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杜罗被从卧室带走的那一刻,某种意义上是查韦斯时代在委内瑞拉的终局。长达二十余年的“21世纪社会主义实验”,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经济、近半人口的逃难潮、以及一代人破碎的生活。如今,当尘埃尚未落定,代理总统发出“值得拥有和平与对话”的声音时,一个沉重而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这个拥有全球最丰富石油储备的国家,究竟会走向何方?
种种迹象表明,一条与美国及国际社会合作而非对抗的道路,正成为委内瑞拉最可能、也最务实的选择,而这条道路,将大概率引领这个饱受创伤的国家,走向迟来的稳定与富裕。
这不是一种天真的幻想,而是基于当代国际关系逻辑的审慎推断。首先需要破除一个常见的迷思,认为美国干预他国,目的就是直接掠夺资源或建立殖民统治,这种观点属于十九世纪的思维,在现代国际体系中,直接统治的成本极高而收益甚微。美国作为一个重商主义传统深厚的国家,其核心诉求并非领土,而是稳定的商业环境、可控的地缘政治风险和畅通的全球贸易网络。
从这一逻辑出发,我们才能理解,为何美国往往与萨达姆式的政权难以共存,这类政权通常具备两个致命特征,高度的“不可谈判性”与“风险不可控性”,它们往往依靠煽动民族主义和反美情绪来凝聚内部合法性,因而在外交上倾向于采取对抗姿态,拒绝按既有国际规则行事;同时,其内部决策过程高度个人化、非制度化,行为难以预测,极易破坏地区稳定。无论是萨达姆入侵科威特,还是塔利班庇护基地组织,都触犯了这条底线,导致其政权被外力推翻。
马杜罗政权不幸地步其后尘,在特朗普政府重提“门罗主义”,强调美洲是美国战略后院之际,马杜罗却选择了最高调的反美姿态,同时在国内将经济治理彻底政治化,导致国家机能瘫痪、人道灾难外溢,成为地区的不稳定源。这既失去了“可谈判”的空间,也成了“不可控”的风险本身,其结局,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必然。
那么,一个与美国及国际社会合作的委内瑞拉新政府,将面临怎样的前景?历史提供了一些参照。无论是战后的德国、日本,还是相对近期的伊拉克、阿富汗(在美国占领与塔利班重新夺权之间的时期),都可以看到一个模式,当美国为了自身战略利益而深度介入一个地区后,它会倾向于在当地扶植一个稳定、开放、遵守国际规则的新秩序。因为混乱、贫穷和封闭,不符合任何商业国家的长远利益。
具体到委内瑞拉,合作的路径将意味着几项关键转变。首先,结束国际孤立,重返全球金融与贸易体系,让被制裁冻结的资产和贸易通道得以解冻。这对濒临崩溃的委内瑞拉经济无异于输氧急救。
其次,吸引国际资本和技术重返其庞大的石油产业,进行现代化改造与扩产。石油仍是委内瑞拉最现实的翻身资本,但需要巨额投资和先进技术,这离不开与西方石油公司的合作。
其三,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的援助与改革指导,重建财政纪律,遏制恶性通胀,恢复经济的基本运作功能。
其四,在政治上交由委内瑞拉人民通过可信的选举,决定其未来领导人,从而获得广泛的国内合法性与国际承认。
这一过程绝非坦途,必然伴随阵痛、妥协与内部博弈,但方向是清晰的,从封闭对抗走向开放合作,从民粹统制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与法治,从个人独裁转向制度重建。
值得强调的是,这种转变的受益者首先是委内瑞拉人民,他们不需要再排着长队等待一袋救济粮,不需要再用钞票当厕纸,不需要再冒死穿越边境去邻国端盘子。一个稳定、正常化的国家,能够重新提供就业、教育、医疗和最基本的尊严。美国的行为动机仍是其国家利益,但在当今相互依存的全球化体系中,一个遵守规则、经济繁荣的委内瑞拉,既符合美国的商业与地缘利益,客观上也符合委内瑞拉人民的生存与发展利益。
这并非在为强权政治唱赞歌,而是在陈述一个冷酷却现实的国际政治经济学原理,在一个由规则(尽管并不完美)主导的全球体系中,选择融入与遵守规则,往往比选择对抗与自外于体系,更能为国家带来发展机遇。苏联体系的崩溃,根本原因之一就是其封闭体系让跟随者越玩越穷。
委内瑞拉的悲剧,源于一场以崇高理想开始、以国家破产告终的社会实验,它的教训是,无视经济规律的道德激情,最终只会带来普遍的贫困。如今,摆在委内瑞拉面前的,或许是一条更为务实、也更具希望的道路,告别对抗的执念,通过合作重建国家。这条路不会轻松,也绝非天堂的保证,但它大概率会通向一个比过去二十年更稳定、更繁荣的未来。对于一个已经失去太多的国家来说,这或许是历史给予的一次珍贵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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