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温度
父亲说话时,正用一方软布,缓缓擦拭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壶身早已失了光亮,沉淀出乌沉的黯色,一如他额上被岁月犁出的沟壑。“在社会上走得稳,不全靠勤力,”他斟了半杯温茶,水汽袅袅,模糊了他沉静的眼,“还得懂一点人情的温度。”
那时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没心没肺,大片大片的白,晃得人眼晕。我年轻的心,也像那些花瓣一样,鼓胀着,只想往更高更远处飘,哪里听得进这般“陈旧”的道理。人情世故?我心中暗哂,那不过是成人世界里心照不宣的圆滑与算计罢了。
直到几年后,舅公来访。他是乡间的教书先生,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进了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反复搓着那双骨节粗大的手。父亲没在家张罗,却执意领我们去当时城里新开的旋转餐厅。电梯冉冉上升,玻璃窗外,街市如积木般缩小,霓虹开始流淌。舅公起初脊背挺得僵直,刀叉拿起又放下。父亲也不多劝,只笑着给他布菜,讲些我儿时在乡下的糗事。渐渐地,舅公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望着窗外星河也似的灯火,轻声叹了一句:“这城里的晚上,跟咱那儿真不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他眼中映着的光,那光里有一种被郑重捧起的安然。后来,开奔驰的表叔来,父亲却系上母亲的碎花围裙,在厨房煎炒烹炸,烟火气呛得人咳嗽,他却乐在其中。表叔对着满桌家常菜,竟半晌说不出话,最后狠狠扒了一大口米饭,含糊道:“哥,就这个味儿,外头再贵的馆子也做不出。” 我于是懵懂地明白,人情往来,有时不在肴馔的贵贱,而在心意的“贴”与“不贴”。给清寒者一份郑重的体面,是护着那份薄脆的自尊;予富足者一餐用心的家常,是慰藉那份或许连他自己都已忘却的乡愁。
又想起公司楼下的茶餐厅,总是人声鼎沸。新来的同事小敏,像一株含羞草,总将自己缩在热闹的边缘。是主管林姐,在众人谈笑风声的间隙,极自然地转向她,眼里含着笑:“小敏,上次你理的那个客户档案的法子,可救了我们大忙了,你怎么想得那么周到?” 所有的目光,温和地聚拢过去。小敏的脸倏地红了,眼里却像骤然点起两盏小小的灯。那光亮,如此熟悉,瞬间照回多年前大学社团的聚会。彼时,我也那样手足无措地坐着,是邻座的师兄,将一盘剥好的盐水花生推到我面前,随口问道:“听说你古文极好,‘雪夜访戴’的‘乘兴而行’,到底妙在何处?” 那一刻,我仿佛从冰冷的深水里被轻轻打捞起来,周身霎时回暖。原来,温暖是可以这样传递的,它不必是燎原的火,只需要在喧腾的人声中,为那个安静的身影,留一束专注的、看见她的光。
话语也是有温度的。我曾因一句冰碴似的“你说得不对”,将同事老张一张热切的脸,冻成了尴尬的石膏像。许多年后,当我能学着用“您这想法真给我启发,我们看看这里能否再调整一下”来包裹不同的意见时,才懂得,言语可以是砸向对方的冰雹,也可以是渡人过河的舟楫。其间微妙的差别,全系于心上那点为他人预留的柔软。
母亲是更笃信行动的人。邻居帮了忙,她总要包了饺子或蒸了糕饼送过去;父亲麻烦朋友咨询了事情,过后必寻个由头,将人情妥帖地还上。她说:“好听话像风,吹过就没了。实心的事儿,才像秤砣,能压得住情分。” 她自己,便是这样一块沉甸甸的、温润的秤砣。我因而学得,感激若只停留在舌尖,终究是轻飘的;它必须有分量,最好是你也肯花上同样的时间,或费上同样的心思,让它变得具体可感。
最妙的赞美,常在背后。茶水间偶遇的闲聊,电梯里不经意的提及,像蒲公英的种子,乘着信任的微风,总能准确无误地飘回本尊的耳中。那比任何当面的褒奖,都更令人信服,也更觉珍贵。因为剔除了功利的目的,那份欣赏,便显得愈发纯粹而有力。
而父亲身上,最让我沉吟的,还是他那“凑整”的习惯。与老友聚餐,算账时若有零头,他总默默将自己的那份凑成整数。四十八,他便放五十;五十二,他就给五十五。我少时曾直统统说他傻。父亲只是摩挲着那把紫砂壶,淡淡地笑:“几块钱的便宜,有什么好占的?情分比这些零零碎碎的金贵。” 这哪里是算计,这分明是一种“宁教天下人负我,休教我负天下人”的古道热肠,一种生怕亏欠了别人半点的心安理得。这点滴的厚道,如春雨润物, defining了一个人是否“可交”。
如今,父亲已老了,愈发爱坐在夕阳里,抱着他那把更加黯旧的紫砂壶。玉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也在红尘里打过几个滚,沾过些尘土,也领受过许多不期而遇的温暖。当年那不屑一顾的“人情世故”,如今嚼来,竟全然变了滋味。它哪里是教人钻营的权谋书?它分明是一卷用世情写就的“仁心贴”。其上的每一个字,都闪着体谅的微光:是懂得换到对方的位置上去感受冷热,是愿意在细枝末节处成全他人的舒泰,是将心比心后,那份自然而然的、不欲令人为难的体贴。
原来,父亲所说的“温度”,从来不是炙烤他人的烈焰,而是这样一股恒温的、绵延的暖流。它流淌在待客时的一餐一饭里,闪烁在交谈时的一瞥一笑间,沉淀在受惠后的一还一报中。这温度不烫手,只暖人心。它让这熙熙攘攘的人间世,少一些磕碰的锐角,多一些可依偎的弧度。一个人怀揣着这样的温度上路,脚下便是稳的,身影后自有长长暖暖的光,照亮自己,也偶可借予同行的夜路人,一星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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