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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城中热闹了很多,新来的知县一心为百姓做实事,百姓的日子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天暗下来,今日只怕要下大雨。

我收了摊就向家中跑去。

推开门,魏离和一男子站在院中。

那男子看我一眼,转身就翻过院墙离开。

只余我与魏离相顾无言。

空气静默了片刻,魏离开口「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天许是要下雨,我急着来收衣服。」

说完,我与魏离一同看向院中空空的晾衣绳,又沉默了下来。

只有阿黄仍是高兴地摇着尾巴来扑我。

魏离越来越忙,常常早出晚归,家中也时常有陌生人出现。

我明白是魏离要离开了,我们约定的一年之期也不过只剩月余。

我开始感到焦虑,我想用爱情的名义绑住他。

无数次看着他,我都想说「阿离,别走了吧,陪我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可在他每夜被噩梦惊醒抱着我发抖,一声声唤我三娘时,我就知道我不能留下他。

在一个凉风习习的夜晚,魏离叫住了我。

「三娘,我们谈谈吧。」

我道声好,坐在他面前。

未等他开口,我抢先一步道:

「魏离,你究竟是谁?」

「三娘,大事未成,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你会死吗?」

「会。」

眼泪啪地落下,我急忙用手擦去。

我吸了吸鼻子,说「魏离,和离吧。」

既是他先提的开始,便该由我来提结束,这才公平。

他没有拒绝,柔柔答应了下来「好。」

「魏离,你若死了,我会去给你收尸的。」

「好。」

他收拾好包袱,将要出门时。

我猛地起身追他,直至追到他身后。

我停了下来,略带哽咽「魏离,活着回来好不好?我等你。」

他顿了一下,不再回好,也并未回头,只说。

「三娘,忘了我吧。」

可是魏离,情该怎么忘掉呢?

12

魏离离开没多久,我就在梳妆台前发现了一个盒子。

里面装着院子的地契和五百两银票。

我恼怒起来,将银票捏在手里作势便要撕掉。

狠了狠心,终是舍不得。

我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伤害钱的事我做不到。

魏离离开的三年里,我再没听到任何他的消息。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查无此人。

直到宣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入京,我才知道宣王身边有个文臣。

料事如神,惊才绝艳,名叫魏离。

天家父子争权,战火并未烧到这个偏远小城。

只是在一个晚上,就变了天。

街上都在传太子囚禁先帝于养心殿,妄想专权。

幸被当今宣王察觉,在身边第一文臣魏离的协助下,将剑直指京城。

然迟了一步,先帝还是病发而亡,死前留下遗诏立宣王为新太子。

而废太子自知酿成大错,在先帝死后,也自裁而亡。

自此宣王登基,魏离也成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魏离做了丞相后,从未派人来接过我。

倒是传来他得天子看重,当着众大臣的面以亲妹清河公主许之的消息。

魏离并未拒绝,当场答应了下来,并言「清河公主贵重,实乃臣高攀,臣愿筹备一年风风光光迎公主入府。」

这则风雅事,不出片刻便传出了京城。

众人赞他们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却无人知晓魏离曾有个落魄妻子。

13

回了院子,我将魏离留下的衣物剪成破烂后才解气。

阿黄也不如往日闹腾,乖乖趴在我面前。

我顺着阿黄身上的毛,喃喃自语道:「阿黄,我们别想他了,以后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吧。」

进了深秋,城中气温骤降,人们穿得厚重起来。

我已经很少再想起魏离,只是偶尔听见城中的书生气红了脸讨伐他。

说魏离是赵高、董卓之辈。

不死,国便不兴。

我虽不知魏离是否真成了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我只知百姓的日子比起前几年来好了很多,不会再出现像我一样因吃不饱而家破人亡的人。

今日是隔壁李婶小女儿出嫁的日子,她心中高兴,叫上我一起喝了几杯。

席上李婶不停暗示我也该找个良人。

我用不愿再嫁搪塞了过去。

这酒度数实在高了些,几杯下肚,整个人便轻飘飘的,好像一脚踩进了松软的泥里。

迷迷糊糊间堕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暖得我心安。

勉强睁开眼,眼前是一个模糊的人脸。

我出声叫他「魏离?」

他就不动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再醒来时,阿黄摇着尾巴站在我床前,舌头不时轻扫过我的脸。

我愣愣靠在床边,看着比往日更兴奋的阿黄,确定了什么。

「阿黄,你也见到他了对吗?」

我看向门外,原本滚烫的心骤然冷却了下来。

魏离,颠覆朝堂,位及丞相还不够吗?你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14

冬天到后,距离魏离和清河公主的婚期不到两月。

突然朝堂传来魏离惹怒天颜,被当场诛杀于紫宸殿的消息。

消息传来,城中上下一片欢呼雀跃,更有人包下城中最大的酒楼全场免费两日。

而我只是收了摊子,将阿黄托付给李婶后,拿着包袱向京城赶去。

我该去践行我的诺言了。

临出城时,知县许诲赶来叫住了我。

「萧姑娘,请留步。」

「魏离身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萧姑娘何必再去?」

许诲四年来对我十分关照,却从不说是受何人所托。

可如今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我答应过魏离若他身死,我便去给他收尸。」

「他若不想你去呢?」

「那便让他亲自来拦我。」

许诲哑口无言,自知再劝不动我,向我深深作揖。

「许某曾受魏丞相大恩,今日惭愧帮不上恩人一二。」

「也自知拦不下姑娘,此次一别,唯愿姑娘一帆风顺。」

凉风吹红了我的眼,我与许诲挥手作别。

赶往京城,需经过郦洲。

在经过郦洲时,途中竟遇了山匪。

我雇的镖师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打斗中渐渐落了下风。

忽有几人从山林中出现,与山匪交战起来。

他们应是自幼习武之人,与镖师联手,将山匪打得落荒而逃。

我上前道谢「多谢几位侠士出手相救」。

为首一人开口「萧姑娘不必言谢,天要黑了,姑娘赶路吧」。

你们可是魏离的人?」我问道。

为首那人犹豫片刻「四年前魏公子便将我们留给了姑娘,我们如今是姑娘的人」。

「他已身死,你们为何不自行离开?」

那人再次开口「若没有魏公子,我们几人早去见了阎王,即便魏公子身死,我们也决计不会抛下姑娘,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看着他们,我再次红了眼。

阿离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可世人都不懂他。

15

我刚入京,便有人等候我多时。

「姑娘可是姓萧?我家公子是魏丞相好友,特命我来接姑娘。」

我细细打量他。

他穿着干净得体,一脸笑意,对我似是没有什么恶意。

可我初来乍到,并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于是回道:「你家公子若想见我,那明日午时在万福楼相见。」

第二日,我按照约定到万福楼门口时,一小厮认出了我,将我往楼上带去。

房内一人站在窗边,身形挺拔,一身月白衣,手中拿着一把扇子漫无目的地转着。

「我名沈寻,往日曾听魏兄无意提起有一位妻子,今日才得以见到嫂嫂。」

他看见我那一瞬,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魏兄知道嫂嫂执拗,让我尽力劝嫂嫂离京,魏兄的事已再无任何回转的余地,嫂嫂还是回去吧。」

我不说回也不说不回,只问「他究竟在做什么?到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我从沈寻那儿知道了这一段往事。

魏离本名魏寂,本是京城魏家嫡次子。

而魏寂刚出生时,一老道曾留下批言「此子不可示于人前,只有及冠后方可上族谱,否则,难逃一死。」。

魏夫人疼惜幼子,将他以娘家侄儿的身份养在身边。

就在魏寂及冠前一日,魏家被政敌构陷通敌叛国之罪。

短短几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先帝一道旨意便要了魏家全府的命。

只有魏寂在忠仆的誓死保护下逃了出来。

随后魏寂隐名埋姓,以魏离的身份活了下来。

魏离小心查探,才知哪有什么所谓的政敌。

不过是先皇昏聩,废太子又想排除异己罢了。

魏家不过是皇家争夺权力的牺牲品。

16

四年前,魏离才终于找到机会。

以废太子党羽陈知县做投名状,搭上了从未害过魏家的宣王。

此后辅助宣王夺权,登上帝王的宝座。

先皇死前以废太子的命为要挟逼迫先皇下罪己诏。

可先皇一国之帝,怎会允许有人逼迫他。

于是暗地里又下了一封密诏于宣王,让宣王赐死魏离。

然宣王刚刚登基,位置还不稳,仍需魏离的辅佐。

且刚登基便赐死最大的功臣,未免让人心寒,便将密旨瞒了下来。

如今一年过去,魏离成了人人喊打的奸臣,现在拿出密旨,也是顺应民心。

「魏兄从一开始走的便是一条不归路,他的敌人是皇家,是拥有世上最大权力的人。」

「魏兄知他难逃一死,只想嫂嫂远离争端,离开京城。」

沈寻郑重劝我:「嫂嫂,离开吧。」

17

我没有离开京城,而是去敲响了登闻鼓。

过往百姓指着我议论,「这人莫不是疯了,此鼓一响,便要先受二十大板,竟是不要命了?」

「许是当真有什么天大的冤情。」另一人回道。

沈寻站在酒楼楼上看着楼下一脸倔强的女子。

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魏兄为何会爱上这样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他仍记得魏兄入宫前一晚来见他的场景。

「我这一生不负国,不负民,更不负至亲,唯负一人。

「她是个犟性子,定会到京城寻我,沈弟在她入京后,可否多照看她些。

「劝她早日离开京城,若她执意不走,你就随便用具毁了容的尸体给她,吓吓她,好让她离开京城。」

魏兄说这话时,面上还带着点笑意,可眼里却含着泪水。

这是他第一次见魏寂这样。

沈寻当时答应了下来,但现在他失诺了。

他并不想随意用一具尸体来哄骗她。

一刻钟后,门开了。

出来一个官员,问道「何人告状?」

我跟着官员进了大堂,堂上高坐的大人问我。

「萧氏,你所状告何事?」

「大人,民女所告之事涉及魏离,其中机密,唯见陛下才肯陈述。」

「那你可知,需得先受二十杖,才会审理?」

「民女知。」

一杖接着一杖落下,我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臀上传来的痛意,轻声数着「一杖,两杖,三杖……」。

嘴中一股血腥味涌来,我缓了缓,将那股腥味咽下。

打到最后,臀上一阵麻木,眼前也似有多个重影,我轻声数下最后一声「二十杖」。

在失去知觉前,我看见的是沈寻一脸担忧地向我奔来。

我如愿见到了陛下,此事也少不了沈寻在朝中斡旋。

「萧氏,你有何冤屈?」

「民女并无冤屈。」

「那你可知若所诉不实,笞四十杖,重者,流放千里。」

「民女知,民女本是魏离在民间娶的妻子,求见陛下是为夫收尸。」

「民女恳求陛下将魏离尸身交由民女,也算最后全了陛下与魏离之间的君臣之谊。」

说完,我长跪不起。

在皇权面前,我与魏离都太渺小,唯有赌陛下心中最后的情义。

18

我赌赢了。

陛下允我入天牢带走魏离的尸身。

我进去时,魏离一身囚衣端坐着,见我来,毫不意外。

他紧紧抱着我,似要将我揉进骨血般。

「三娘,你受苦了。」

「魏离,我说到做到,我来带你回家。」

魏离淡淡笑着回我:「好。」

我将四年来小城里发生的事全都慢慢说给他听。

我说:「我的生意很好,好多人都喜欢吃我做的饼,我现在做的饼可比以前好吃多了。」

「阿黄长得很壮,最爱闯祸,可我一叫它,它就会跑到我身边,还像以前一样围着我转圈。」

「李婶去岁最小的女儿出嫁了,前些日子还有了身孕。」

魏离不打断我,认真听我说着。

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我,仿佛要将我永远记在心里。

说着说着,魏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剧烈咳嗽起来。

他不在意般将嘴角的血擦去,靠在我怀里。

仿若用尽全身了力气说「三娘,我好累。」

我抱紧他,将头与他靠着,忍着泪意说「躺在三娘身上就不累了。」

「三娘,我好困,我现在不会再做噩梦了。」

我用手轻轻拍打他的背安抚着,哄道「阿离真棒,睡吧,睡一觉就好了,三娘在这陪你。」

过了好久,久到我都感受不到他的呼吸时,他又说话了「三娘,忘了我,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我哑着嗓子答应他,说「好,三娘将你葬了,明年就找个良人嫁了,后年就把你忘了。」

他轻轻笑了,说「好」。

又过了好久,我贴在他耳边,哭着告诉他。

「阿离,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阿离没有回我,我猜他应该是睡着了。

于是我说「阿离,我们回家。」

19

我带阿离出天牢的那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许寻帮着我处理阿离的后事。

几番挣扎下,我将阿离火化了。

回到小城那天,已是开了春。

天气明媚,一如我与魏离初见那日。

我将魏离埋进土里,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许多年后,小山丘上长满狗尾巴草,风一来,就慢慢地晃。

我仍然还在街头卖饼,照旧吆喝着「三文一个,三文一个」。

或许是过去了四年,不对,好像是三年。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个浑身破烂的小男孩停在了我的小摊前,支支吾吾问我「饼几文一个?」

我说「两文一个」。

后来,我收养了这个孩子,取名魏朝思。

朝思长大后,娶了自幼就喜欢的姑娘。

两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什么事都不让我操劳。

我已经很久不卖饼了,只每日端着凳子坐在门前。

有熟人经过问我「婶子,还在这等人呢?」

「对,等人。」

「都等几十年了,还没等到吗?」

「快了,就快等到了。」

一日睡醒,有人站在我床前柔柔唤我「三娘,三娘。」

我笑着应了一声。

我知道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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