇嘴,“我当时都快听笑了,他哪认识什么市领导。”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冯高岑却觉得有些发冷。
他想起昨天母亲说的话——谢明杰声称公司有应酬,所以不参加家族年夜饭。
现在想来,这恐怕是早就准备好的托词。
“楚翘,”冯高岑缓缓开口,“你说他会不会……”
“打你家年夜饭的主意?”马楚翘接过话头,“太有可能了!你想啊,他得维持自己发财的人设,年夜饭这种场合最容易显摆了。要是能蹭上你家在鸿运楼的饭局,拍照发朋友圈,那些债主看了说不定真信他混得好。”
冯高岑沉默地喝着咖啡。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年关将近,这座城市弥漫着一种焦灼又期待的气息。
“哥,你得防着点。”马楚翘认真地说,“谢明杰这人我最清楚,小时候就能为了抢玩具撒谎,现在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冯高岑想起很多年前,祖父还在世时的那个春节。
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挤在老房子里,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大人们在厨房忙活。
那时谢明杰才十岁,因为偷拿了他的压岁钱被他发现,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后来钱还回来了,但谢明杰看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我知道。”冯高岑说,“但我爸妈那边……”
“舅舅舅妈心软,你得劝他们。”马楚翘果断地说,“要不这样,你找个理由把饭店换了,别告诉谢明杰。”
这主意和冯高岑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他了解母亲——梁文惠重亲情,如果直说怀疑谢明杰会来蹭饭,她恐怕会伤心,甚至可能不相信。
得想个更妥当的办法。
04
腊月三十上午,冯高岑回了父母家。
梁文惠正在客厅里插年花,一把红梅配着银柳,插在青瓷瓶里格外雅致。邓信义则在阳台擦拭窗户,动作慢而仔细,每块玻璃都要反复擦三遍。
“爸,妈,跟你们商量个事。”冯高岑在沙发上坐下。
梁文惠转过头:“怎么了?”
“我朋友新开了家私房菜馆,环境特别好,主厨是以前五星酒店挖来的。”冯高岑尽量让语气自然,“他给我留了最好的包厢,我想着,今年年夜饭要不要换个地方?”
邓信义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鸿运楼不是订好了吗?”
“是订好了,但我昨天路过时进去看了看,感觉菜品不如从前了。”冯高岑顿了顿,“而且牡丹厅太大,咱们才几个人,坐进去空落落的。”
梁文惠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可是临时换地方,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那朋友说随时给我留着。”冯高岑看着母亲的眼睛,“妈,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安静些的地方更好。”
这话里有话,梁文惠听出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高岑,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冯高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楚翘昨天告诉我,明杰最近经济上可能有些困难。”
“这孩子……”梁文惠叹了口气,“你叔叔婶婶去海南前还跟我说,明杰今年赚了大钱,让他们放心去玩。怎么会……”
邓信义忽然开口:“换吧。”
父子俩对视一眼,冯高岑从父亲眼里看到了然的神色。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好,我这就去退掉鸿运楼的订金。”冯高岑站起身,“新地方叫‘静庐’,在梧桐巷里,环境很清幽。”
梁文惠还是有些犹豫:“那要不要告诉你叔叔婶婶?还有楚翘一家?”
“楚翘我来说,叔叔婶婶那边……”冯高岑想了想,“他们还在海南,就别让他们操心了。至于明杰,他既然说有应酬,咱们也不必特意通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梁文惠终于点了头。
冯高岑走到阳台上打电话。退订鸿运楼很顺利,对方听说他要换到静庐,还笑着说“您真有眼光,那地方现在可难订了”。
接着他打给马楚翘,表妹一听就乐了:“哥,你行动够快的啊!放心,我保证不告诉谢明杰,连我爸妈都先瞒着,免得他们说漏嘴。”
挂断电话后,冯高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他突然想起谢明杰也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如果堂弟真的带着老婆孩子和岳母来“偶遇”,发现扑了个空,会是怎样的表情?
冯高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他告诉自己,这么做不是为了看笑话,只是为了保护父母过一个清净的年。
05
下午四点,谢明杰家里忙成一团。
李雯静在卧室里试了三套衣服,最后选定一件红色羊绒连衣裙,外面搭配米白色大衣。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问蒋娟:“妈,这身怎么样?”
蒋娟正给外孙女扎辫子,抬头看了一眼:“还行,就是项链细了点。明杰不是说要给你买条粗的吗?”
谢明杰在客厅里擦皮鞋,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鞋油抹到了手指上。他勉强笑道:“买了,要年后才能拿到。”
事实上,他上周确实去看过项链,但最细的那条也要八千多,他哪里买得起。工程款遥遥无期,欠债却越滚越多,他现在连信用卡都快刷爆了。
七岁的儿子跑过来:“爸爸,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吃饭呀?”
“去一个大酒楼,吃好多好多好吃的。”谢明杰摸摸儿子的头,“到了那里要叫人,给爷爷奶奶拜年,知道吗?”
五岁的女儿奶声奶气地问:“有红包吗?”
“有,当然有。”李雯静从卧室走出来,蹲下身给女儿整理衣领,“你们两个嘴巴甜一点,红包肯定厚厚的。”
蒋娟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别迟到了。鸿运楼是吧?我早就想去那儿尝尝了。”
一家五口出了门。谢明杰开着他那辆二手宝马,这是三年前贷款买的,现在月供都快还不上了。但为了撑面子,他必须留着这辆车。
路上等红灯时,李雯静忽然问:“对了,你给大伯家准备礼物了吗?”
谢明杰一愣——他完全忘了这茬。
“我就知道!”李雯静瞪他一眼,从手提袋里拿出两个礼盒,“幸好我准备了,一盒燕窝,一盒海参。虽然不贵,但总算拿得出手。”
谢明杰松了口气:“还是你想得周到。”
“谢明杰,我告诉你,今晚这场戏必须演好了。”李雯静压低声音,“妈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了,你要是露馅,咱们这年就别想过好。”
蒋娟坐在后座,逗着两个孩子玩,似乎没听到前面的对话。但谢明杰从后视镜里看到,岳母的眼神偶尔会飘向他,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握紧方向盘,手心出了汗。
车子开到鸿运楼附近的停车场时,才五点半。谢明杰特意提前了半小时,想着万一冯家也早到,偶遇就更自然了。
“咱们先在车上等会儿。”他说。
李雯静对着化妆镜补口红:“一会儿你就说,你客户本来要请你在隔壁包厢吃饭,结果临时有事不来了。听到这边有声音,过来一看原来是大伯家。”
“好。”谢明杰点头。
这个说辞他们排练过好几次,应该不会出纰漏。他现在只担心一点——冯高岑那双眼睛太毒,会不会看出破绽?
女儿在后座闹着要下车,蒋娟哄着:“乖,再等等,一会儿有大龙虾吃哦。”
谢明杰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要撑过今晚,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那些债主至少能消停几天。
六点整,谢明杰下了车。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对家人说:“走吧。”
06
鸿运楼的大厅金碧辉煌,服务生穿着红色旗袍迎上来:“先生请问有预订吗?”
谢明杰挺直腰板:“牡丹厅的客人到了吗?”
“牡丹厅?”服务生查了查记录,“抱歉,牡丹厅今天没有预订。”
谢明杰一愣:“不可能,我伯父姓邓,邓信义,订的就是牡丹厅。”
服务生又仔细查了一遍,摇头:“真的没有。我们这里今天牡丹厅一直是空着的。”
李雯静的脸色变了,她拽了拽谢明杰的袖子,小声说:“你是不是听错了?”
“不可能!”谢明杰的声音有些急,“我亲耳听到的!”
蒋娟皱了皱眉:“明杰,怎么回事?”
谢明杰顾不上回答,他拿出手机想给冯高岑打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怎么问?难道说“哥,你们在哪个包厢,我们过来偶遇一下”?
“先生,您要不要打电话确认一下?”服务生礼貌地问。
谢明杰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走到大厅角落,拨通了冯高岑的电话。铃声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明杰?”冯高岑的声音很平静。
“哥,你们在哪儿呢?”谢明杰尽量让语气自然,“我刚在附近见客户,想着今天年夜饭,要不要过来给伯父伯母拜个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们在吃饭呢。”冯高岑说,“你客户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结束了,你们在哪儿?我过来坐坐就走。”谢明杰的心跳得很快。
冯高岑报了个地址:“梧桐巷,静庐私房菜馆。”
谢明杰愣住了——完全没听过的地方。
“哥,怎么没在鸿运楼?”他忍不住问。
“哦,临时换了地方。”冯高岑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儿的菜更好,环境也安静。你要过来吗?不过我们快吃完了。”
“要的要的,我这就过来!”谢明杰赶紧说,“带着雯静和孩子,还有岳母,一起给你们拜年。”
挂断电话后,李雯静急切地问:“怎么说?”
“换地方了,叫什么静庐,在梧桐巷。”谢明杰抹了把额头的汗,“快走,他们说快吃完了。”
一家五口匆匆回到车上。蒋娟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怎么回事啊,换来换去的。那静庐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应该是新开的私房菜馆,现在流行这种。”李雯静强笑着解释,“说不定比鸿运楼还好呢。”
谢明杰打开导航,输入“静庐”。地图显示在城南的老街区,巷子很窄,车都开不进去。他咬咬牙,还是发动了车子。
路上很堵,春节前的车流缓慢移动。两个孩子开始闹腾,蒋娟的抱怨声也越来越大。谢明杰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好不容易开到梧桐巷附近,果然如导航所说,巷口太窄,车进不去。他们只好下车步行。
巷子很安静,青石板路两侧是些老房子,有几家改成了工作室或小店。静庐的招牌很不起眼,就是一块木匾挂在门边,写着两个字。
谢明杰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小庭院,种着几丛竹子,灯光昏黄。正房的门关着,隐约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堆起笑容,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07
包厢里的场景,让谢明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圆桌主位上坐着的不是邓信义,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嘴里送。
看到谢明杰,男人挑了挑眉,放下筷子。
“谢老板,真巧啊。”周德江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听说你今晚要在这儿摆阔,我特地来等着。”
李雯静跟在谢明杰身后进来,看到这情形,手里的礼盒“啪”地掉在地上。蒋娟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周、周哥……”谢明杰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周德江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走过来时像一堵墙,“谢明杰,我找你半个月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可以啊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上面是手写的欠条。
“三十万,说好年前还清,今天都年三十了,钱呢?”
两个孩子被这阵势吓到,开始小声哭泣。蒋娟脸色惨白,她看看周德江,又看看谢明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哥,你听我解释……”谢明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工程款马上就下来了,真的,年后,年后一定还你!”
“又是年后?”周德江把欠条拍在桌子上,“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告诉你谢明杰,今天不见钱,你别想走!”
李雯静突然尖叫起来:“谢明杰!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工程赚钱了吗?这三十万是什么?!”
“闭嘴!”谢明杰吼道,但已经晚了。
蒋娟松开孩子的手,一步步走到谢明杰面前,扬手就是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骗子!”蒋娟的声音尖利刺耳,“你说你发财了,说你要给我买金镯子,说年夜饭要请我们吃大餐!原来都是骗人的!”
谢明杰捂着脸,低着头不说话。两个孩子哭得更大声了,李雯静也蹲下身,抱着孩子跟着哭起来。
周德江冷眼看着这场闹剧,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谢老板,你这一家子戏挺足啊。”他吐出一口烟圈,“不过哭也没用,今天这钱,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08
就在这混乱时刻,包厢内侧的一扇门开了。
冯高岑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身后跟着邓信义和梁文惠。三人的脸色都很平静,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看到堂哥一家,谢明杰的眼睛瞪大,随即涌上浓重的羞耻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杰,你的戏该收场了。”冯高岑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周德江手里的欠条:“周先生,我是冯高岑,谢明杰的堂哥。”
周德江打量着他:“冯先生,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今天是来找谢明杰要债的。”
“我知道。”冯高岑点点头,“但我想确认一下,这欠条是真的吗?”
他把欠条拿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有谢明杰的签名和手印,借款日期是半年前,约定还款日是农历腊月二十五。
“是真的……”谢明杰终于发出声音,嘶哑难听,“哥,我……”
“别叫我哥。”冯高岑打断他,转向周德江,“周先生,我和我父母在隔壁订了包厢吃年夜饭,能不能让我们先处理一下家事?”
周德江看了看邓信义和梁文惠,两位老人站在那里,脸上是痛心和失望交织的神情。他摆摆手:“行,你们说。反正谢明杰今天跑不了。”
冯高岑这才看向谢明杰,目光平静却冰冷:“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原本订在鸿运楼的?”
谢明杰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在年货市场偷听到的,对吧?”冯高岑继续说,“楚翘告诉我,你最近经济困难,还拖欠工人工资。我就想,你可能会打年夜饭的主意。”
李雯静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冯哥,我们也不知道他欠了这么多钱……他跟我说工程赚钱了,还说要换大房子……”
“撒谎!”蒋娟尖声说,“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这个没良心的,把我们全家都骗了!”
冯高岑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他看着谢明杰,一字一顿地问:“你今晚带着全家来,是想蹭饭,还是想拍照片发朋友圈,让债主以为你真的混得好?”
谢明杰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了答案。
梁文惠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这个动作里有无声的恳求——别再说了,给孩子留点脸面。
但邓信义开口了,这个沉默了一晚上的老人,声音沙哑而沉重:“明杰,你从小就要强,这我们知道。但要走正道,不能骗人,更不能骗自家人。”
谢明杰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
周德江掐灭烟头,站起身:“行了,家庭伦理剧演完了没?谢明杰,你说吧,今天这钱怎么办?”
09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个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谢明杰慢慢放下手,脸上泪水和掌印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他抬起头,看了看岳母愤怒的脸,妻子绝望的眼神,还有两个孩子惊恐的表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冯高岑身上。
“哥……”他声音嘶哑,“我错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谢明杰低下头,盯着地面,开始断断续续地坦白。
所谓的大工程,其实是帮朋友介绍的一个小项目,总共就二十万的活儿。
他垫资进去,结果甲方跑路了,一分钱没拿到。
为了维持面子,他借了周德江三十万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
工人的工资拖了三个月,是因为实在发不出来。李雯静买包的两万块,是他最后一点积蓄,为了让她相信工程真的赚钱了。
“岳母要金镯子,我说年后买……年夜饭想来蹭你们的,是想拍照片发朋友圈,让债主们以为我真的在跟‘重要人物’吃饭,能再宽限些时日。”
谢明杰说完这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蒋娟听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造孽啊……我女儿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东西……”
李雯静搂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谢明杰最近总是半夜惊醒,为什么他手机一响就紧张,为什么他总说“再等等,钱就来了”。
原来都是在硬撑。
冯高岑看着堂弟这副模样,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这些年渐行渐远,但血缘关系斩不断。看到谢明杰沦落至此,他只觉得悲哀。
“周先生,”冯高岑转向周德江,“这三十万,谢明杰确实还不上。您看这样行不行,让他写个还款计划,分期还。利息……能不能少算些?”
周德江皱眉:“冯先生,这不是小数。而且他拖了这么久,我那边的损失……”
“我知道。”冯高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我在宏远集团工作,可以做个担保。如果谢明杰不按时还款,您来找我。”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地上的谢明杰。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堂哥。
周德江接过名片看了看,神色缓和了些:“冯先生,您这是何必?他这样的人……”
“他是我堂弟。”冯高岑简单地说,“做错了事,该还的债要还。但大过年的,别逼出人命来。”
周德江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行,看冯先生的面子。谢明杰,你现在写个计划,年后开始,每月还两万,利息按银行算。”
谢明杰连忙爬起来,找纸笔写计划。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梁文惠走到蒋娟身边,轻声说:“亲家母,先带孩子回家吧。大过年的,别吓着孩子。”
蒋娟看看女儿和外孙,终于点了点头。李雯静抱着孩子起身,经过谢明杰身边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邓信义叹了口气,对冯高岑说:“咱们也走吧。”
一家三口走出包厢,周德江留在里面等谢明杰写完计划。经过庭院时,冯高岑听到身后传来谢明杰压抑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10
静庐真正的包厢在院子另一侧,马楚翘和父母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到冯高岑三人进来,马楚翘立刻问:“哥,怎么样?”
“解决了。”冯高岑在桌边坐下,接过表妹递来的热茶。
梁文惠的情绪有些低落,邓信义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马楚翘的母亲——冯高岑的姨妈——小心翼翼地问:“明杰那孩子,真的欠了那么多钱?”
“三十万。”冯高岑说,“我做了担保,让他分期还。”
姨妈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不踏实。但他爸你叔叔也不知道,还总夸他有出息。”
“以后会知道的。”冯高岑平静地说,“纸包不住火。”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静庐的菜品确实精致,都是家常菜的做法,但用料讲究,火候到位。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青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冯高岑给父母各盛了一碗汤,突然说:“爸,妈,对不起。今天这事,我其实早就有预感,但一直没跟你们明说。”
梁文惠摇摇头:“不怪你,是那孩子自己不争气。”
“以后,”冯高岑放下汤勺,看着父母,“咱们家的事,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不该操的心,别操了。”
这话说得直白,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邓信义点点头,举起酒杯:“来,过年了,说点高兴的。”
大家纷纷举杯。马楚翘笑着说:“舅舅舅妈,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在省城找了工作,以后常来看你们!”
气氛终于活跃起来。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吃到一半时,冯高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明杰发来的消息:“哥,谢谢。钱我一定还。对不起。”
冯高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夹了一筷子鱼给父亲。
“爸,尝尝这个,没刺。”
邓信义点点头,慢慢吃着。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工程师,今晚说的话比平时一个月都多。他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复杂。
年夜饭吃到快九点才结束。离开时,冯高岑特意去结了账,老板是他大学同学,笑着说这顿他请了,最后还是打了七折。
走出静庐,梧桐巷里很安静。青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发亮,远处传来春晚的声音,隐约能听到《难忘今宵》的旋律。
马楚翘一家先走了,冯高岑开车送父母回家。路上,梁文惠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忽然说:“高岑,你做得对。”
冯高岑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
“有些线,该划清就得划清。”梁文惠的声音很轻,“妈以前总想着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但现在明白了,帮也要看怎么帮。”
邓信义握住妻子的手,没说话。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冯高岑送父母到电梯口,梁文惠突然转身抱了抱儿子。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妈。”冯高岑轻声回应。
回到自己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小区里家家户户亮着的灯。有些窗户上贴着福字,有些阳台上挂着灯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马楚翘:“哥,谢明杰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冯高岑笑了笑,回复:“知道。你开车小心。”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开出小区时,正好有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四散落下,照亮了整个街道。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冯高岑想,无论未来怎样,至少今晚,他们一家人守住了一个清净的年。这就够了。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向着家的方向驶去。远处的烟花还在不断升起,把岁末的夜空装点得璀璨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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