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唐筱薇的脸因为激动和酒精涨得通红,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
她盯着坐在对面的陈光熙,声音尖利得划破聚餐的喧闹:“陈主管,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就直说吧——从我们家饭店拿多少回扣?”
所有人停下了筷子。
李景天慌忙去拉妻子的胳膊,被她狠狠甩开。陈光熙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唐筱薇愤怒的脸,又看了看李景天尴尬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也更能激怒一个自认抓住把柄的人。
第二天早晨九点,公司周会。
陈光熙将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声音平稳如常:“从今天起,公司员工餐改由‘悦膳坊’配送。这是三家候选供应商的比价表和招标流程记录。”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悦膳坊”是本地知名连锁,价格比李景天那家小饭店高出三成。
更没人知道,此刻陈光熙抽屉里,还放着过去四个月他私人账户向李景天饭店转账的记录。
每笔转账备注都写着同一句话:“餐标补差,勿对外言。”
01
周二上午十点,晨光透过十七楼的落地窗,在会议室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陈光熙将手中的报表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各部门主管。
“关于员工餐食改善方案,行政部做了市场调研。”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目前我们人均餐标是二十五元,但实际满意度只有百分之六十八。”
运营部的赵姐推了推眼镜:“老陈,不是我说,现在外卖都不便宜。二十五块钱还想吃多好?”
“正因如此,才需要优化。”陈光熙打开投影,PPT上出现几家餐饮公司的对比数据,“我建议引入竞争机制,每月对供应商进行匿名评分。”
财务主管薛宏志微微点头。作为公司创始人之一,他最看重成本控制。
但陈光熙知道,这位老板同样在意员工福利。去年冬天,正是薛宏志主动提出给加班员工提供免费夜宵。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最终方案通过:餐标维持不变,但引入两家供应商交替供餐。
散会后,陈光熙回到自己办公室。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两个街区外那家新开的“景天家常菜”招牌。
李景天的饭店开业那天,他送了个大花篮。兄弟俩从小在一条胡同长大,初中还同桌过一年。
后来陈光熙考上大学,李景天学了厨师,各自奔忙联系渐少。直到三个月前,李景天突然打来电话,说在附近开了饭店。
“光熙,有空过来坐坐,尝尝我的手艺!”
电话里李景天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但陈光熙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开业第一个月,陈光熙带部门同事去捧场。店里装修朴素,但干净整洁。李景天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味道确实不错。
可那晚客人只有他们一桌。
结账时李景天死活不收钱,陈光熙悄悄把五百块钱压在碗底。第二天李景天打电话来埋怨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这地段看着人多,可都是上班族,中午图快吃快餐,晚上又都回家了。”
陈光熙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下了。
如今公司每天有一百二十多名员工需要用餐,这笔业务如果能给李景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助理郑梓晴抱着文件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认真表情。
“陈主管,这是您要的餐饮供应商资质模板。另外,薛总让您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放这儿吧。”陈光熙接过文件,“梓晴,你中午一般都吃什么?”
郑梓晴愣了愣:“啊?就……楼下便利店或者随便点个外卖。”
“觉得咱们公司现在的餐食怎么样?”
年轻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实话吗?有时候油太大,有时候又太咸。上周四的土豆烧肉,肉都是肥的。”
陈光熙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李景天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周前,李景天发了张新菜品的照片。
“刚研究的酸汤肥牛,等你来试菜!”
陈光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回复。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02
周五傍晚六点半,陈光熙推开“景天家常菜”的玻璃门。
门口的迎客铃发出清脆响声,正在擦桌子的李景天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哟!稀客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便来看看。”陈光熙环顾店内,六张桌子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在角落用餐,“生意还好?”
李景天的笑容淡了些,招手让服务员倒茶:“还行吧,刚开业都这样。坐,今天想吃啥?我亲自下厨。”
“随便弄两个菜就行。”陈光熙在靠窗位置坐下,“别太麻烦。”
“麻烦啥,咱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李景天转身进了厨房。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他系围裙、开火、切菜的身影,动作娴熟却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陈光熙慢慢喝着茶。店里装修用了不少钱,墙上的装饰画、实木桌椅、精致的吊灯,看得出来李景天投入了不少积蓄。
也正因如此,每天的亏损才更让人焦虑。
约莫二十分钟,李景天端着两菜一汤出来:青椒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
“先凑合吃,下次提前说,我给你整几个硬菜。”
两人面对面坐下。李景天开了一瓶啤酒,给陈光熙倒了一杯,自己直接对着瓶喝了一大口。
“真难。”他抹了抹嘴,声音低下来,“光熙,不瞒你说,这三个月亏了快八万。房租一个月两万五,厨师工资、服务员、水电煤气……”
陈光熙默默听着,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豆腐嫩滑,麻辣适中,味道确实不错。
“你手艺没问题。”他说。
“手艺好有啥用?”李景天苦笑,“现在人都看牌子、看营销。我这种小店,又是新开的,谁认啊?”
“中午生意怎么样?”
“更惨。周围都是写字楼,白领要么吃公司食堂,要么点外卖拼单。我一个人做团餐也接不了,没那个产能。”
陈光熙慢慢嚼着饭菜,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有个固定的团餐订单呢?每天一百二十份左右,中午配送。”
李景天的手停在半空:“你说真的?”
“我们公司在找新的餐饮供应商。”陈光熙放下筷子,“餐标二十五元一份,两荤一素一汤,加主食。你能做吗?”
李景天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二十五块……现在肉价菜价这么高,要保证质量的话,利润很薄。”
“薄点没关系,先把量做起来。”陈光熙看着他,“有固定订单,你就能稳住厨师和服务员,也能带动晚上的散客。”
“可是……”李景天搓着手,“你们公司那么大规模,能看上我这种小店?”
“事在人为。”陈光熙说,“下周一我带采购合同来,你先看看。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质量必须保证。这是我们公司员工吃的,不能有半点马虎。”
“这你放心!”李景天激动地站起来,“我李景天做菜,从来不敢糊弄人!要是质量出问题,我一分钱不要!”
那天晚上两人聊到九点多。李景天说了很多创业的艰辛,媳妇唐筱薇辞了工作来帮忙管账,父母把养老金都拿出来了。
“光熙,要是这单能成,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临走时,李景天紧紧握着陈光熙的手,眼眶有些发红。
陈光熙拍拍他的肩:“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微热。陈光熙走向地铁站,心里已经开始计算。
二十五元的餐标,以李景天用的食材标准,每份成本至少在二十二元以上。加上配送和包装,几乎不赚钱。
但如果自己私下补上差价呢?
他每月工资两万八,房贷六千,生活开支四千左右。如果每份补贴五元,一天一百二十份就是六百,一个月一万二。
虽然是一大笔钱,但还能承受。
最重要的是,这能让李景天的饭店活下来,又能让公司员工吃得好。
陈光熙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郑梓晴发了条消息:“下周帮我整理三家餐饮供应商的资料,要包括小型的、新开的饭店。”
郑梓晴很快回复:“好的陈主管。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卫生资质齐全,负责人诚信可靠。”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口味可以偏家常一些,不要太油腻。”
“明白。”
地铁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陈光熙走进车厢,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车窗倒影里,他的表情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03
周一上午,陈光熙带着拟好的合同草案来到李景天的饭店。
这次唐筱薇也在。她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齐肩,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
“陈哥来了!”李景天热情地迎上来,转头介绍,“筱薇,这就是我常提的光熙,我发小,现在是大公司的主管。”
唐筱薇站起身,礼貌地笑了笑:“陈哥好,常听景天说起您。这次真是多谢您关照了。”
“互相帮忙。”陈光熙点点头,将合同放在桌上,“你们先看看条款。”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唐筱薇看得格外仔细,手指逐行划过纸面,不时提出疑问。
“配送时间要求中午十一点半前送到……这个我们需要专门雇个送餐员。”
“包装要统一订制,又是一笔开销。”
“如果出现食品安全问题,要承担全部责任……这个条款会不会太严了?”
陈光熙耐心解释:“这些都是标准条款。你们雇送餐员的费用,可以核算进成本里。包装我可以推荐供应商,量大价优。”
他顿了顿,看向李景天:“至于食品安全,这是底线。出了问题,不仅合作终止,你们店的口碑也毁了。”
“这我懂!”李景天连忙说,“食材我每天都亲自去市场挑,绝对新鲜。”
唐筱薇又翻到价格那页,眉头微皱:“二十五元一份,两荤一素一汤加主食……陈哥,不瞒您说,我们核算过成本,这个价真的没什么利润。”
陈光熙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面列着详细的成本分析。
“你看,如果批量采购食材,成本能降低百分之十五左右。而且有固定订单后,你们其他采购也能享受批发价。”
唐筱薇看着那些数字,脸色稍缓,但眼神中仍有一丝疑虑。
陈光熙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单生意看起来是帮忙,但在商言商,谁都会怀疑其中是否有其他利益交换。
“这样吧。”他合上笔记本,“第一个月作为试合作期。如果你们质量稳定,从第二个月起,我可以争取把餐标提到二十八元。”
“真的?”李景天眼睛一亮。
“但前提是满意度达标。”陈光熙强调,“我们公司每周都会做匿名评分,平均分不能低于四点五。”
“没问题!”李景天拍着胸脯,“咱们靠实力说话!”
唐筱薇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陈哥,那真是太谢谢您了。我们一定好好做,不给您丢脸。”
合同签得很顺利。陈光熙拿走一份,留给李景天一份备案。
离开时,唐筱薇送他到门口,忽然轻声说:“陈哥,这机会对我们太重要了。景天这人重情义,有时候脑子一热就不考虑太多。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您直接跟我说。”
陈光熙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是这个家的实际掌舵人,谨慎、精明,不会轻易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好。”他简短地回应,“你们把菜做好,其他的我来协调。”
回公司的路上,陈光熙给郑梓晴打了个电话。
“梓晴,供应商初步定了‘景天家常菜’。你准备一下合同流程,但先别正式签。”
“好的。需要安排试餐吗?”
“要,就这周三中午,让他们送一百二十份样品过来,费用从我这里走。”
挂断电话后,陈光熙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自己的存款余额。
二十三万七千元。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他又算了一遍:每份补贴五元,一个月一万二,四个月就是四万八。这笔钱不能直接从公司走账,只能私人转账。
而且必须做得隐秘。
周三中午,“景天家常菜”的试餐准时送到。郑梓晴带着几个同事在会议室分发餐盒。
陈光熙打开自己那份:红烧鸡块、西芹炒肉片、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份紫菜蛋花汤,米饭分量十足。
“味道不错啊!”运营部的赵姐边吃边说,“比之前那家强,至少肉是新鲜的。”
“青菜炒得挺嫩,火候掌握得好。”
“汤要是能再热点就好了,送过来有点温。”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反馈,总体评价正面。陈光熙默默记下意见,晚上发给了李景天。
正式合作从下周一开始。陈光熙特意交代郑梓晴:“配送对接你来负责,每天确认菜单和数量。如果有任何问题,直接联系李景天本人,不要通过他媳妇。”
郑梓晴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周五下午,陈光熙将李景天叫到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包间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微声响。
“景天,有件事我得私下跟你说。”陈光熙开门见山,“二十五元的餐标,你们做不出利润。我知道。”
李景天愣住了:“光熙,你……”
“所以我打算私下补差价。”陈光熙平静地说,“每份五元,按月转给你。但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
“这怎么行!”李景天猛地站起来,“我不能要你的钱!”
“坐下。”陈光熙按住他的肩,“听我说完。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公司员工的。我要他们吃得好,但又不能超出公司预算。”
李景天张了张嘴,眼眶又开始发红。
“这事不能让你媳妇知道。”陈光熙继续说,“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公司有额外补贴,或者说你们找到了更便宜的供应商。”
“可是光熙,这一月就是一万多,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你别管。”陈光熙给他倒了杯茶,“就当我投资你的饭店。等你们生意好了,站稳脚跟了,这补贴自然就停了。”
李景天双手捧着茶杯,久久说不出话。最后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光熙,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别说这些。”陈光熙笑了笑,“把菜做好,别让我难做,就是最好的回报。”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窗外夕阳西下,街道上车流渐密。
陈光熙知道,自己迈出了一步险棋。但看着兄弟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他觉得值得。
04
合作进行了一个月,一切顺利。
公司食堂的满意度评分从百分之六十八上升到八十二,不少员工专门来行政部表扬餐食改善。
李景天的饭店也有了起色。固定订单保证了基本流水,晚上居然开始有回头客,周末还能接两三桌宴请。
唐筱薇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但对账时却渐渐发现不对劲。
第二个月初,她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上个月的收支,眉头越皱越紧。
“景天,你过来看看。”她叫住正在备菜的李景天,“公司订单每天一百二十份,每份二十五元,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应该是六万六千元对吧?”
李景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装镇定:“对啊,怎么了?”
“可我们实际入账是七万九千二百元。”唐筱薇指着账本,“多了一万三千二。你解释解释?”
“哦,那个……”李景天擦擦手,“可能是公司有额外补贴吧,光熙没细说。”
“补贴?”唐筱薇抬起头,眼神锐利,“合同上可没写补贴。陈哥私下给你钱了?”
“没有没有!”李景天连忙摆手,“就是……就是公司那边的账,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钱没错就行呗。”
唐筱薇盯着丈夫看了半晌,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窦已经种下。
第二天,她借口送发票来到陈光熙的公司。这是她第一次进到办公区,看着宽敞明亮的环境、忙碌的白领,不禁有些局促。
郑梓晴接待了她,礼貌但保持距离。
“陈主管在开会,您把发票给我就行。”
唐筱薇递过发票,状似随意地问:“小姑娘,你们公司对我们饭店还满意吗?”
“挺满意的,最近评分都不错。”
“那……餐标一直都是二十五元吗?有没有调整过?”
郑梓晴敏锐地察觉到问题,微笑回答:“这个我不清楚,财务方面的事要问采购部门。”
正说着,陈光熙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唐筱薇,他微微一愣,随即恢复正常。
“筱薇来了,有事吗?”
“没事,就是送发票。”唐筱薇挤出笑容,“陈哥,最近生意多亏您照顾。我就是想问问,餐标方面……”
“合同怎么签就怎么执行。”陈光熙打断她,“质量保持住最重要。我还有会,先失陪了。”
他朝郑梓晴点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唐筱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疑云更重。
回去的路上,她遇见几个从写字楼出来的白领,其中两人正在聊天。
“听说行政部那个陈主管权力可大了,供应商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正常,人家是元老嘛。不过最近伙食确实好了,也不知道换了哪家。”
“管他哪家,好吃就行。反正钱都是公司出……”
唐筱薇放慢脚步,听着那些零碎的对话,手指紧紧攥住了包带。
晚上饭店打烊后,她拉着李景天坐在空荡荡的店里。
“景天,你老实跟我说,陈光熙到底有没有拿回扣?”
“你说什么呢!”李景天一下子站起来,“光熙是那种人吗?他是在帮我们!”
“帮我们?”唐筱薇冷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给我们这么大订单?为什么账上多出钱他不解释?”
“他不是说了吗,可能有补贴……”
“补贴为什么不走明账?为什么要私下操作?”
唐筱薇越说越激动,“我打听过了,他们公司之前的供应商就因为给回扣被换了!陈光熙经手这事,他能干净?”
李景天脸色发白:“筱薇,你别瞎猜。光熙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他不会坑我。”
“交情?”唐筱薇摇头,“景天,你太天真了。生意场上,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要是真为你着想,就该把补贴写进合同,堂堂正正地给。”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除非,那根本不是什么补贴,而是他吃回扣后分给我们的一点甜头。我们拿小头,他拿大头。”
“你闭嘴!”李景天第一次对妻子发了火,“陈光熙不是那种人!你再胡说八道,这生意我就不做了!”
“不做?”唐筱薇也提高了音量,“你知道现在店里一大半流水都靠这个订单吗?不做我们下个月就关门!”
夫妻俩的争吵声在空荡的饭店里回荡。最后李景天摔门而去,唐筱薇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这订单确实救了饭店,可她害怕,害怕丈夫被人利用,害怕这看似美好的合作背后藏着陷阱。
更让她不安的是,陈光熙那种滴水不漏的态度。他太冷静,太沉稳,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这不像纯粹帮忙,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交易。
第二天,唐筱薇开始暗中观察。她记录每笔进账,打听市场食材价格,甚至偷偷去看其他餐饮供应商的报价。
越算越觉得不对。以他们的菜品标准,二十五元真的很难做出利润。除非偷工减料,但他们没有。
那么多出来的钱到底从哪来?
周五晚上,公司有一场部门聚餐,就在“景天家常菜”。这是陈光熙特意安排的,算是给兄弟饭店增加人气。
李景天全力以赴,做了两桌拿手菜。唐筱薇则负责接待,笑脸迎人,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陈光熙。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起哄让陈光熙讲几句,他推辞不过,端起酒杯站起来。
“感谢各位同事这段时间对行政部工作的支持。员工餐食改善只是第一步,后续我们还会优化其他福利。”
大家鼓掌。陈光熙顿了顿,看向李景天:“也感谢李老板,为我们提供这么好的餐食。希望合作愉快。”
李景天连忙举杯回敬。唐筱薇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盯着陈光熙。
酒精让她的胆子大了起来。那些憋在心里一个月的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就在陈光熙准备坐下时,唐筱薇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清晰得刺耳。
05
“陈主管,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唐筱薇。她站起来,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笑容。
李景天脸色一变,在桌下轻轻拉她的衣角,被她一把甩开。
陈光熙放下酒杯,平静地看着她:“请说。”
“我就是好奇,”唐筱薇往前走了一步,“我们饭店给贵公司供餐,每份二十五元。可据我所知,这个价格在市面上根本做不出我们那样的品质。”
包间里鸦雀无声。运营部的赵姐和财务部的小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呢?”陈光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我想知道,是您特别照顾我们,还是……”唐筱薇顿了顿,声音突然尖利起来,“还是您从中拿了回扣,才给我们这个价?”
“筱薇!”李景天猛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唐筱薇转头瞪着丈夫,“账上多出来的钱哪来的?为什么合同不写清楚?陈主管又为什么不敢正面回答?”
她转向陈光熙,酒精让她的理智彻底崩溃:“陈主管,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就直说吧——从我们家饭店拿多少回扣?”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梓晴震惊地捂住嘴,几个年轻同事面面相觑。薛宏志坐在主位,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立即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光熙身上。
他慢慢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像在独自用餐。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唐筱薇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李景天尴尬又愤怒的神情。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开口辩解时,陈光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
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唐筱薇愣住了。她预想过陈光熙的各种反应——愤怒、辩解、否认,甚至拍桌子走人。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平静地无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筱薇,够了!”李景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给我坐下!”
“我不!”唐筱薇甩开他,眼泪突然涌出来,“我就是要问清楚!我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不能被人当傻子耍!”
陈光熙终于放下筷子。他站起身,没有看唐筱薇,而是转向薛宏志。
“薛总,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告辞了。”
薛宏志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早点休息。”
陈光熙拿起外套,对在座同事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包间。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指控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门轻轻关上。
包间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什么情况?陈主管真的吃回扣?”
“不会吧,老陈不是那种人……”
“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景天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看泣不成声的妻子,又看了看周围同事异样的目光,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对不起……对不起各位……”他语无伦次地道歉,“我媳妇喝多了,胡说的……大家别往心里去……”
薛宏志站起身,敲了敲桌子:“好了,今天就到这吧。账我来结,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一场聚餐不欢而散。
李景天拉着唐筱薇匆匆离开饭店。一出门,他就松开手,独自快步往前走。
“景天!你等等我!”唐筱薇在后面追,高跟鞋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景天突然转身,眼睛通红:“你满意了?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光熙下不来台,让我下不来台!”
“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唐筱薇哭喊着,“万一他真的吃回扣,我们就是帮凶!”
“我说了他没有!”李景天吼出来,“那多出来的钱是他私下贴给我们的!他怕我们亏本,每个月自己掏腰包补差价!”
唐筱薇愣住了:“什么……你说什么?”
“光熙每月补贴我们一万二!”李景天痛苦地蹲下身,“他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有心理负担。他说就当我们找到了便宜供应商,或者公司有额外补贴……”
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唐筱薇呆呆地站着,那些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她想起陈光熙沉默的表情,想起他摇头时的眼神——那不是心虚,是失望。
“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光熙不让说!”李景天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说这是兄弟之间的事,不想弄得复杂。可现在……现在全被你毁了!”
夫妻俩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零星亮着,像困倦的眼睛。
与此同时,陈光熙已经回到家。
他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邮件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悦膳坊”的区域经理。对方再次表达了合作意愿,并附上了最新的报价方案。
陈光熙点开附件,仔细浏览。二十八元每份,但菜品更丰富,还有水果和酸奶。
价格高出三成,但公司并非承担不起。重要的是,“悦膳坊”是知名连锁,流程规范,永远不会出现今晚这样的闹剧。
他移动鼠标,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过去四个月的转账记录截图,每张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
还有一份手写的账本,记录着每笔补贴的用途:五月份,用于支付厨师工资;六月份,交了季度房租;七月份,购置了新冷藏柜……
陈光熙看着这些记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
然后他关掉文件夹,开始起草一封邮件。
“致:薛宏志总经理,抄送:财务部、审计部”
“主题:关于员工餐食供应商更换的申请及说明”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斟酌再三。
邮件正文简明扼要:鉴于当前供应商出现争议,为维护公司采购流程的公正透明,建议立即更换供应商,并附上三家候选单位的比价表。
写完后,他没有立即发送,而是保存到草稿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景天发来的微信。
“光熙,对不起。筱薇她喝多了,胡说八道。我代她向你道歉,明天我带她当面赔罪。”
陈光熙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蔓延。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和李景天一起在胡同口买冰棍,分享同一根红豆冰。
那时候他们都没钱,但很快乐。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现在他有能力帮助兄弟,却没想到帮助本身会成为一种罪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陈光熙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让自己沉入黑暗。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06
周一早晨九点,公司周会准时开始。
陈光熙提前十分钟到达会议室,将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每个座位前。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
同事们陆续进来,看见他时眼神都有些微妙。周五那场闹剧已经在私下传开,虽然没人公开议论,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好奇。
薛宏志最后进来,在主位坐下。他看了眼陈光熙,什么也没说。
会议按流程进行,各部门汇报上周工作。轮到行政部时,陈光熙站起身,打开投影仪。
“今天主要汇报两件事。”他的声音清晰平稳,“第一,员工满意度调查结果显示,餐食改善措施获得百分之八十二的正面反馈。”
PPT上出现柱状图和数据对比。有人点头,有人记录。
“第二,”陈光熙切换下一页,“鉴于与当前供应商的合作出现争议,为维护采购流程的公正透明,我建议立即更换供应商。”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这是三家候选供应商的资料。”
陈光熙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经过比价和资质审核,我推荐‘悦膳坊’。虽然单价提高三成,但菜品更丰富,且为知名连锁品牌,品控稳定。”
财务部的小王忍不住开口:“陈主管,价格提高三成,预算方面……”
“预算增加部分,我可以从行政部其他项目调配。”
陈光熙回答,“去年我们节约的办公用品采购费用,足够覆盖三个月的差价。三个月后,如果效果良好,可以申请专项预算。”
薛宏志翻看着资料,忽然问:“‘景天家常菜’那边,你沟通过了吗?”
“还没有。”陈光熙说,“我认为在争议澄清前,暂停合作是最稳妥的选择。这是招标流程的完整记录,所有步骤都符合公司规定。”
他把另一份文件递给薛宏志。上面详细记录了供应商筛选、试餐评分、合同谈判的每个环节,时间戳清晰,签字齐全。
赵姐犹豫着说:“老陈,周五那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李老板他媳妇可能是喝多了……”
“个人误会不影响公司决策。”陈光熙打断她,“采购流程必须公正透明。既然有人质疑,我们就用最规范的方式重新选择。”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听懂了弦外之音:既然你当众指控我吃回扣,那我就用最严格的标准重新招标,彻底撇清关系。
只是这样一来,李景天的饭店将失去最大的订单。
“我同意更换。”薛宏志合上文件,“但审计部门需要对旧合同进行核查,确保流程合规。陈主管,你需要配合调查。”
“应该的。”陈光熙点头,“我已经整理了所有相关文件,随时可以提交。”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薛宏志站起身,“陈主管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同事们收拾东西离开,经过陈光熙身边时,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疑惑,也有审视。
门关上后,薛宏志坐回椅子,示意陈光熙也坐下。
“现在没别人,你跟我说实话。”薛宏志看着他,“那家饭店,跟你什么关系?”
“发小,从小一起长大。”陈光熙坦然回答。
“所以你是为了帮他,才把订单给他的?”
“一开始是。但试餐评分确实达标,性价比也合理。”
“那价格呢?”薛宏志追问,“二十五元做出那种品质,他们不亏本?”
陈光熙沉默了几秒:“这是供应商的商业机密,我不便过问。”
“光熙。”薛宏志很少直呼他的名字,“我们共事八年,我了解你的为人。但采购是敏感岗位,你必须理解公司的立场。”
“我理解。”陈光熙抬起头,“所以我才主动提出更换供应商,并接受审计。清者自清。”
薛宏志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点头:“好,你先出去吧。审计部下午会找你。”
陈光熙回到自己办公室时,郑梓晴已经等在门口。小姑娘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陈主管,我……”
“进去说。”陈光熙推开门。
办公室里,郑梓晴关上门,声音哽咽:“周五晚上我就该站出来说话的!唐筱薇那么污蔑您,我竟然什么都没说!”
“你说什么?”陈光熙在椅子上坐下,“说你知道我私下补贴?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郑梓晴愣住了:“您怎么知道我知道?”
“你那么细心,怎么可能没发现。”陈光熙笑了笑,“每次转账你都帮我安排时间,还提醒我留好记录。你早就猜到了吧?”
郑梓晴低下头:“上个月底,我核对配送单时发现菜单规格超出了二十五元的成本。我查了市场价,算出来每份至少亏五元。”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当时就想问您,可您说‘做好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我就知道……您一定是自己贴钱了。”
陈光熙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别哭。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郑梓晴擦着眼泪,“您是为了帮朋友,也是为了让大家吃得好。现在却被冤枉吃回扣,这不公平!”
“职场上的事,很多时候没有公平不公平。”陈光熙平静地说,“只有合规不合规。我私下补贴确实不符合采购流程,被质疑也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光熙打断她,“下午审计部来人,你把所有文件都准备好。记住,实事求是,不要添油加醋。”
郑梓晴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下午两点,审计部两位同事来到行政部。陈光熙将整整三盒文件搬到会议室,每一张单据、每一封邮件、每一份合同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整齐。
“这是全部资料。”他说,“需要我解释的地方,随时提问。”
审计主管老张是公司老员工,办事严谨出了名。他扶了扶眼镜,开始逐一核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提问。
“这份试餐评分表,为什么没有财务部签字?”
“因为试餐费用是我个人支付的,没有走公司账目。”
“支付凭证有吗?”
“有。”陈光熙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银行转账回单。
老张接过来看了看,继续问:“合同谈判期间,你和供应商负责人有过几次私下会面?”
“三次。一次是考察店面,一次是试餐沟通,一次是合同细节确认。每次都有会议记录,在蓝色文件夹里。”
“价格是怎么确定的?”
“根据市场调研和供应商报价,结合我们的餐标预算。”
陈光熙回答,“当时有三家候选,报价分别是二十八元、二十六元、二十五元。综合考虑性价比后选择了最低价。”
“但最低价反而提供了更高品质。”老张抬头看他,“这不合理。”
“供应商的解释是,希望通过大订单打开市场,初期不追求利润。”陈光熙面不改色,“这个解释写进了合作备忘录,在最后一页。”
老张翻到那份备忘录,确实有相关条款。他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核查。这期间,请你暂时不要接触采购相关事务。”
“明白。”陈光熙站起身,“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找我。”
走出会议室时,他看见郑梓晴担忧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李景天。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从道歉到解释,最后一条是:
“光熙,接电话!我们去公司当面说清楚!不能让你背黑锅!”
陈光熙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良久。
最后他回复了两个字:“不必。”
然后关掉手机,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其他工作。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心。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等待审计结果,以及——做好自己的工作。
至于兄弟情谊能否挽回,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07
审计工作进行了三天。
这三天里,公司上下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食堂又换回了以前的供应商,菜品质量明显下降,抱怨声渐起。
“还是李老板家做得好吃。”
“听说陈主管被审计了,真的假的?”
“采购这事水深啊,谁知道呢……”
陈光熙照常上班下班,处理行政部的日常事务,只是不再经手任何采购流程。他的平静让很多人困惑,也让有些人更加怀疑。
郑梓晴这几天格外忙碌。她不仅要配合审计部门提供资料,还要应付同事们的各种打探。
“梓晴,你跟陈主管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啊?”
“审计查出来什么问题没有?”
“陈主管会不会被处分?”
每次她都回答:“等审计结果吧,我不清楚。”
但私下里,她做了个决定。
周四下午,审计部门召开内部会议,初步结论已经形成。老张整理好报告,准备第二天向薛宏志汇报。
下班前,郑梓晴敲开了审计部的门。
“张主管,我能跟您说件事吗?关于陈主管和饭店合作的。”
老张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进来说。”
郑梓晴走进去,关上门。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一些文件,可能对审计有帮助。”
“什么文件?”
“陈主管私人账户向‘景天家常菜’的转账记录。”郑梓晴深吸一口气,“过去四个月,他每月转账一万二千元,备注都是‘餐标补差’。”
老张愣住了:“你从哪里得到的?”
“陈主管让我帮他安排转账时间,我留了记录。”
郑梓晴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我不该私下保存这些,但我当时就觉得……万一有一天需要证明他的清白。”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陈主管不让说。”
郑梓晴眼圈红了,“他说这是他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但如果审计部门质疑采购价格不合理,这些记录可以证明,供应商没有给回扣,反而是他在补贴。”
老张拿起U盘,插入电脑。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列着截图,每张都有日期、金额、收款方信息,以及那句清晰的备注:“餐标补差,勿对外言”。
还有一份Excel表格,详细列出了每笔补贴对应的成本缺口计算。
“他每月工资多少?”老张忽然问。
“两万八。”郑梓晴低声说,“房贷六千,补贴一万二,剩下的只有一万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老张一张张看着那些转账记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终于开口,“这意味着陈光熙违反了采购规定,私自与供应商有资金往来。即使他是补贴,不是拿回扣,也是严重违规。”
“可他是为了帮朋友,也是为了让大家吃得好!”郑梓晴急切地说,“如果他不补贴,李老板的饭店接不了这个订单,我们就只能吃更差的伙食!”
“规矩就是规矩。”老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但他的动机……确实不一样。”
他看了看时间:“这事我需要向薛总汇报。你先回去吧,记住,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郑梓晴离开后,老张在会议室坐了很久。他重新看了一遍所有审计材料,那些严丝合缝的流程记录,那些低于市场价的报价,还有刚刚看到的私人转账。
一个清晰的真相浮出水面:陈光熙为了帮助创业艰难的发小,也为了提高员工餐食质量,自掏腰包填补了成本缺口。
他做得隐秘,甚至有些笨拙,但初衷是好的。
只是方法错了。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老张还是拨通了薛宏志的电话。
“薛总,审计有新的发现。可能需要您现在来公司一趟。”
四十分钟后,薛宏志坐在会议室里,看完了所有材料。他的表情从严肃到惊讶,再到深深的沉思。
“这些转账记录,核实过了吗?”
“核实了。银行流水可以证明。”老张说,“陈光熙每月十号准时转账,雷打不动。”
“也就是说,他不但没拿回扣,反而倒贴了四万八千块钱?”
“是的。而且从供应商提供的成本核算来看,如果不补贴,他们确实会亏损。陈光熙的做法,让这笔交易在账面上看起来合理。”
薛宏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苏醒的星辰。
“老张,你在公司多少年了?”
“十二年。”
“我也八年了。”薛宏志说,“见过不少人,为了点回扣挖空心思。第一次见到倒贴钱的。”
“他的行为虽然违规,但动机……”老张斟酌着用词,“值得深思。”
“动机是好的,方法错了。”薛宏志站起身,“规矩就是规矩。但规矩之外,还有人情。”
他拿起那份转账记录:“明天上午九点,开全员会议。通知李景天和他媳妇也来。”
“陈光熙呢?”
“照常通知。”薛宏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还有,让‘悦膳坊’的配送暂停一天。明天中午,可能还有变数。”
老张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当晚,李景天接到了公司的电话。听到要他们夫妻明天去开会,他手心全是汗。
“筱薇,怎么办?肯定是审计出结果了,光熙要被处分了!”
唐筱薇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睛下挂着深深的黑眼圈。那晚酒醒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李景天告诉她补贴的真相后,她更是悔恨交加。
“我们去。”她哑着声音说,“去把事情说清楚。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
“怎么说?说光熙私下补贴我们?那他不是更违规了?”
“那也不能让他被冤枉吃回扣!”唐筱薇咬着嘴唇,“大不了……大不了我们承认饭店经营困难,求公司原谅。”
夫妻俩一夜未眠。
与此同时,陈光熙也接到了会议通知。电话里,郑梓晴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压抑着激动。
“陈主管,明天会议很重要,您……您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总之,穿正式点。”小姑娘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光熙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夜风微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他想起这四个月的点点滴滴:李景天接到第一笔订单时的激动,员工们对餐食的好评,唐筱薇最初感激的笑容,还有那晚她愤怒的指控。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只是这场戏的结局,他已经无法掌控。他能做的,只是坦然面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李景天发来的消息:“光熙,明天我们一起面对。对不起。”
陈光熙看着那行字,良久,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掉手机,回到书房,开始准备明天可能需要的材料。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有始有终。
夜色渐深,城市逐渐安静下来。
但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一场关于信任、友情与规则的审判,即将开始。
而真相,终将大白。
08
周五上午九点,公司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不仅行政部,其他部门的同事也都来了。薛宏志很少召开全员会议,大家都预感有大事发生。
陈光熙坐在前排,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尘不染。他的表情平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往常一样沉稳。
李景天和唐筱薇坐在角落,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目光。唐筱薇今天特意穿了素色衣服,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薛宏志走上讲台,敲了敲麦克风。
“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说明近期员工餐食供应商变更的相关情况。”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议室,“首先,请审计部张主管汇报审计结果。”
老张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打开文件夹,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看了陈光熙一眼,又看了看角落里的李景天夫妇。
“经过四天的详细审计,我们对‘景天家常菜’的合作合同进行了全面核查。”
老张的声音平稳专业,“合同签署流程合规,试餐评分达标,价格符合市场标准——至少在账面上。”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但有一个问题:按照市场食材价格和人工成本,‘景天家常菜’以二十五元每份的价格提供那种品质的餐食,是亏损的。”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亏损为什么还接单?”赵姐忍不住问。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老张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行字:“私人补贴,填补成本缺口”。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陈光熙主管在过去四个月中,每月从个人账户向‘景天家常菜’转账一万二千元,备注为‘餐标补差’。”
老张继续道,“总计四万八千元。这些转账有完整的银行记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光熙。他依然端坐着,只是眼皮微微垂下。
“也就是说,”薛宏志接过话头,“陈主管不但没有从供应商那里拿回扣,反而自己掏钱补贴,以确保大家能吃到物超所值的餐食。”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角落里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唐筱薇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李景天搂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不……不是这样的……”唐筱薇站起来,声音哽咽,“是我们……是我们饭店经营困难,光熙哥为了帮我们,才想出这个办法……”
她走到台前,对着所有人深深鞠躬:“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光熙哥,当众污蔑他吃回扣……我喝多了,我糊涂……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在私下补贴我们……”
李景天也走上前,这个高大汉子此刻佝偻着背,声音沙哑:“是我的错。光熙不让我说,怕我们有心理负担。他说就当公司有补贴,或者我们找到了便宜货源……是我没管好媳妇,让她闹出这种事……”
夫妻俩站在台上,像等待审判的罪人。
陈光熙终于站起身。他走到台前,示意李景天夫妇先坐下。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他开口,声音清晰,“作为采购负责人,我私下与供应商有资金往来,违反了公司规定。无论动机如何,都是违规。”
他转向薛宏志:“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处分肯定要有。”薛宏志点点头,“但你得先让大家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光熙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李景天是我发小,我们一起长大。他创业开饭店,投入了全部积蓄,甚至父母的养老金。但开业三个月,生意惨淡,濒临倒闭。”
他看了看台下,同事们都在认真听着。
“当时公司正好要换供应商,我就想,能不能帮他一把。但我知道,公私必须分开。所以试餐、评分、合同谈判,所有流程都按规定走。他的店确实通过了考核。”
“问题是价格。”
陈光熙继续说,“二十五元的餐标,做不出我们试餐的那种品质。如果要保证质量,他就得亏本。我不想他亏本,也不想大家吃不好,所以就想了这个折中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但我当时想,这是我个人的行为,不影响公司利益。大家吃得好,兄弟的店能活下去,我损失点钱,值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有人开始擦眼睛。
“为什么不走明账?”小王问,“申请提高餐标不行吗?”
“提餐标需要层层审批,而且会增加公司成本。”陈光熙回答,“我不想因为私人关系让公司多花钱。私下补贴,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赵姐红着眼睛问,“唐筱薇冤枉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光熙看了看唐筱薇,她正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当时那种情况,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他平静地说,“而且我确实违规了。与其争论有没有拿回扣,不如直接终止合作,重新选择供应商。”
薛宏志走上前,拍了拍陈光熙的肩膀。
“你的初衷是好的,但方法错了。”他面向所有人,“今天开这个会,不仅是为了澄清事实,也是为了讨论:在我们的工作里,人情和规矩该怎么平衡?”
他看向李景天夫妇:“你们的饭店,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景天站起来,苦笑道:“实话实说,如果没有公司这个订单,可能撑不到现在。虽然光熙补贴了一些,但固定订单让我们有了稳定流水,晚上也慢慢有了回头客。这个月……本来应该开始盈利了。”
“所以陈主管的帮忙,确实救了你们的店?”薛宏志问。
“是。”李景天重重点头,“他是我们的恩人。”
唐筱薇也站起来,对着陈光熙深深鞠躬:“光熙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还那样说你……我……”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陈光熙扶起她:“都过去了。”
薛宏志沉思片刻,宣布道:“基于审计结果,我现在宣布:第一,陈光熙违反采购规定,私下与供应商有资金往来,记过一次,扣发季度奖金。”
陈光熙点头接受。
“第二,‘景天家常菜’在合作期间质量达标,评分合格,但因负责人亲属当众质疑我司员工,造成不良影响,暂停合作资格三个月。”
李景天和唐筱薇低下头。
“第三,”
薛宏志提高了声音,“鉴于陈光熙的初衷是为了帮助创业困难的朋友,同时提高员工餐食质量,公司决定——设立‘员工餐食质量改善专项基金’,额度为每月一万五千元,用于补贴优质但价格偏高的小型供应商。”
会议室里响起惊讶的议论声。
“同时,”薛宏志继续说,“我们将优化供应商筛选流程,给小型餐饮企业公平竞争的机会。三个月后,‘景天家常菜’可以重新参与竞标。”
李景天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这次,”薛宏志看着他,“必须堂堂正正地竞争,凭实力中标。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李景天激动地说,“谢谢薛总!谢谢公司!”
薛宏志最后看向所有人:“这件事给我们上了一课。规矩要遵守,但人情也不能忽视。关键是找到平衡点。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很多人走到陈光熙面前,拍拍他的肩,或者给他一个拥抱。
郑梓晴哭得眼睛肿肿的:“陈主管,我就知道您是清白的……”
“快去工作吧。”陈光熙温和地说。
李景天和唐筱薇走过来,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什么都别说了。”陈光熙先开口,“回去好好经营饭店。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们的实力。”
“一定!”李景天紧紧握住他的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信任像瓷器,碎了可以粘合,但裂痕永远存在。
陈光熙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薛宏志发来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新的挑战,也许才刚刚开始。
09
薛宏志的办公室里飘着茶香。他示意陈光熙坐下,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
“心里不好受吧?”薛宏志问。
陈光熙端起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没有。规矩就是规矩,我接受处分。”
“我不是说处分。”薛宏志看着他,“我是说,被兄弟媳妇当众指控,又被审计调查,最后虽然澄清了,但兄弟情谊也伤了。值吗?”
陈光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当时没想过值不值。看到他那么难,就想帮一把。至于后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
“你后悔吗?”
“不后悔。”陈光熙抬起头,“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帮他。但方法会改——我会建议他提高报价,或者帮他申请小微企业的扶持政策。”
薛宏志笑了:“这就对了。帮助别人没有错,但要用对方法。你这次错就错在,把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还试图用私人行为弥补制度缺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员工餐食质量改善专项基金’的管理办法草案。你看一下,提提意见。”
陈光熙接过来翻阅。
草案规定,基金用于补贴那些质量优秀但成本偏高的小型供应商,每月额度一万五千元。
申请需要经过试餐评分、成本核算、委员会评审三道关卡。
“很严谨。”他说。
“但还有人情味。”薛宏志指着其中一条,“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创业困难的小微企业。这是你给我的启发。”
陈光熙有些惊讶:“薛总……”
“我在这个位置,不能只讲规矩,也要讲温度。”
薛宏志靠在椅背上,“公司发展靠制度,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好的管理者,应该在规则之内,找到人性的空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这次虽然方法错了,但初衷是好的。所以我才设立这个基金,让以后的‘陈光熙’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小企业。”
陈光熙心中涌起暖流:“谢谢薛总。”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薛宏志摆摆手,“是你用四万八千块钱,买了这个教训,也买了这个进步。下周一,你负责在全员大会上讲解这个新制度。”
“我?”陈光熙愣了,“我刚刚被记过……”
“正因为你犯了错,才最懂得如何避免错误。”薛宏志意味深长地说,“而且,这也是给你一个机会,在大家面前重新树立形象。”
陈光熙明白了,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做好。”
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后,他没有直接回行政部,而是去了公司天台。
这里很少有人来,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城市。风很大,吹得西装猎猎作响。
他想起这四个月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看到李景天愁容时的决心,每月十号转账时的毫不犹豫,听到员工称赞餐食时的欣慰,还有唐筱薇指控时那种冰水浇头的感觉。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只是这场戏的剧本,从来不由他一人书写。
手机震动,是李景天发来的长消息。
“光熙,我和筱薇商量了,这四个月你补贴的四万八,我们一定会还。但现在手头紧,可能得分期。另外,这三个月我们会拼命改进,研发新菜,控制成本,三个月后一定堂堂正正中标。到时候请你来试菜,给我们提意见。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谢谢你。兄弟一辈子。”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钱不急,先好好经营。三个月后见真章。”
发送。
风吹过脸颊,带着初夏的热意。他看向远处那两个街区外,“景天家常菜”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三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也足够验证很多承诺。
周一上午,全员大会再次召开。这次陈光熙站在台上,讲解新的供应商筛选流程和专项基金管理办法。
他讲得很详细,从申请条件到评审标准,从成本核算到质量监控。台下同事们认真听着,不时记录。
“最后我想说,”
陈光熙合上讲稿,“采购工作最重要的原则,是公正透明。我这次犯了错误,把私人情感带入工作,虽然初衷是好的,但方法错了。希望大家以我为戒,在工作中严格遵守制度。”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但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记住:制度是冷的,但人心是热的。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我们依然可以互相帮助,依然可以体谅他人的难处。这才是健康的工作环境。”
掌声响起。持续了很久。
散会后,郑梓晴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陈主管,您讲得真好!”
“是你给我的勇气。”陈光熙微笑,“谢谢你保存的那些记录。”
“我应该做的。”小姑娘脸红了,“那……中午吃什么?‘悦膳坊’的餐今天开始送。”
“尝尝吧。”陈光熙说,“客观评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午餐时间,大家拿到了“悦膳坊”的餐盒。打开一看,菜品确实丰富:红烧排骨、虾仁炒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份水果沙拉和酸奶。
“哇,这么丰盛!”
“但价格也贵啊,听说二十八一份。”
“公司补贴了,我们实际出的还是二十五。”
“味道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陈光熙吃着餐盒里的菜,心里明白。
少了一点“家常”的味道,少了一点人情味。但这种标准化、规范化的餐食,才是公司采购最安全的选择。
他想起李景天做的麻婆豆腐,虽然摆盘不精致,但每一口都能尝到用心。
公私分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下午,陈光熙开始着手整顿行政部的采购流程。他制定了更详细的供应商评估表,增加了匿名评审环节,还设立了投诉渠道。
每一步都写在明处,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
规矩立好了,才能既保护公司利益,又给真正优秀的小企业机会。
下班前,他收到财务部的通知:季度奖金扣发,记过处分已经录入档案。
他平静地关掉通知,继续工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陈光熙最后一个离开,锁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
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他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这场风波教会他很多:关于规则,关于人情,关于信任,也关于成长。
但他不后悔帮助李景天。就像薛宏志说的,初衷没有错,只是方法需要改进。
走出写字楼,晚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地铁站。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而三个月后的重新竞标,将是一场真正的考验。
对李景天如此,对他也是如此。
10
三个月的时间,在忙碌的工作中转瞬即逝。
这期间,“悦膳坊”的餐食质量稳定,但员工们偶尔还是会怀念“景天家常菜”的家常味道。匿名评分一直保持在八十分左右,不算差,但也没有惊喜。
陈光熙的行政部工作如常,只是采购流程更加规范透明。他不再经手具体供应商选择,而是专注于制度建设。
李景天和唐筱薇的饭店,据说在埋头苦干。陈光熙偶尔从朋友圈看到,他们研发了新菜品,参加了餐饮培训,还重新装修了后厨。
但两人都没有主动联系他。陈光熙知道,他们在攒着一股劲,等待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十月的第三个周一,新一轮供应商招标开始。
这次参与竞标的有五家餐饮企业:两家知名连锁,三家小型饭店。“景天家常菜”也在其中。
招标会设在公司大会议室。五家供应商轮流展示,提供试餐样品,接受评审委员会提问。
陈光熙是委员会成员之一,但按照回避原则,不参与对“景天家常菜”的评审。
李景天是第三个上台的。他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精神了很多。唐筱薇坐在台下,紧张地握着双手。
“各位好,我是‘景天家常菜’的李景天。”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坚定,“三个月前,我们因为一些误会失去了合作机会。这三个月,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优化成本结构,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将每份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十;第二,研发了十二道新菜品,每周轮换,避免口味单一;第三,建立了完整的食品安全追溯体系。”
PPT上展示着后厨照片、成本分析表、新菜品图片。数据详实,图片清晰。
“我们的报价是二十七元每份。”
李景天说,“比之前高两元,但菜品规格提升为两荤一素一汤加水果。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过去三个月的采购票据,证明成本真实性。”
评审委员们低头记录。薛宏志问:“如果中标,你们如何保证长期稳定供应?”
“我们已经聘请了第二位厨师,培训了两名助手。”李景天回答,“配送方面,与专业配送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这是合同样本。”
展示环节结束,五家供应商的试餐样品被送到评审区。委员会成员逐一品尝、打分。
陈光熙尝了“景天家常菜”的菜品:新研发的酱烧鸡腿、清炒虾仁、蚝油生菜,配玉米排骨汤和苹果切片。
味道确实进步了。鸡腿入味不腻,虾仁鲜嫩,生菜火候正好。最重要的是,能尝出用心。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自己的评分表上写下客观评价。
下午三点,评审结束。所有供应商离场,委员会闭门讨论。
“从价格看,‘悦膳坊’二十八元,‘景天’二十七元,其他三家在二十五到二十六元。”
“但从试餐评分看,‘景天’最高,平均四点六分。”
“成本核算也最透明,票据齐全。”
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委员会投票决定:选择“景天家常菜”,但价格谈判到二十六点五元。
薛宏志看着陈光熙:“陈主管,你虽然回避评审,但作为行政负责人,你觉得这个选择如何?”
陈光熙站起来:“我尊重委员会的决定。‘景天家常菜’这次准备充分,数据透明,质量达标。但我想提醒一点:合作期间,必须严格遵守合同,所有沟通必须通过正规渠道。”
“这是自然。”薛宏志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通知李景天,明天来签合同。”
消息公布后,公司里议论纷纷。
“李老板又回来了?”
“这次是堂堂正正中标的,听说评分最高。”
“也好,还是喜欢吃他家的菜。”
陈光熙没有参与讨论。他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文件。
下班前,李景天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光熙,我们中标了!这次是真的靠实力中的!”
“恭喜。”陈光熙平静地说,“接下来要好好做,别再出问题。”
“一定!那个……晚上有空吗?我和筱薇想请你吃个饭,就当……庆祝一下。”
陈光熙沉默了几秒:“好。地点我定吧。”
他选了一家离公司不远的中餐厅,环境安静,菜品不错。晚上七点,三人在包间里见面。
李景天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陈光熙面前。
“这是四万八。我们这三个月省吃俭用攒的。”他认真地说,“必须还你。”
陈光熙没有推辞,收下了:“好。”
唐筱薇站起来,深深鞠躬:“光熙哥,上次的事,我真的……真的对不起。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后悔。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还那样说你……”
“都过去了。”陈光熙示意她坐下,“这次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机会,好好珍惜。”
饭菜上桌,三人举杯。气氛有些微妙,曾经的亲密无间,如今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光熙,”李景天喝了口酒,终于问出憋了三个月的问题,“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陈光熙看着他,缓缓道:“景天,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永远改变了。但这不意味着不能继续做兄弟,只是需要新的相处方式。”
他顿了顿:“以后公事公办,私事私下说。工作上,我是甲方你是乙方,一切按合同来。私下里,我们还是兄弟,有事互相帮忙,但别再混在一起。”
李景天眼睛红了,重重点头:“我懂。这样好,这样清楚。”
唐筱薇擦擦眼睛:“光熙哥,谢谢你还肯给我们机会。”
“不是我给的机会,是你们自己争取的。”陈光熙举起杯,“来,祝你们生意兴隆,也祝我们合作顺利。”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关于童年,关于这些年的变化,关于未来的打算。隔阂依然存在,但至少,沟通的桥梁重新搭起来了。
第二天,合同正式签署。李景天和唐筱薇仔细阅读每一条款,郑重签字。
配送从下周一开始。这次,所有流程都在阳光下进行。
周一中午,“景天家常菜”的餐盒再次送到公司。员工们打开一看,菜品质量比之前更好,分量也足。
匿名评分表上,满意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陈光熙吃着餐盒里的菜,心里终于踏实了。这次,一切都是合规的,透明的,经得起检验的。
下午,薛宏志把他叫到办公室。
“新制度运行得不错。”薛宏志说,“‘景天’的报价虽然高一点,但用了专项基金补贴后,公司实际支出和以前一样,员工吃得更好。”
“是大家的功劳。”陈光熙说。
“你的记过处分,年底可以申请撤销。”薛宏志看着他,“但这几个月,你确实成长了很多。知道规矩的重要性,也知道了如何在规矩内做事。”
陈光熙微笑:“学费交得值。”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时,他遇见郑梓晴。小姑娘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负责供应商日常对接。
“陈主管,‘景天’那边沟通很顺畅,李老板说下周想增加一个素菜选项,问我们意见。”
“按流程走,征集员工投票。”陈光熙说,“公事公办。”
“明白!”郑梓晴笑了,“对了,这是我做的供应商评估模板,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陈光熙接过文件,仔细浏览。表格设计得很细致,从菜品质量到配送时效,从服务态度到成本透明度,每一项都有量化标准。
“很好。”他说,“就这样执行。”
窗外秋阳正好,金黄的银杏叶在风中飞舞。公司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生活一如既往地忙碌。
陈光熙站在窗前,想起这半年来的风波曲折。从最初单纯的想帮兄弟,到中间的误会冲突,再到最后的制度完善,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正是这些不容易,让他明白了更多:关于责任,关于底线,关于如何在冷硬的规则中保留人情的温度。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炖了鸡汤。”
他回复:“回。我带点李景天饭店的新菜品,给你们尝尝。”
放下手机,他望向远处。“景天家常菜”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生意好了,李景天说打算明年开分店。唐筱薇报了财务管理的夜校,说要把饭店的账目做得更规范。
而他自己,也在这场风波中,学会了更成熟地处理公私关系。
人生就是这样,在不断的碰撞和调整中,找到平衡,继续前行。
下班铃声响起。陈光熙收拾好东西,关上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同事们互相道别,相约明天。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但又和以前不同了。
电梯下行时,他想,这样也好。
规矩之内,方能长久。人情之中,才有温度。
而真正的兄弟情谊,经得起风雨,也守得住边界。
走出写字楼,秋日的晚风清凉舒爽。他深吸一口气,汇入下班的人流。
前方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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