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油烟,呛得人嗓子眼儿发干。
锅底的火苗子舔着铁锅边缘,呼呼作响。
我左手颠锅,右手抓着一把半熟的面条,哗啦一声甩进滚油里。
滋啦——
水汽和油星子猛地炸开,带着一股子焦香。
这味道,我闻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从那套一百多平的房子里搬出来,兜里揣着两千块,手里拎着一个炒锅。
就是现在这个锅。
锅是好锅,苏泊尔的,当年林薇买的时候说,家里的锅得用好的,做出来的饭才香。
现在,这锅给我炒面用。
“老板,一份炒面,多放辣,不要葱。”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站在摊前,手机屏幕亮着,还在刷短视频。
“好嘞。”
我应了一声,手腕一抖,面条在锅里翻了个身,酱色均匀地裹了上去。
辣椒粉,孜然,酱油,醋。
动作行云流水,这是我这三个月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以前在公司做项目经理,每天跟数据、报表、客户打交道,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现在,我跟面粉、豆芽、火候打交道。
油烟熏得我皮肤粗糙,眼角好像都有了细纹。
也好,省得照镜子自己都嫌弃自己。
“你的面,拿好。”
我把打包好的炒面递过去,小姑娘扫码付了钱,头也不抬地走了。
夜市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填饱自己的肚子,或者忙着在手机里寻找慰藉。
没人会多看我一眼。
一个炒面的摊主。
一个失败的男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抹布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油点。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地停在了我的摊位前。
这车,在这条烟火气十足的街道上,就像一个穿着晚礼服的人走进了大排档,突兀得扎眼。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但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拧干。
这车牌号,我太熟了。
京A·88888。
林薇她爸的车。
不对,现在应该是林薇的车了。
车门打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先踏在了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然后是笔直修长的小腿,米色的风衣,精致的妆容。
林薇。
我的前妻。
她站在那里,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围的喧嚣好像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只听见自己锅里残余的油,还在滋啦滋啦地响。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意味。
“你……”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
“就在这儿?”
她指了指我这不到两平米的小摊子。
我攥紧了手里的锅铲,指节有些发白。
“嗯。”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你一直……都在做这个?”
她走近了一步,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受不了这里的油烟味。
也对,她以前连厨房都很少进。
她说她喜欢做饭,但只是喜欢看美食节目,然后指挥我做。
“不然呢?”
我把锅铲在锅沿上敲了敲,当的一声,很响。
“我不做这个,吃什么?”
气氛瞬间僵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那个曾经对我说“我养你啊”的女人。
那个在我失业后,说了无数遍“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的女人。
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头也不回地上了宾利的女人。
现在,她开着宾利,停在我的炒面摊前。
“你……”
她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宁愿在这里摆摊,都不愿意回家?”
回家?
我差点笑出声。
哪个家?
是她爸妈在郊外的那栋别墅,还是我们曾经那个一百多平的小房子?
那个房子,离婚的时候判给了她。
我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我的衣服和那个锅。
“林总。”
我叫了她一声,这个称呼是我在公司时叫她的,后来结婚了就改了口,现在改回来,倒是顺口。
“我早就没家了。”
“你……”
她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陈凯,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那你想我怎么说?”
我把火关了,锅里的面还冒着热气。
“是该说‘林总好,林总要不要来一份炒面’,还是该说‘多谢林总当年不嫁之恩’?”
我的话像刺一样。
我知道她不爱听。
可我也不爱听她那句“回家”。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是说,你没必要这样作践自己。”
“作践?”
我把锅里的面倒进一个干净的盘子里,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咸淡正好。
“我觉得挺好。”
我一边嚼着,一边看着她。
“自己养活自己,不偷不抢,怎么就作践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眼圈有点红了。
“你以前是项目经理,你穿西装,你坐办公室,你……”
“那都是以前了。”
我打断她。
“人总得向前看,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她又绕回了这个问题。
“我爸妈都很想你,他们一直觉得,是我们对不住你。”
“想我?”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想我回去,继续当你们陈家的听话女婿?想我回去,继续忍受你妈每天的冷嘲热讽?想我回去,在你跟你那些闺蜜聚会的时候,给你当司机,当背景板?”
“陈凯!”
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说?”
我摊了摊手。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你妈说我没本事,配不上你。”
“你爸说我只会死读书,不懂应酬。”
“你呢?”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跟我说,你身边的朋友,谁的老公不是开公司,当老板的。就我,一个月挣那一万多块钱,还不够你买个包的。”
“我说错了吗?”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那是……那是激励你。”
“激励?”
我笑了。
“你那叫施压,林薇。”
“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包装得那么好听。”
“失业了,你说是‘正好可以休息一下’;我找不到工作,你说是‘现在大环境不好’;我提出摆摊,你说我‘自甘堕落’。”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我,支持过我。”
“在你眼里,我只能是那个穿着西装的陈凯,不能是现在这个炒面的陈凯。”
“所以,你走吧。”
我指了指她的车。
“别耽误我做生意,也别让你的宾利沾上油烟味。”
“这车,挺贵的吧?”
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林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市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妆容很精致,但眼里的光却黯淡了下去。
“陈凯,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这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心软了。
可现在,我的心,好像也跟这个铁锅一样,被油烟熏得硬邦邦的。
“机会?”
我重新点燃了火,锅里又升腾起一阵白烟。
“林薇,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当初你给我机会了吗?”
“你给我下最后通牒,要么去找个体面的工作,要么就离婚。”
“我选了离婚。”
“现在你又来给我机会?”
“对不起,我不需要了。”
我开始炒下一份面,动作比刚才更快,更猛。
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像是在发泄我心底的情绪。
林薇就那么看着我。
看着我把豆芽倒进锅里,看着我放调料,看着我把一份热气腾腾的炒面打包给下一个顾客。
那个顾客是个建筑工人,满身灰尘,接过面,笑着说:“老板,今天手艺又进步了啊。”
我说:“喜欢就好。”
工人走了,林薇还在。
“你……”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
“老板,两份炒面,一份不要辣椒,一份多放辣椒!”
又有人来了。
我忙了起来,没再理会她。
她就在那儿站着,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雕塑。
人越来越多,我的摊位前排起了小队。
我忙得不可开交,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偶尔抬头,还能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眼神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终于,人潮散去。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夜市也要收摊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擦桌子,洗锅。
林薇走了过来。
“收工了?”
“嗯。”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住得近,走几步就到了。”
“陈凯。”
她拉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跟我这个常年握着热锅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过,也怨过的女人。
“林薇,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就像你当初选择开宾利,我就只能推我的小摊车。”
“我们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
“早点回去吧,你爸妈该担心了。”
说完,我推着我的小摊车,转身就走。
车轮压过不平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还在看我。
但我不能回头。
回头,就输了。
回到我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把摊车推进角落,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哗啦啦,一堆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张五十的。
我仔细地数着,把它们分类放好。
这是我的生活,我的尊严,我的一切。
数完钱,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就是刚才没卖完的。
没有青菜,没有鸡蛋,只有一点点酱油和醋。
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吃着。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繁华又冷漠。
我想起三年前,我和林薇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也是住在这样的小房子里。
但是那时候,我们有憧憬。
她说,等以后有钱了,要换个大房子,要一个带阳台的,可以种花。
我说,好。
后来,她爸的公司越做越大。
她也进了公司,当了高管。
我们的生活变了。
大房子买了,带阳台的,但是种花的是保姆,不是她。
她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身上的香水味,也越来越浓。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她开始嫌弃我工作不上进,嫌弃我不会巴结领导,嫌弃我挣得少。
我开始嫌弃她变了,嫌弃她满身铜臭,嫌弃她忘了我们当初的誓言。
争吵,冷战。
最后,她提出了离婚。
她说:“陈凯,我们不合适了。”
我说:“好。”
就这么简单。
没有狗血的剧情,没有撕心裂肺的挽留。
就像一杯白开水,放久了,凉了,倒了。
吃完面,我洗了碗,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
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今天看到你,我很意外。你好像……瘦了。”
我还是没回。
然后,她发了第三条。
“陈凯,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爸妈让我去相亲了。”
“对方是个富二代,家里也是开公司的。”
“他们说,我们很合适。”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毫无波澜。
关我什么事呢?
我回了两个字。
“恭喜。”
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我照常出摊。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时间。
生活,就是要继续。
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风,油烟味都好像淡了一些。
我正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不是林薇,是她妈。
赵雅兰。
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
她站在我的摊前,一脸的嫌弃。
“陈凯,你还真在这里摆摊啊?”
她的声音尖锐,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妈。”
我习惯性地叫了一声,然后改口。
“阿姨。”
“别,我可担不起。”
她冷哼一声。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是什么让你宁愿在这里闻油烟味,也不愿意回那个家。”
“现在看到了?”
我指了指我的锅。
“挺好的。”
“好?”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看看你,身上一股子油烟味,手上全是油,脸上也脏兮兮的。”
“你以前可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女婿,现在……”
她摇了摇头,满眼的失望。
“你这是在丢我们家的脸。”
“你女儿都跟我离婚了,我还能丢你们家什么脸?”
我反问她。
“再说了,我现在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
“倒是您,开着几百万的车,来我这个小摊子前,就不怕被记者拍到,说您欺负前女婿?”
赵雅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最在乎面子。
“你……你少在这里油嘴滑舌!”
“我问你,你到底回不回家?”
“只要你肯回去,我让你回公司,给你个经理当当。”
“哦?”
我来了兴趣。
“什么经理?”
“后勤部经理。”
她说道。
“虽然工资不高,但总比你在这里抛头露面强。”
我笑了。
后勤部经理,就是个管仓库,管采购的闲职。
以前我在公司的时候,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个部门。
每天就是清点东西,记账,跟供应商扯皮。
“多谢阿姨好意。”
我把炒好的一份面递给顾客,擦了擦手。
“不过,我习惯了自由。”
“你……”
赵雅兰气得指着我。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们家作对?”
“我没想跟谁作对。”
我平静地看着她。
“是你们,非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现在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是踏实。”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人闲话。”
“您要是来吃面,我欢迎。要是来当说客的,慢走不送。”
我下了逐客令。
赵雅兰气得脸都白了,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了。
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不识好歹!穷死你活该!”
我摇摇头,继续忙我的。
这种场面,我早就料到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中午的时候,林薇又来了。
这次,她没开车,打车来的。
穿得很休闲,T恤牛仔裤,脸上没化妆。
看着,倒像是以前那个刚毕业的她。
“我妈来找你了?”
她一来就问。
“嗯。”
我头也不抬。
“她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习惯了。”
“陈凯。”
她走到我旁边,小声说。
“你别倔了,行吗?”
“我爸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他可以当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干什么?”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
“继续当你的丈夫,你爸的女婿?”
“然后呢?”
“继续忍受你妈的挑剔,你爸的无视,还有你的……不理解?”
“我……”
她语塞了。
“林薇,你告诉我,你今天来找我,真的是为你爸妈来的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躲闪着,不敢看我。
“还是说,你相亲不顺利,那个富二代看不上你,或者你看不上人家?”
“你胡说什么!”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了。
“我跟王少好得很!”
“是吗?”
我笑了笑。
“那恭喜你,终于找到了门当户对的。”
“你……”
她眼圈又红了。
“你非要这么气我吗?”
“我没有气你。”
我说的是实话。
“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该认清现实。”
“现实就是,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你的宾利,不适合走我这种泥泞小路,容易弄脏了车。”
我指了指地上被水冲得一道一道的油污。
林薇沉默了很久。
“陈凯,你知道吗?”
“我昨天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我一直在想,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你炒面的样子,那么熟练,那么……专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你好像比我认识的那个陈凯,更真实。”
“以前的你,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对我笑,对客户笑,对所有人笑。”
“但是你很少对我发脾气,也很少对我敞开心扉。”
“你总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
“直到你失业,你才开始对我发火。”
“我才意识到,原来你心里积压了那么多不满。”
“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可能真的错了。”
“我不该逼你,不该拿你跟别人比。”
“但是,陈凯,我……我还爱你。”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静止了。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是我全世界的女人。
她说她爱我。
在我一无所有,在她即将投入别人怀抱的时候。
多么讽刺。
“林薇。”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爱不是在你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爱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你愿意陪我一起吃一碗清汤面。”
“而不是在我吃泡面的时候,你嫌弃我没出息。”
“爱是理解,是支持,是信任。”
“而你,给我的只有压力,比较,和失望。”
“所以,别说了。”
“你的爱,太贵重了,我承受不起。”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走吧。”
“以后也别来了。”
“对你的名声不好。”
“让别人看见你的前夫是个摆摊的,你会被笑话的。”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生意越来越好。
很多人成了回头客,就喜欢我这口味道。
我也攒了点钱,换了个大点的推车,加了几个新菜品。
生活,好像慢慢走上了正轨。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林薇。
想起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发脾气的样子。
毕竟,我们曾经那么相爱。
但是,回不去了。
这天,我正在忙,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请问,是陈凯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林氏集团的法务。”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们林董想请您过去一趟。”
林薇的爸爸。
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好。”
我擦了擦手,换下工作服,跟着他走了。
还是那栋熟悉的别墅。
林薇的爸爸,林建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赵雅兰坐在旁边,一脸的不悦。
“来了。”
林建业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我坐下了。
没有一丝拘谨。
“你跟薇薇的事,我都知道了。”
林建业开门见山。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想为难你。”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我说。
“我只想好好过我的日子。”
“摆摊的日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威严。
“陈凯,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薇薇跟着你,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知道。”
我点点头。
“所以我跟她离婚了。”
“你……”
他被我噎了一下。
“你这是破罐子破摔?”
“不是。”
我直视着他。
“林董,我以前总觉得,我得努力往上爬,才能配得上您的女儿。”
“为了这个目标,我拼命工作,忽略了我的家庭,忽略了她的感受。”
“到最后,我还是没能达到您的标准。”
“您说得对,我没本事,不懂应酬,只会死读书。”
“所以,我放弃了。”
“我放弃了您女儿,也放弃了您给我规划的那条路。”
“我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窄,虽然泥泞,但是是我自己选的。”
“我走得很安心。”
林建业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古董。
“你真的变了。”
他说。
“以前的你,见到我,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现在,倒是能跟我掰扯这么多了。”
“人总是会变的。”
我说。
“不变,就会被淘汰。”
“您今天找我来,是想让我彻底消失在林薇的生活里?”
“如果是,您放心,我不会纠缠她。”
“她有她的幸福,我祝福她。”
“但是,如果她是被逼的,那我无话可说。”
“你……”
赵雅兰忍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薇薇哪里对不起你了?”
“她要跟你复合,是你的福气!”
“妈!”
一声尖叫,林薇从楼上冲了下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眼睛红肿。
“谁让你找他的!”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生活!”
“薇薇!”
赵雅兰站起来。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林薇哭着喊道。
“你们从来都只考虑你们自己!”
“你们觉得他丢人,觉得他没本事!”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他炒面的样子,比你们在酒桌上虚伪的笑,要真实一万倍!”
“我爱他!”
“我就是爱他!”
“就算他一辈子摆摊,我也爱他!”
林薇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建业的脸色铁青。
赵雅兰目瞪口呆。
而我,心里五味杂陈。
林薇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陈凯,对不起。”
“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
“我不要跟别人相亲,我不要什么富二代。”
“我就要你。”
“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跟你一起摆摊,我给你打包,我给你收钱。”
“我不怕油烟味,我不怕辛苦。”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和坚定。
那一刻,我心软了。
真的。
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卑微的样子,我心疼了。
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行。
我们,真的不合适了。
“林薇。”
我轻轻抽出我的手。
“你冷静一点。”
“我不冷静!”
她摇着头。
“我冷静不了!”
“我一想到你要跟别人在一起,我就受不了!”
“陈凯,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就一次。”
我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林薇,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第二次机会的。”
“就像碎了的镜子,就算粘起来,裂痕也一直在。”
“我们之间,已经有裂痕了。”
“而且,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
“而我,现在只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
“你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不了的。”
“不,我能!”
她急切地说。
“我能吃苦!”
“你能吃一时的苦,能吃一辈子吗?”
我反问她。
“你能忍受每天闻着油烟味睡觉吗?”
“你能忍受冬天手被冻得通红,还要洗菜切菜吗?”
“你能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说你堂堂林家大小姐,跟着一个摆摊的?”
“我……”
她犹豫了。
我知道,她做不到。
她只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只是不甘心。
等她冷静下来,她会明白的。
“林薇,放手吧。”
我说。
“对你,对我,都好。”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也习惯了我的生活。”
说完,我站起身,对着林建业和赵雅兰微微点了点头。
“林董,阿姨,我先走了。”
我没有再看林薇一眼,径直走出了别墅。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一身轻松。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又回到了我的小摊前。
夜市依旧喧嚣。
我继续炒着我的面,迎来送往。
林薇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说,她接受了家里的安排,和那个富二代订了婚。
再后来,我听说她出国了。
这些,都只是听说。
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在另一个夜市盘下了一个小店面。
不用再风吹日晒。
我给小店取名叫“陈记炒面”。
开业那天,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蛋,一根火腿肠。
我吃得津津有味。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也许不够光鲜亮丽,也许不够轰轰烈烈。
但是,真实,坦荡,自由。
这就够了。
几年后。
我开了几家连锁店,成了小有名气的“炒面大王”。
我娶了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她不爱化妆,喜欢笑,会陪我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生活,平淡而幸福。
有一天,我在商场里,偶然遇见了林薇。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么漂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我们找了个咖啡店坐下。
“你……过得好吗?”
她先开口。
“挺好的。”
我笑着说。
“你呢?”
“我也……挺好的。”
她勉强地笑了笑。
“听说你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是啊。”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我女儿的照片。
“很漂亮,像你。”
她说。
“不,像她妈妈。”
我收起手机。
“你丈夫……对你好吗?”
“还行吧。”
她搅动着咖啡,眼神飘忽。
“就是……太忙了。”
“他总是有开不完的会,出不完的差。”
“家里,经常就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前。”
“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虽然房子小,但是每天都能一起吃饭。”
“你做的饭,很好吃。”
她看着我,说道。
“你想吃的话,随时可以来我的店里。”
我客气地说。
“我请客。”
“好啊。”
她点点头。
但是我们都知道,她不会去的。
我们的生活,早已没有了交集。
“陈凯。”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如果当初,我没有跟你离婚,我们现在……”
“没有如果。”
我打断她。
“林薇,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你现在拥有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珍惜吧。”
她沉默了。
良久,她站起身。
“谢谢你,陈凯。”
“不客气。”
我也站起来。
“再见。”
“再见。”
我们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走出商场,阳光正好。
妻子带着女儿在门口等我,女儿看见我,张开双臂扑过来。
“爸爸!”
我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今天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想吃炒面!”
“好嘞!”
我抱着女儿,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后,是繁华的都市。
身前,是温暖的家。
至于林薇,她只是我人生路上的一道风景。
曾经看过,很美。
但是,路,还是要往前走的。
(正文完)
接下来,让我们深入探讨一下这篇小说的创作过程,以及那些在字里行间流淌的、未被言说的思考。
首先,是“起”的部分。
在构思开篇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强烈的对比。一边是宾利慕尚,代表着上流社会、财富和过去;另一边是炒面摊,代表着底层生活、汗水和现在。这种视觉上的冲突,能在一瞬间抓住读者的眼球。我刻意用了大量的感官描写——油烟味、锅铲碰撞声、滋啦的油响——目的是为了让读者立刻“进入”那个场景,而不是站在远处“观看”。我想让读者闻到那股味道,感受到那种烟火气。
关于第一人称视角的选择。
用第一人称“我”来叙述,是这篇小说的核心。因为这个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自我救赎”和“身份认同”的故事。如果用第三人称,读者可能会站在一个更客观的角度去评判:林薇是不是太势利?主角是不是太固执?但用第一人称,读者就只能和主角共情,感受他的屈辱、他的愤怒、他的麻木,以及他后来的平静。他的感受,就是读者的感受。这能最大限度地建立代入感。
关于对话的设计。
你提到“对话要符合人物身份”。这非常重要。林薇一开始的语气是带着试探和居高临下的,比如“你宁愿摆摊都不回家”,这里的“回家”其实是一种施舍。而主角的回应是针锋相对的,用“林总”来拉开距离,用嘲讽来反击。这种对话的张力,本身就构成了情节的推进。当她最后哭着说“我爱你”时,语言变得卑微,这和她开宾利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推动了主角内心的动摇和最终的抉择。
关于“反结构”的思考。
传统的“破镜重圆”故事,往往在主角落魄时,前任幡然醒悟,然后主角选择原谅,两人重归于好,过上幸福生活。但我觉得这不符合“真人感”。一个被伤透了心、在底层靠自己双手重新站起来的人,他的尊严是建立在“不再仰人鼻息”之上的。如果他轻易回头,他之前所受的苦、所做的挣扎,意义何在?所以,我设计的结局是“反结构”的。主角的胜利,不是赢回了爱情,而是赢得了内心的平静和独立的人格。他拒绝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那个曾经让他迷失自我的旧有评价体系。
关于细节的“不完美”。
你提到了“不完美美学”。在小说里,我特意加入了一些“不那么美”的细节。比如主角一开始住在“十平米的出租屋,一股霉味”,吃的是“没有青菜没有鸡蛋”的清汤面。这些细节让他的生活显得真实可信。如果他一离婚就住上干净整洁的单间,每天吃喝不愁,那他的挣扎就显得很廉价。正是这些窘迫的细节,才让后来他靠自己开连锁店的成功,显得格外珍贵。
关于“留白”。
小说里,我没有详细描写林薇后来的婚姻生活具体如何不幸。我只是通过她的一句“家里,经常就我一个人”和“他总是太忙”,以及她疲惫的眼神,来暗示她的不如意。这种留白,给了读者想象的空间,也让林薇这个角色更加立体。她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她只是一个在物质和情感之间做出了错误选择的普通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财富,却失去了她曾经不屑一顾的温暖。
最后,是关于标题的呼应。
标题是“离婚后我炒面谋生,前妻开宾利停在我摊前道:你宁愿摆摊都不回家”。整个故事,就是对这个标题的完整演绎。从最初的冲突(停在摊前),到中间的拉扯(关于“回家”的争论),再到最后的释然(我找到了我的家,不是你那个家)。标题是一个钩子,而故事是钩子下面沉甸甸的、真实的生活。
创作这篇小说,我始终提醒自己,要克制。克制煽情,克制戏剧化,克制说教。让故事自己说话,让人物自己选择。因为生活本身,往往就是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真正的强大,不是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是经历过惊涛骇浪后,依然能平静地为自己做一碗面,并且觉得,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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