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限量版合金机器猫,是我父亲留下的。

它静静坐在书柜最高处,蓝白漆身有些斑驳,却一尘不染。

邻居家七岁的蒋小宝,已经觊觎它很久了。

今天,他终于踮起脚,一把将它搂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站在玄关,笑着伸臂拦住他。

“小宝,这个可不行白拿哦。”

孩子抱着机器猫,扭着身子想钻过去。

我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坚定。

“199一个,先扫码,后拿走。”

我的手机屏幕上,收款码清晰可见。

蒋小宝愣住了,他妈妈黄玉婧在门口也愣住了。

只有我知道,这句玩笑般的话,是我无奈之下划出的界线。

更是我刻意抛出的、充满风险的诱饵。

因为昨夜,我拧开了机器猫底座的暗格。

里面藏着的,是一枚沁凉温润、刻满奇异符号的玉珠。

而父亲临终前紧握我的手,那句反复叮嘱此刻轰鸣耳际。

“娜娜……保护好……那只机器猫……”

窗外,社区新来的维修工沈岩,正沉默地修剪着公共绿植。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我家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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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傍晚六点,门铃又响了。

不用看猫眼,我知道是谁。规律得堪比下班打卡。

打开门,一个黑影“嗖”地钻了进来,带起一阵风。

“琳娜阿姨!我来了!”

蒋小宝穿着脏兮兮的恐龙睡衣,头发汗湿贴在额头。

他目标明确,径直冲向客厅角落的玩具收纳箱。

哗啦一声,箱子被掀翻,积木、拼图、模型车散落一地。

我靠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景,在过去三个月里,重复了不下五十次。

“小宝,慢点玩,别摔着。”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流声里,夹杂着塑料玩具被暴力掰扯的“咔咔”声。

我心尖跟着颤了颤。那是我上周才买的限量拼装飞船。

“阿姨!这个怎么拼不上去!”他举着断裂的机翼跑过来。

小脸上满是理直气壮的烦躁。

我接过碎片,试图对接,裂口已经毛糙。

“你看,这里要对准卡槽,不能太用力。”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不好玩!”他一把夺回去,随手扔到地上。

转身又扑向电视柜旁的玻璃展柜,小手“啪”地拍在玻璃上。

“我要玩这个大的机器人!”

柜子里,是父亲收藏的几件老式合金玩具,静静陈列。

“那个不能玩,小宝。”我走过去,挡在柜前。

“是坏的,只能看。”

“你骗人!”他嘟起嘴,开始扭动身体,“我就要!”

拉扯间,他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背,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门铃再次响起。解救般的声音。

黄玉婧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彭小姐,不好意思,小宝又跑来打扰你了吧?”

她笑容热络,眼角的细纹堆起。

“这孩子,就爱往你这跑,说你家玩具多,阿姨又好。”

她把果盘递过来,眼睛却飞快地向屋内扫了一圈。

掠过那面摆满设计手稿和古怪收藏品的墙。

“没事,黄姐,小宝……挺活泼的。”我接过果盘。

“哎呀,你一个人住,又这么年轻漂亮,家里收拾得真有意思。”

她的目光在父亲那些旧物上多停留了一秒。

“这些老物件,看着可真稀奇。”

“父亲留下的小爱好。”我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大半视线。

“妈!我要那个蓝白色的猫猫机器人!”小宝在屋里喊。

黄玉婧嗔怪地瞪了一眼:“别瞎闹!那是阿姨爸爸的东西。”

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阻止意味。

她又寒暄两句,叫上不情不愿的小宝,离开了。

关门,落锁。世界骤然安静。

我滑坐在玄关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看着满地狼藉的玩具,手背上那点微痛渐渐清晰。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柜最高处。

那只蓝白相间的机器猫,圆滚滚的身体,红鼻子微微翘起。

在夕阳余晖里,泛着静谧而陈旧的光泽。

父亲的话,又在心底浮起。

“保护好它,娜娜。”

当时只当是父亲对心爱之物的不舍。

如今被这日复一日的侵扰逼到角落,那嘱咐却像生了根。

我起身,走到书柜前,踮起脚,轻轻拂去机器猫头顶一丝看不见的灰尘。

冰凉的合金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02

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二岁。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快得让人措手。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手却异常有力。

死死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像要把话刻进我骨头里。

“娜娜……书柜顶上……那只机器猫……”

他喘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气力。

“保护好……谁也……谁也不给……”

“好好留着……千万别弄丢……”

我哭着点头,反复说:“爸,我知道,我会的,你放心。”

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角翕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然后,那力气便一丝丝抽离了。

那只机器猫,是父亲年轻时去日本带回来的。

据说是某个限定展会上的非卖品,得来不易。

小时候我也吵着要玩,父亲总是不许,只让我远远看着。

他说,这是有灵性的东西,碰多了,灵气就跑了。

孩童时的我自然不信,只觉得父亲小气。

后来长大,忙着学业、工作、恋爱,更没了探究一件旧玩具的心思。

父亲走后,我按他的意思,把机器猫放在书柜最高处。

像一个小小的纪念碑,纪念父亲,也纪念我那匆忙掠过的青春。

它在那里一坐就是六年。

直到蒋小宝一家搬来,直到这个精力过剩的孩子。

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闯入我勉强维持平静的独居生活。

最初,黄玉婧带着小宝来敲门,说是新邻居,认识一下。

送了自家包的饺子,笑容诚恳。

小宝那时显得很乖,眼睛却滴溜溜转,看我满屋子的“稀奇”。

后来,便是孩子独自来敲门,一次,两次,三次。

黄玉婧的道歉和水果紧随其后,态度无可指摘。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邻居。

我只能一次次打开门,一次次收拾残局,一次次忍耐。

我的工作是在家做文创设计,需要安静和专注。

可蒋小宝的“拜访”,彻底打乱了节奏。

我曾试着委婉提醒黄玉婧,孩子打扰我工作了。

她立刻道歉:“哎呀真是对不起!这孩子太皮了!”

转头却对小宝说:“去阿姨家玩要乖乖的,别影响阿姨干活。”

下次,小宝照样来,动静或许小一点,但破坏力依旧。

我甚至考虑过搬家。

可这房子是父亲留下的,装满回忆,我舍不得。

而且,凭什么是我搬?

烦躁像藤蔓,在心底滋生缠绕。

我开始做关于父亲的梦。梦里,他总是反复说那句话。

“保护好它……保护好它……”

醒来,心头空落,看着高处静坐的机器猫,莫名不安。

它真的只是一件旧玩具吗?

父亲那样谨慎持重的人,临终遗言,为何独独指向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我站在书柜前,仰头望着它。

窗外夜色渐浓,它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

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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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我正在画图,卫生间传来沉闷的“砰”一声。

接着是水流哗哗的声响。心里一沉。

跑过去看,连接洗手池的软管爆了,水喷涌而出。

我慌忙关总闸,地上已积了一滩水。

正对着狼藉发愁,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工装。

身材高大,面容有些黑瘦,但眼神很静,像潭水。

“你好,社区维修工,沈岩。”他出示了一下工作证。

“接到报修?”我疑惑,我没报修。

“例行巡检,听到你这有水声异常。”他言简意赅。

目光越过我,看向屋内地上的水渍。

“管子坏了?能进去看看吗?”

我犹豫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他拎着工具箱,径直走向卫生间,动作利落。

检查,拆卸,更换零件。全程没什么话,专注认真。

我靠在门边看他干活。他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有老茧。

不像普通维修工的手。

“好了。”他拧紧最后一个接口,打开水阀测试。

水流顺畅,不再泄漏。

“谢谢,多少钱?”我问。

“不用,社区服务。”他收拾工具,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

扫过客厅,扫过那面墙,扫过书柜。

在我的设计稿和父亲的旧物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正常好奇。

“你父亲,”他突然开口,声音平稳,“以前是搞民俗研究的?”

我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那些东西,”他示意墙上的傩面、陶俑、拓片,“不像普通爱好。”

“嗯,他喜欢收集。”我含糊应道,警惕起来。

“哦。”他没再追问,拎起工具箱。

走到玄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柜高处。

“那只机器猫,挺别致。老物件了。”

“是的。”我简短回答,不想多谈。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上门离开了。

我立刻反锁,背靠门板,心跳有些快。

他看得太仔细了。尤其是对机器猫。

是巧合吗?还是我太敏感?

接下来的几天,我留意到沈岩在小区出现的频率。

修剪花草,检修路灯,清理垃圾站。

他总是沉默地干活,很少与人交谈。

但有好几次,我发现他的位置,似乎能望见我家的阳台或窗户。

有一次,我看见他和黄玉婧在楼下说话。

黄玉婧笑容满面,说着什么,沈岩只是偶尔点头。

距离远,听不清内容。

蒋小宝依旧天天来。他对新玩具的破坏速度惊人。

我的耐心,在一次次弯腰收拾碎片时,逐渐磨损殆尽。

我开始更认真地思考父亲遗言的含义。

夜深人静时,我搬来椅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取下机器猫。

比想象中沉。合金材质,做工精良,细节逼真。

我仔细端详,甚至轻轻摇晃,听里面是否有异响。

没有。它就是一个实心的、漂亮的旧玩具。

我有些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

或许,父亲只是太珍视它了。

正要把它放回去,指尖忽然摸到底座一处细微的凹凸。

借着台灯光,我看到底座中央,有一个极不起眼的。

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勾勒出一个小小圆形。

像是……一个可以旋开的盖子?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04

没等我仔细研究那个底座,敲门声又打断了思绪。

黄玉婧带着蒋小宝,这回端着一锅汤。

“彭小姐,老家寄来的土鸡,炖了汤,给你尝尝鲜。”

她笑得比汤还热乎,不由分说挤了进来。

小宝熟门熟路冲向玩具箱,她则把汤锅放在餐桌上。

眼睛又开始扫描房间,这次更直接。

“彭小姐,你这些收藏,真是一天一个样,越看越有味道。”

她走到那面墙前,指着一个小陶俑。

“这个,是不是很值钱啊?上次听小宝说,有个叔叔也夸你这个好。”

我心中一凛:“叔叔?什么叔叔?”

“哦,就是那天在楼下,跟沈师傅聊天嘛。”

她看似随意地说:“沈师傅好像也挺懂这些老东西。”

“说起你爸以前好像挺有名,收藏的东西有意思。”

“我就随口说,是啊,彭小姐家好多稀奇玩意儿。”

她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探究的笑。

“沈师傅还说,有些老玩具,看着不起眼,里头说不定有乾坤呢。”

“是吗?”我努力让声音平稳,“沈师傅懂得真多。”

“可不是嘛。”黄玉婧摆摆手,又叹了口气。

“唉,不像我们家根宝,一天到晚瞎忙,不着家。”

“挣点辛苦钱,哪懂这些风雅。”

根宝,小宝的父亲。我只在搬家时见过一次。

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身材敦实的男人,跑长途运输的。

“蒋哥工作辛苦,也是为了家里。”我敷衍道。

“辛苦有啥用,钱也没见多挣。”黄玉婧撇撇嘴。

忽然压低声音:“彭小姐,你说,现在这世道,老实人是不是吃亏?”

我没接话。她自顾自说下去。

“有时候真想,家里要是也有件值钱的宝贝就好了。”

“也不用多贵,能换个学区房首付就行。”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书柜高处。

那只机器猫,在射灯下,蓝白漆面流转着柔和的光。

“像你爸留给你这个机器猫,我上次上网查了查。”

“好像是什么限定版,现在也有人求购呢。”

“不过肯定是你爸的心爱之物,再值钱也舍不得卖,对吧?”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嗯,是个念想。”我简短回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妈!我要喝汤!”小宝在那边喊。

“来了来了!小祖宗!”黄玉婧应着,走过去。

临走前,她又殷切地说:“汤趁热喝啊!以后常来家里坐!”

“小宝要是太闹,你直接跟我说,我揍他!”

门关上了。我看着她送来的那锅汤,香气扑鼻。

却毫无胃口。

她的话,一句句在脑子里回放。

沈岩的关注,黄玉婧的打探,蒋根宝神秘的“忙碌”。

还有父亲那沉重的遗言。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而我,隐隐看到了串起它们的线。

危机感,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具体地漫上心头。

我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深夜,我锁好所有门窗,拉严窗帘。

再次取下那只机器猫。

指尖,微微颤抖,按向底座那细微的圆形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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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需要用巧劲。顺时针轻旋,感觉到极细微的卡顿。

再逆时针回转小半圈,轻轻一撬。

“嗒”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那个直径约两厘米的圆形小盖,松动了。

我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将它夹起。

底座下,是一个浅浅的、衬着黑色绒布的凹槽。

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珠子。

比莲子略小,色泽温润,似玉非玉,似石非石。

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乳白与淡青交织的晕彩。

我轻轻将它捏起。触手微凉,很快沾染上指尖的温度。

很轻。对着光细看,珠子表面并不光滑。

刻满了极其细密、复杂的纹路和符号。

不像是任何常见的装饰花纹,更像是一种……

加密的文字或图谱?

线条纤毫毕现,排列规律,绝非手工随意刻画所能为。

我找来高倍放大镜,仔细辨认。

有些符号像简化甲骨文,有些像道家符箓,还有些完全陌生。

它们以某种难以理解的顺序,环绕珠子排列。

我尝试拍照,但刻痕太细,手机拍出来一片模糊。

只能依稀看出,符号大致分成了几组。

每组之间,有更深的刻痕隔开。

这到底是什么?父亲从哪里得来的?

为什么如此隐秘地藏在机器猫里?

临终前那般郑重的嘱托,难道就是为了这颗珠子?

它记载了什么?秘密?财富?还是……危险?

一连串问题涌上脑海,却没有答案。

我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慢慢爬升。

如果黄玉婧,或者那个神秘的沈岩,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不,或许他们已经有所察觉。

黄玉婧那些旁敲侧击的话,沈岩过分关注的眼神。

还有蒋根宝“忙碌”的生意。

我不敢再想下去。

迅速将珠子放回凹槽,盖好底盖,旋紧。

机器猫恢复原状,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

握着手机,几次想搜索相关信息,又怕留下痕迹。

父亲模糊的影像在脑海里盘旋。

他伏案研究拓片的背影,他擦拭收藏品时专注的侧脸。

他偶尔看着远方,若有所思的沉默。

那些我以为只是学者痴态的画面,此刻都蒙上别样的意味。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睡去。

却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见父亲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把机器猫塞给我。

“跑,娜娜,快跑!”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

我惊醒,一身冷汗。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到头了。

上午,我强打精神工作,却频频走神。

门铃没响,这反常的安静更让人心绪不宁。

下午,我去超市采购,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沈岩。

他正在修理道闸,满手油污。

看见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本想快步走过,他却忽然开口。

“彭小姐。”

我停住。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晚上关好门窗。”

“贵重的东西,尤其是……老玩具,收收好。”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工具。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拎着购物袋的手,骤然握紧。

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

06

沈岩的警告,像一块冰投入心湖。

寒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是普通维修工。他绝对知道什么。

“贵重的东西,尤其是老玩具……”

他指的就是机器猫,以及里面的玉珠。

“晚上关好门窗……”

这意味着,危险可能不止来自日常的骚扰。

有人,可能在打它的主意。而且,可能用非正常手段。

谁?黄玉婧?蒋根宝?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岩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警告者?还是……觊觎者之一?

脑子很乱。但我强迫自己冷静。

父亲留下这东西,必然有原因。藏得如此隐秘,定非寻常。

现在,它可能引来了麻烦。

而我,必须保护好它。这是对父亲的承诺。

也是对我自身安全的负责。

我不能慌,更不能露怯。

接下来的两天,我如常生活。

蒋小宝依旧来玩,我依旧忍耐、收拾。

黄玉婧依旧送些吃食,说些闲话,目光依旧逡巡。

我佯装不知,甚至故意在她们母子面前。

拿起机器猫,用软布轻轻擦拭,然后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

一个不那么显眼,但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在观察。观察他们的反应。

小宝果然被吸引,伸手要拿。

黄玉婧立刻喝止:“别碰!那是阿姨爸爸的宝贝!”

语气急促,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她反应有点过激了。不像以前那种表面的客套。

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或者,是怕打草惊蛇?

第三天晚上,我故意很晚才关掉客厅的灯。

制造我已经睡下的假象。

然后,我躲在卧室门后,透过虚掩的门缝,盯着客厅。

夜色深沉,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渗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

玄关处,传来极其轻微、却绝非幻听的“咔哒”声。

那是锁舌被什么工具拨动的声音!

我全身血液几乎凝固,捂住嘴,不敢呼吸。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门外似乎有极低的交谈声,模糊不清。

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轻轻远去。

我瘫软在地,后背全是冷汗。

真的有人想进来!不是错觉!

沈岩的警告,应验了。

这一夜,我睁眼到天明。手里紧握着防身用的镇纸。

天亮后,我检查了门锁。没有明显破坏痕迹。

但锁孔边缘,有一道极新的、细小的划痕。

不是专业开锁,就是用了很巧的力道试探。

我该怎么办?报警?怎么说?有人想偷我的旧玩具?

证据呢?警察会相信吗?

找沈岩?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孤立无援的恐惧,紧紧攫住了我。

下午,我魂不守舍地在小区里散步。

不知不觉,走到了物业维修处附近。

沈岩正从里面出来,推着一辆装满工具的小车。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

四周无人。他推着车,慢慢经过我身边。

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快速低语。

“蒋根宝,不是普通司机。”

“他接触的人,很杂。最近缺钱,急。”

“有人放风,想要你爸留下的‘有意思的玩具’。”

“你昨天,太大意了。”

说完,他径直走了,没有回头。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蒋根宝!果然和他有关!

缺钱?想要“有意思的玩具”?

是走私?销赃?还是别的非法勾当?

父亲留下的玉珠,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和蒋根宝这种人扯上关系?

沈岩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警告我,是善意,还是为了阻止别人先得手?

无数疑问炸开,但恐惧之中,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也慢慢升腾起来。

你们不是想要吗?

不是千方百计试探、甚至想偷吗?

好。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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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计划在脑子里迅速成形。粗糙,冒险,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我不能一直活在恐惧和猜测里。

我要把暗处的较量,拉到明处。

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打什么主意。

第二天,阳光很好。我早早起来,把家里收拾整洁。

特意将那只机器猫,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矮柜上。

阳光照在它身上,蓝白漆色鲜亮,红鼻子显得有点滑稽。

像个天真无邪的诱饵。

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起。

蒋小宝炮弹一样冲进来,今天他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宝剑。

挥舞着,嘴里“嘿哈”作响。

黄玉婧跟在后面,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

“彭小姐,尝尝,可甜了。”

她笑容满面,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矮柜上的机器猫上。

停顿了足足一秒。

“小宝,别乱挥,打到阿姨!”她象征性地呵斥儿子。

眼睛却瞟向我,状似随意地问。

“咦,彭小姐,把你爸这个宝贝拿下来啦?不怕落灰?”

“擦了一下,放下面透透气。”我平静地说,拿起一颗草莓。

“也是,老闷在高处不好。”黄玉婧附和,走到矮柜边。

“别说,这做工真精细,这么多年还这么新。”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又在半空停住。

“妈!我要玩这个!”小宝的“宝剑”指向了机器猫。

“不行!”黄玉婧这次拒绝得很快,声音有点尖。

随即又缓和语气:“这是爷爷留给阿姨的,不能玩。”

“我就要!就要!”小宝开始跺脚,耍赖的前奏。

黄玉婧一边虚拦着儿子,一边用抱歉的眼神看我。

“你看这孩子……彭小姐,要不……你收起来吧?”

她在试探。试探我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

我笑了笑,没动。看着小宝挣脱他妈妈,扑向矮柜。

一把将机器猫抱在怀里。

“我的!我要拿回家玩!”

他紧紧抱着,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脚步快得不像个七岁孩子。

黄玉婧“哎”了一声,却没实质阻拦,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就是现在。

我几步走到玄关,恰好挡在门前,拦住了小宝的去路。

孩子抱着机器猫,仰头瞪我,理直气壮。

“让开!我要拿回家!”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露出一个练习过的、尽可能自然的笑容。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调侃。

“小宝,喜欢这个机器猫呀?”

“嗯!”

“可是呢,这个猫猫是阿姨很重要的东西。”

我伸手,轻轻点了点机器猫冰凉的鼻尖。

“不能白送给你哦。”

小宝嘟起嘴:“那我用我的宝剑跟你换!”

我摇摇头,笑容不变。

“阿姨不要宝剑。这样吧……”

我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屏幕亮给他看。

也亮给后面紧紧盯着我们的黄玉婧看。

“199块钱。199块,这个机器猫就让你抱走。”

“先扫码,付钱。然后你就可以拿走它了。”

我的声音清晰,平静,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怎么样?公平交易。”

蒋小宝愣住了,低头看看怀里的机器猫,又抬头看看我的手机。

似乎无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交易”。

黄玉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手机上的二维码,眼神剧烈闪烁。

惊讶,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慌乱?

08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辆声,提醒着世界的运转。

黄玉婧先反应过来,几步上前,一把拉过蒋小宝。

“胡闹!快还给阿姨!”她声音有些发紧。

眼睛却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彭小姐,你跟孩子开什么玩笑呢……”

“没开玩笑,黄姐。”我站起身,依然举着手机。

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认真。

“小宝喜欢,不是一天两天了。”

“孩子嘛,真喜欢的东西,得到才会珍惜。”

“199块,不多。就当是满足孩子一个心愿。”

“也免得他天天惦记,你说是不是?”

我的话,合情合理,甚至带点为孩子好的意味。

黄玉婧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看看儿子怀里紧抱不放的机器猫。

又看看我手机屏幕上那清晰的、带着嘲讽意味的二维码。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干笑着。

“这毕竟是你父亲遗物,意义不一样……”

“再有意义,也就是个玩具。”我截断她的话。

“放着也是放着。小宝这么喜欢,也算缘分。”

“黄姐要是觉得不妥,那就算了。”

我作势要收回手机。

“别!”黄玉婧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脸色变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就……谢谢彭小姐割爱了。”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扫了我的码。

输入金额时,她犹豫了一下。

我静静看着她。

“199,对吧?”她确认。

“对。”

“叮”一声轻响。转账成功的提示音。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收到199元。

来自“玉婧”。

黄玉婧盯着那转账成功的界面,愣了足足两三秒。

仿佛那简单的提示,是什么洪水猛兽。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的客气、热络、试探,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被算计后的恼怒,和一丝……

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惊惧?

她一把从还在发懵的小宝怀里夺过机器猫。

动作有些粗暴。

“走了!回家!”她声音硬邦邦的,再没看我一眼。

拉着不情愿的小宝,匆匆出门。

门被用力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臂缓缓放下。

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我赌对了。她果然知道这机器猫不一般。

至少,她知道它“值得”付钱,甚至值得她露出这种反应。

但她的惊惧……为什么?

199元,对她家来说,不算大数目。

除非……这付款本身,有着别的含义?

我点开收款记录,看着“玉婧”那两个字,和后面的金额。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忽然钻入脑海。

父亲留下的玉珠上,那些古怪符号……

会不会是某种密码?或者……账本密钥?

而199这个数字,或者“玉婧”这个账户名……

会不会是触发或关联什么东西的关键?

黄玉婧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是不是因为她以为……

我在用这种方式,暗示或警告她,我知道了什么?

甚至,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某种信息?或者,索要封口费?

心跳如擂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无疑把自己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但同时也可能,撕开了真相的一角。

我立刻反锁所有门,拉上窗帘。

坐立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黄玉婧会告诉蒋根宝吗?

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恼羞成怒?直接上门威胁?还是……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傍晚,天色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

就在我以为今天可能不会有事发生时。

门铃,再次响了。

不是急促的连按,而是沉稳的、间隔规律的三声。

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沈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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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但眼神截然不同。

平静之下,是锐利的审视,和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然。

我犹豫片刻,打开了门,但没取下安全链。

“沈师傅?有事?”

他看看门链,没在意。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彭琳娜,时间不多。听我说。”

“我是省文物局下属特调科的调查员,沈岩。”

他亮出一个证件,在我眼前快速晃过。

国徽,钢印,照片,职务。不像假的。

“你父亲彭云生教授,生前是我们重要的线人兼顾问。”

“他在协助我们调查一个跨境走私文物团伙时,意外得到了关键证据。”

“就是那枚玉珠。上面刻录了团伙的部分核心账目和联系人密码。”

我脑子“嗡”的一声,虽然有所猜测,但被证实依然震撼。

“父亲他……”

“他身份可能暴露,为避免证据落入对方手中,他用特殊方法藏了起来。”

“并嘱咐你保护好载体,也就是那只机器猫。”

沈岩语速极快,目光警惕地扫视我身后和楼道。

“我们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并寻找合适时机取回证据。”

“但对方也在找。蒋根宝是团伙底层运输线的小头目。”

“他老婆黄玉婧,负责在社区物色和盯梢可能的目标。”

“你家,早就被他们盯上了。”

所以那些“热情”,那些“好奇”,都是别有用心。

“你今天故意让黄玉婧付款,很冒险。”

沈岩看着我,“但歪打正着。那199的收款方‘玉婧’。”

“触发了我们监控的一个关联账户预警。”

“我们确认,蒋根宝团伙近期有一批重要‘货物’要出手。”

“账目就在玉珠里。他们很可能想拿到玉珠核对或销毁痕迹。”

“现在,他们不确定你知道多少,但你已经打草惊蛇。”

“他们可能会鋌而走险,直接来抢,或者更快转移货物。”

我手脚冰凉:“那我……我该怎么办?”

“配合我们。”沈岩眼神坚定。

“机器猫和玉珠,现在在你手里,还是……”

“在我这。”我深吸一口气,“黄玉婧拿走的那个,是……是我准备的仿品。”

沈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赞许。

“很好。听着,我们需要你继续拿着它。”

“但要把消息放出去,说你改变了主意,舍不得父亲遗物。”

“愿意用机器猫,换回那199块钱,或者等价交换。”

“约黄玉婧私下见面,地点由我们定。”

“他们会来的。为了拿到真的,或者确认真假。”

“这是引蛇出洞,也是人赃并获的机会。”

“你愿意协助吗?会有危险,但我们的人会全力保护你。”

我看着沈岩。父亲模糊的脸,临终的嘱托,这些日子的恐惧和挣扎。

交织在一起。

我重重点头。

“我愿意。该怎么做?”

沈岩快速交代了计划细节,联系方式,应急措施。

最后,他深深看我一眼。

“彭小姐,你很勇敢,像你父亲。”

“记住,保持镇定。就像今天拦住孩子那样。”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却不再只是恐惧。

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量。

我走到书柜前,取出那只真正的机器猫。

抚摸着冰凉的合金外壳。

“爸,”我低声说,“我会保护好它。”

“也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像一场盛大戏剧开幕前的鼓点。

10

三天后,傍晚。城西废弃的第三货运码头。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污水和咸腥的河风气味。

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沉默的怪兽。

我按照沈岩的指示,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地点。

一个半开的旧集装箱里。手里,紧紧攥着装着真机器猫的布袋。

掌心不断出汗。远处,江水呜咽。

约定的时间到了。集装箱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黄玉婧先出现,身边跟着蒋根宝。他比印象中更阴沉,眼神凶狠。

后面还有两个陌生男人,身材粗壮,面色不善。

“彭小姐,胆子不小,真敢一个人来。”黄玉婧冷笑,再无往日热络。

“东西呢?”蒋根宝直接伸手,声音沙哑。

我举起布袋:“钱呢?还有,我那个仿品呢?”

蒋根宝使了个眼色,一个男人扔过来一个黑塑料袋。

我接住,打开,里面是几捆钞票,还有那个被我调包的仿品机器猫。

“点点?”蒋根宝讥讽道。

“不用了。”我把布袋递过去。

蒋根宝急切地一把抓过,掏出机器猫,熟练地拧开底座。

当他看到空荡荡的凹槽时,脸色瞬间铁青。

“妈的!耍我?!”他猛地将机器猫摔在地上,合金外壳发出刺耳声响。

“真的在哪里?!”

几乎同时,集装箱四周,数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猛然亮起。

刺眼的光束锁定了他们四人。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厉喝声从不同方向响起。脚步声急促,包围圈迅速缩小。

沈岩的身影出现在光柱边缘,他举着证件,神色冷峻。

“蒋根宝,黄玉婧!你们涉嫌走私、倒卖国家禁止出境文物!”

“现在依法逮捕!”

蒋根宝脸上闪过极度狰狞,突然从后腰掏出一把匕首。

不是冲向警察,而是猛地扑向我!

“把东西交出来!”

我早有防备,向集装箱深处急退。

但脚下杂物绊了一下,踉跄中,蒋根宝已扑到近前。

匕首的寒光,直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侧里一道身影迅猛撞来!

是沈岩!他合身撞开蒋根宝,两人滚倒在地。

其他警察一拥而上,迅速将挣扎的蒋根宝和黄玉婧等人制服。

手铐的“咔嗒”声,在空旷的码头格外清晰。

我惊魂未定,被一名女警扶住。

沈岩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手臂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

他不在意,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蒋根宝面前。

“找这个吗?”沈岩从我这里接过真正的玉珠,在他眼前晃了晃。

蒋根宝目眦欲裂,发出不甘的嘶吼。

黄玉婧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闪烁,划破江边的夜色。

一个月后。事情尘埃落定。

蒋根宝团伙被连根拔起,牵扯出多条走私链条,查获大批珍贵文物。

黄玉婧作为从犯,也难逃法律制裁。蒋小宝被其他亲属接走。

我的生活,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那只真的机器猫,被我小心地放回书柜原处。

里面,已经空了。

那天在公安局,沈岩向我道出了更多。

父亲不仅是学者,更是一位有情怀和勇气的“卧底”。

他利用学术身份和收藏爱好,接近那个团伙,取得信任。

玉珠是他冒死带出的关键证据。为了保护我和证据,他选择了最隐秘的方式。

甚至没对组织言明具体藏处,只留下了模糊线索。

“他说,如果他出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女儿身边。”

“最不起眼的东西里。”沈岩转述时,眼神里有敬意。

“你父亲很爱你,也很信任你。”

我泪流满面。原来那沉重的嘱托背后,是如此深沉的父爱和托付。

玉珠已作为重要证物和密码母本被收存。

沈岩问我有什么要求。我摇摇头。

“让那些文物,回家吧。”我说。

秋天来了。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变黄。

偶尔,我还会想起那段鸡飞狗跳、提心吊胆的日子。

想起父亲沉默的守护,想起自己最后的勇敢。

书柜顶上,机器猫静静坐着,红鼻子朝着窗外。

阳光照在它身上,暖洋洋的。

像父亲的目光。

也像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终于可以安然落定,蒙上温柔的灰尘。

只有我知道,它空洞的底座里,曾藏过怎样一颗。

滚烫的、充满秘密与守护的珠子。

而生活,终将继续向前。

带着伤痕,也带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