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到维克多咖啡馆外面的大玻璃窗前,晦暗的十二月天气,黄浦江上有一团雾。乔治和我,我们在谈论他的饭店总经理生涯。
2025年最后一天,他将从和平饭店外方总经理的职务上退休。实际上,他也将以此卸任完成自己四十五年的职业生涯,告老还乡。回想起来,似乎我这十三年来,已习惯在和平饭店的各种角落遇到他,他西装革履,头发总是梳理整齐,脸上总有笑容,眼睛总是在巡视四周。我跟他到饭店外面还是第一次。这次我决定要打扰他,听他说说和平饭店的生涯,因为他要离开了。
他停下来。
楼上就是我的办公室。二楼。他说,我总是八点钟就到饭店了。
上班的最初几天。突然有嘈杂的扩音器发出的说话声从楼下传了上来,即使关着窗,我还是觉得很吵。外滩的第一批旅游团八点就来了。导游举着小旗子招呼客人,一边举着喇叭在哇啦哇啦说着什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破我们的安静。
后来发现,这样的情形会每天发生,都在早晨八点发生,不同的导游,相同的说话声。所以,有一天,我下去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原来他们在介绍我们的饭店。
“各位朋友,我们现在就在上海外滩20号,南京东路与外滩的交汇点,眼前这座顶着铜绿色金字塔穹顶的建筑,就是大名鼎鼎的和平饭店,它可是外滩的黄金C位地标,被誉为远东第一楼。”
我很认真去听——原来每天的声音里说的是我们饭店。
我突然觉得震动,wow,wowwow。早晨八点,有人日复一日付费跑过来听我们饭店的故事。
这是对我的一个真实的教育,我管理的是这样一个外滩地标酒店,它是这座城市历史的一部分,这就是与北京故宫同样级别的文物保护建筑。
你对和平饭店的认识,是因为这些扩音器里的介绍而有所不同的吗?我问他。
只要在外滩,时时都会有不同导游发出的扩音器声音袭击我们的耳朵,我们的耳朵也大多选择了不听。乔治却因此有了不同的经历。
当然,我在到达饭店前就被告知过饭店的历史。但早晨的声音使我感到真正的诚惶诚恐。我管理过许多了不起的饭店,但和平饭店是不同的,它是一座与上海紧紧相连的,如此受人敬仰的饭店,从此我的职责,是要努力管理好它。
说着这些的时候,我们身边有旅行团鱼贯经过,有扩音器里的声音在介绍和平饭店,有游客在我们身边停下,有一刻,我们被缓慢仰面而过的旅行团包裹在其中,游客们的眼睛越过二楼乔治的办公室窗,努力去看传说中的金字塔顶,它与A字形的和平饭店大楼一起,组成了外滩天际线上最接近纪念碑的线条。
我们也看到不少大声说上海话的人,他们用自己的本地语音语调将这座装饰艺术的著名建筑与自己连在一起,那是不动声色却又精明能干的上海市民。
它总是我们这座城市的体面。
乔治向我微笑了一下。
我说,十五年前采访过你的前任,也是一位管理古董酒店经验非常丰富的黎巴嫩裔总经理。他是1953年华懋饭店最后一任总经理离开后,和平饭店1956年以来第一位外方总经理。
他说他只是职业经理人,所以他并不关心上海这座城市,也并不在意和平饭店在上海人心目中的位置,要他选择的话,他愿意去夏威夷或者马尔代夫,他更喜爱优良的自然环境。但他站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就会努力维护饭店的地位和利益。
他很高兴地向我介绍了为爵士酒吧引进的加州乐队,那是饭店走向年轻化的标志。
我说,我可以理解他。我们自己爱自己城市的地标,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一样爱它。
乔治说:我为他感到悲哀。
乔治的任期里,将和平的爵士酒吧恢复到1980年代时纯粹的上海式老年爵士乐队传统。
乔治说:我总是这样介绍我们的饭店。
“你来到了中国,肯定要来看看上海,因为上海是中国最重要,最繁荣,最有活力的国际大都市。
如果你来到了上海,你一定要来看看外滩,因为外滩是上海最重要的地标,是最能体现上海这座城市面貌的地方。
如果你来到外滩,你一定要走进和平饭店来,因为和平饭店是上海最重要的装饰艺术建筑,是外滩的核心,也是上海人心目中的城市纪念碑。
如果你进了和平饭店,一定要来我们的爵士酒吧喝一杯和平特调,听听爵士化的中国老歌。这样你能触摸到上海的心跳。”
所以,和平饭店就是一棵常青树。
乔治今年七十岁。他出生在马来西亚的华裔家庭,他姓黄,但到了他父亲已是WEE,这是黄姓在东南亚的变体,他也已经不大适应中文了。
他到英国上大学,学酒店管理,从此进入酒店管理这个行业。他职业生涯共四十五年,管理过澳大利亚的酒店,马来西亚的酒店,在中国,在北京的香格里拉酒店工作,他也是浦东嘉里酒店的开业总经理。来到和平饭店时,他已兼任雅高酒店管理集团区域总裁。
从上海世博会之后的2011年至今,他管理和平饭店十三年。
和平饭店的旋转门是华懋饭店当年留下来的,从1929年始,常常到达上海的政要经过这道旋转门走进饭店,他们在俯视黄浦江最繁荣地段的饭店吃一顿饭,作为访问上海的一项内容。1980年后,和平饭店的重要客人也常常把餐后去爵士酒吧喝一杯和平饭店的特调鸡尾酒,听一段上海特色的老年爵士乐演出,作为体验本地风情的余兴。平时他周末休息一天,在有重要客人时,乔治一定在饭店里值班,保证万无一失。
全球爆发新冠疫情期间,算得上是和平饭店最艰难的时辰之一。这期间乔治将妻子留在浦东家中,自己搬来酒店驻守。
后来,他用九张照片总结自己的上海和平岁月,其中有一张,是新冠封控期间驻店留守的全体员工合影,我几乎没认出站在中间的乔治,不光是口罩遮住了脸,我第一次看到他穿短外套,而不是西装。照片上用蓝字写了“共克时艰”四个字,我想这正是他在自己十三年和平饭店生涯中难忘的时刻。我陆续认出照片上与乔治一起工作了九年的董青,还有协助乔治管理饭店十三年的陈凯,他们站在一起。陈凯事后回忆起来说,这段时间和平饭店凝聚了人心,员工有了共同的荣誉感。
乔治是与和平饭店共克时艰的那个外国人,是我们上海的外国人。
难怪他们都叫他“阿拉乔治”,就连入职和平饭店才二年的维维安,说起“阿拉乔治”,脸上都会浮现出温暖的微笑。
疫情后,和平饭店的入住率渐渐回升,上升到外滩沿岸奢华酒店的头牌,入住率第一名。和平饭店的员工渐渐重拾往日的自豪。作为一个从2002年开始采访这座老饭店,写了关于它的一本书的上海作家,我多少有点知道将员工的荣誉感再次激发出来的不易,以及令人感动。
和平饭店1929年开业时,是亚洲最奢华的酒店。待到庆祝和平饭店九十周年的2019年,它仍旧是亚洲最奢华酒店,而且是历史最长远的亚洲奢华酒店。与它同时代的亚洲奢华酒店都已不在名录上了。
这个年底,和平饭店的年度业绩能看得见了,它是今年外滩酒店入住率的第一名,盈利的第一名,它多次实现了满房。
我问:那么,现在你坚决要结束你的职业生涯,告老还乡,你放心吗?
乔治说:我的工作是要将一个老饭店带到好的状态,不光是客人喜欢,也要我们整个管理层都齐心协力。我觉得现在我们的员工也都在好的状态了。我放心他们。
而且,即使有改变,只要员工都能一心为饭店好,改变也不是坏事,也许反而是好事。和平饭店是一项需要传承的事业,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个阶段就完成了的。所以,我对我们的员工非常放心,也是祝福。
我问:现在和平饭店就要进入新一轮的升级,我知道你现在要花许多精力在饭店的升级设计上,这其实是对未来的设计。也就是说,你不光为和平的现在工作,也在为它未来工作。在我看来,这对你来说是责任心重的附加工作,也是极大的信赖。
乔治说:是的,我要奉上所有的经验和梦想。当然,哪怕以后,酒店需要我提供意见和建议,我随时都可以,这十年里面都可以。
我问:你回来吗?
乔治笑了:有召唤我就回来。
我说:你会想念和平饭店的,我想。
乔治提高了声音:肯定的,这是肯定的。
我问:到了你离开和平饭店的那天,你会流泪吗?
乔治说:我不知道,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吧。流泪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对吗?
真的就到了那天。
我听到好几个已经离开饭店的员工准备回去酒店送别,所有我也去了。
那是中午,八角亭里逐渐聚集起了穿酒店工作服的员工,黑色制服的是和平博物馆的职员,白色制服的龙凤厅和西餐厅抽空下楼来的厨师们,戴黑色呔的是饭店大堂里特有的饭店大使,他们负责维护大堂和电梯,解答客人问题,欢迎刚入住的客人。和平饭店的大堂有三条横向通道,一条竖向通道,凡八个大门。还有已经离职的酒店经理,业主方代表,老同事。
正是酒店checkout的时间,陆续离店的客人们拿着箱子驻足,看一个上海的老酒店如何送别为它服务了十三年的总经理。
乔治夫妇一出电梯,大堂里就响起了掌声。他的眼睛就红了。
“阿拉乔治每天早晨八点准时到酒店,我们都常常到酒店办公室才换衣服,整理好自己,开始工作。但他不是这样的,他进酒店时就已经整理好自己了,他永远是西装革履出现在饭店里的。”在酒店工作许多年的员工都这么说。
镇定,整洁,精确,高效,专注,这些都是他努力给员工看到的总经理,他要让大家知道他始终是不会放任的。
即使要去机场回澳大利亚了,乔治还穿好了他的西装,擦亮了他的系带皮鞋。
他跟每个从岗位上临时出来的员工拥抱告别。我看见一个厨子流了泪,又看见乐天的陈凯和精美的董青面有泪色。
啊,乔治,这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乔治,这是和平饭店对你至深的感激,不是每个总经理都能收获的。
我问:那么,和平饭店总经理是你职业生涯的句号了。
他说:我感到既骄傲又诚惶诚恐。我从前未想象过,为这样一个上海著名的饭店服务,会成为我总经理生涯的句号。这对我来说几乎是梦想的实现。
我问:那么你定义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说:我定义自己是一个认同亚洲价值观的,具有中国血缘的澳大利亚人。
我问:乔治,你说到梦想,你留下了什么梦想?
他说:你一定知道上海有F1比赛。这是一个能吸引全世界媒体转播的比赛。我的梦想是有一天赛道从嘉定搬到黄浦江边,赛道沿着滨江大道到杨浦大桥,过江到浦东,在陆家嘴的高楼中穿行,再从另一座大桥回来,就从我们和平饭店门口作为出发点,或者终点。你想想,这是何等巨大的城市宣传。
如果有那一天,我们和平饭店就可以承接最重要的接待,我们什么都能做,我们能做到让世界惊艳。
你想象一下,和平饭店在那时会多么光彩照人。
我忍不住说:这想法很疯狂。
乔治的眼睛闪闪发光:“这对和平饭店多好啊。”
诚然,他是和平饭店的“阿拉乔治”。
《成为和平饭店》 陈丹燕 著
来源:陈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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