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母亲往我手里塞了把枣子和花生,低声说:“早生贵子。”她没说的是,婚姻这棵枣树,结出的果子不都是甜的。
第一年,我们住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他加班到深夜,我留着灯和一碗温热的粥。他会从包里变魔术般掏出一支打折的玫瑰,插在罐头瓶里。那时我们以为,爱就是为对方留一盏灯,和偶尔的浪漫。直到第一次大吵——为洗碗槽里没洗的碗,为谁该去交水电费。我哭着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红着眼吼:“我怎么样了?”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婚姻里没有对错,只有两个疲惫的人,站在各自的立场上,都觉得对方踩过了界。和好是在凌晨三点,他推醒我,说:“我梦见你走了。”我们挤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原来,“撑过去”三个字,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漂亮话,是暗夜里两个人咬牙握紧的手。
第三年,我们买了房。
签合同那天,他父母坚持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反正都是一家人。”我父母则在电话里说:“闺女,得加名。”那晚,我们第一次背对背睡。房贷、装修、双方父母,像潮水般涌来。他说:“要不,婚礼从简?”我点头。我们都忘了,当初吸引彼此的,是在音乐节雨中跳舞的疯狂,而不是现在讨论瓷砖价钱的精明。当物质从垫脚石变成压舱石,爱就开始下沉。
第五年,孩子来了。
孕吐最厉害时,他学会了煲汤。产房外,他攥着我的手说“不怕”。但爱情真正退场,是从育儿嫂进门开始的。他抱怨尿布贵,我计较他陪孩子时间少。浪漫死了,死在凌晨三点喂奶的灯光下,死在“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的嘶吼里。有一次孩子高烧,我们轮流守了整夜,清晨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那一刻没有爱,只有战友般的同盟感。婚姻的面目,在那些狼狈不堪的时刻才最真实——它不是花前月下,是兵荒马乱里的并肩作战。
第七年,沉默成了常客。
他父母来小住,母亲习惯性地挑剔我的厨艺。我期待他说句话,他只是埋头吃饭。深夜我质问他,他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期待碎了一地。原来,妻子永远不可能成为女儿,就像女婿永远不是儿子。保持距离与尊重,是成年人在婚姻里必须学会的功课。
也是那年,我发现他手机里暧昧的短信。对方叫他“哥哥”。对峙时,他第一句话是:“你翻我手机?”你看,犯错的人,总是先质问你的方式。我没哭没闹,只说:“今天你睡书房。明天,我们要么去离婚,要么去心理咨询,你选。”背叛像瓷器上的裂痕,你可以选择视而不见,但它永远在那里,提醒你这件器物已经碎了。他选了咨询。在咨询室里,我们才发现,彼此已经像陌生人一样,坐着,却隔着银河。
第八年,决定分开的那个下午很平常。
没有争吵,没有第三者。只是我看着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我不再爱这个人了。而他看我的眼神,也同样平静无波。我们去吃散伙饭,那家恋爱时常去的面馆。他说:“对不起,没让你幸福。”我说:“我也没让你幸福。”原来婚姻最悲哀的结局,不是恨,而是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疲惫的谅解。
离婚协议签得很利落。房子归他,存款归我。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刺眼。他忽然说:“那年你生日,我说要带你去北海道看雪,一直没去成。”我说:“那年你说要学吉他给我唱歌,也一直没学。”我们站在路边,像两个核对账目的会计,却发现彼此亏欠的,早已算不清。
如今,我住在自己的小公寓里。
阳台上种着花,书架上摆着离婚后读的书。偶尔会想起,其实我们都没做错什么。只是两个好人,不一定能成就一段好婚姻。他后来发信息说再婚了,我回了“恭喜”。是真心的。
上周收拾旧物,翻出一本婚礼相册。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仿佛预见了所有幸福,却唯独没预见后来的路。我合上相册,就像合上一本读完了的书。故事结局不好,不代表故事不值得被记住。
最近在学油画。老师让我画“家”,我画了一盏灯,灯下有两把椅子,一把空着,一把坐着正在看书的自己。老师说:“这构图有点孤单。”我笑了笑,没解释。有些港湾,最终只是教会你如何自己造船。而真正的避风港,是你终于能成为自己的岸。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我想起婚姻里那些好的瞬间——他为我暖手的冬夜,一起给孩子拼玩具的周末,甚至争吵后那个疲惫的拥抱。它们都是真的,就像后来的疏离和痛苦也是真的一样。人生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爱过和错过,往往在同一张试卷上。
如果有人问我婚姻是什么,我会说:那是一场漫长的练习——练习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深爱他人,如何在妥协中不丢失底线,如何在柴米油盐里不忘偶尔抬头看月亮。失败了不可耻,就像学游泳时呛了水,爬起来,擦干,你会更了解水的性情,也更了解自己的呼吸。
桂花香越来越浓了。我忽然觉得,离婚不是人生的破碎,而是一次重新排版。那些被婚姻揉皱的页面,如今正被时间一页页熨平。而新的故事,正带着油墨的清香,等待着被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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