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急切与期盼。
她说,燕子,你总算退休了,妈一个人在家空落落的,你回来陪陪我吧。
她说,你妹妹整天忙,外甥也不着家,妈想你想得夜里睡不着。
她说,老房子给你收拾好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腌菜我都备着呢。
握着电话,我眼眶发热。漂泊半生,终于等来这声召唤。那份对故土与亲情的眷恋,如潮水般淹没所有迟疑。
“好,妈,我回去。”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电话里却传来窸窣声,紧接着是妹妹肖玉琴压低却清晰的冷笑:“姐,你可想清楚了。你一回来,妈准让你掏首付给梓豪买婚房。”
那笑声像根细针,冷不丁扎进我滚烫的心口。
母亲在那边急忙打断:“玉琴你胡说什么!”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我站在刚办完退休手续的单位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手里那张薄薄的退休证,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妹妹的话,是挑拨,还是预警?
母亲催我回去,真的只是因为想念吗?
01
退休手续办得异常顺利。交还工牌那一刻,心里空了一块。
同事们在群里发着祝福,说张姐辛苦半辈子,该享清福了。我看着屏幕,手指悬着,不知该回什么。
福?什么是福?三十八年工龄,换回每月四千二的退休金。不多,但够用。女儿在外地成了家,丈夫前年病逝。这城市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二字。我愣了几秒才接起。
“燕子啊,手续办完没?”母亲的声音比往常响亮,透着股热切。
“刚办完,妈。”
“那就好,那就好!”她语速很快,“妈跟你说,你王姨的女儿也退休了,天天陪着老妈逛街散步,别提多舒心了。”
我听着,心里泛起暖意。
“你一个人在外头,妈不放心。回来吧,啊?房间我都收拾好了,你爸的旧书桌都给你留着呢。”
提到父亲,我心里微涩。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走得太早了。
“妈,我……”
“别犹豫了!”母亲打断我,声音里竟带了些哽咽,“妈老了,还能活几年?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回来陪陪我,行不?”
这话说得我心头发酸。正想应下,电话那头传来窣窣响动。
然后是妹妹肖玉琴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进耳朵:“姐,你可想清楚了。你一回来,妈准让你掏首付给梓豪买婚房。”
那声调平平的,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浑身一僵。
“玉琴你胡说什么!”母亲急声呵斥,电话里一阵忙乱,随即被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我缓缓放下手机,站在初秋的晚风里。
夕阳把楼宇染成暖金色,本该是温暖的色调,我却觉得有点冷。
妹妹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回响。是玩笑?是警告?还是……她早知道什么?
我和玉琴,差了六岁。小时候不算亲近,长大后各奔东西,联系更少。她结婚早,嫁在本县,儿子杨梓豪今年该二十八了。
去年通话时,她提过一句,说梓豪谈了个对象,女方要求必须有婚房。
我当时说,现在年轻人压力是大。她嗯了声,没再多言。
现在想来,那通电话的沉默里,或许早已埋下了什么。
02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老家的旧事。
父亲宋玉宝是镇小学教师,温和寡言。母亲李翠萍性子急,干活利索。我下面还有个弟弟,可惜三岁上夭折了。玉琴是幺女。
记忆里,家里的鸡蛋总是留给弟弟,后来弟弟没了,就留给玉琴。我作为长女,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让着妹妹。
父亲偶尔会悄悄往我书包里塞颗水果糖。被母亲发现,总要数落他偏心。
“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做啥?”母亲总这么说。
父亲从不争辩,只是下次塞糖时更隐蔽些。他走得突然,脑溢血,没留下一句话。那一年,我正备战高考。
母亲红着眼眶对我说:“燕子,妈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是姐姐,得让着妹妹。”
于是我放弃了省城的大学,读了本地的师范专科。早早工作,补贴家用。玉琴则上了大学,虽然只是三本。
这些往事,像蒙尘的旧胶片,平时不去触碰。如今被妹妹那句话一搅,全浮了上来。
第二天清晨,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燕子,昨天玉琴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她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她就是刀子嘴,其实可想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妈是真想你。”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夜里睡不着,总想起你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跟在我后头喊妈妈。”
我鼻尖一酸。
“回来吧,啊?就当陪陪妈。你要是不习惯,住段时间再走也行。”
心软了。也许玉琴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我多心了。母亲七十八了,还能有多少日子?
“好,妈。”我终于说,“我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回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挂断后,我望着窗外发呆。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不知道。只是那颗漂泊太久的心,太渴望一个能停靠的港湾。
哪怕那个港湾,可能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我开始整理行李。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丈夫的遗照用软布仔细包好。
女儿打来视频,听说我要回老家长住,有些惊讶:“妈,你不是说那边冬天冷,住不惯吗?”
“你外婆年纪大了,需要人陪。”
女儿顿了顿:“小姨不是在那边吗?”
“她忙。”我没提电话里的事。
女儿又说了些注意身体的话,末了迟疑道:“妈,要是住得不开心,随时回来。我这儿永远给你留着房间。”
我心里暖了暖:“知道。”
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我把钥匙交给邻居,托她偶尔帮忙照看房子。
火车缓缓开动时,我给母亲发了短信:“妈,我上车了。”
她很快回复:“好,好!妈给你炖了鸡汤,等你回来。”
看着那行字,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回家了,一切都该是温暖的模样。
03
老家县城的变化很大。新盖的楼房,拓宽的马路,熟悉的街道所剩无几。
出租车停在老巷口。还是那条青石板路,两侧的老屋大多翻新了,只有我家那栋还保持着旧貌。
母亲已经等在门口。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暗红色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微驼着。看见我下车,急急往前迎了几步。
“燕子!”她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粗糙,温热,有些抖。
“妈。”我唤了一声,喉咙发哽。
“瘦了,瘦了。”她上下打量我,眼圈泛红,“路上累不累?快进屋,鸡汤还热着。”
屋里陈设几乎没变。老式八仙桌,掉漆的碗柜,墙上的挂历还是三年前的。我的房间在二楼,推开门,一切如旧。
书桌,木床,甚至高中时贴的明星海报都还在,只是褪色发黄了。
“都给你留着呢。”母亲跟进来,笑着说,“我就知道,我的燕子总会回来的。”
这话让我心里发暖。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晚饭很丰盛,炖鸡汤,红烧鱼,都是我爱吃的。母亲不停给我夹菜,问东问西。退休金多少?房子租出去没有?女儿女婿好不好?
我一一回答。说到退休金时,她眼睛亮了亮:“四千二?不少啊!咱们这儿,好多年轻人还挣不到这个数呢。”
“够用就行。”我说。
“那是,那是。”她点头,又给我舀了碗汤,“你呀,以后就安心住着。妈这儿虽然旧,但宽敞。你妹他们偶尔回来,也住得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女人推门进来,是玉琴。
她老了不少,眼角皱纹很深,齐肩头发烫着小卷。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回来了。”她淡淡说了句,把手里提的一袋橘子放桌上。
“玉琴快来吃饭。”母亲招呼。
“吃过了。”她拉过凳子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姐气色不错,退休生活挺滋润?”
这话听着有些怪,但我只当她是关心:“还行,刚退,还没适应。”
“慢慢就适应了。”她剥了个橘子,掰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母亲端了碗汤给她:“喝点汤,暖暖。”
玉琴接过,没喝,放在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我找话题:“梓豪呢?好久没见他了。”
“他啊,”玉琴扯了扯嘴角,“忙着谈恋爱呢。谈了两年了,该结婚了,可人家女方要求必须在县里有套房。”
母亲立刻接话:“现在年轻人结婚,没房子哪行?梓豪那孩子老实,工作又不稳,愁死人。”
“愁什么?”玉琴轻笑一声,眼睛看着我,“这不是有姐回来了吗?姐在大城市工作那么多年,还能没点积蓄?”
这话说得太直白,我一怔。
母亲呵斥:“玉琴!”
“我说错了?”玉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橘络,“姐,妈为了让你回来,可是念叨好几个月了。你好好陪她吧。”
她说完就往门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怜悯,又像讥诮。
门关上后,母亲叹口气:“她就这脾气,你别介意。”
我摇摇头,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那晚躺在床上,老旧的木床发出细微声响。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玉琴的话在耳边回响。真的只是脾气不好吗?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我的旧物:发黄的日记本,褪色的头绳,还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父亲站在中间,我和玉琴站在两侧。我十六岁,玉琴十岁。她紧紧挨着父亲,我则稍远些。
母亲当时说:“燕子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
我没动。现在想来,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或许从那时就存在了。
04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对我好得近乎刻意。
每天早上,她五点多就起床,轻手轻脚做好早饭,等我下楼时,粥和小菜已经摆上桌。
“你多睡会儿,退休了就该享福。”她总是这么说。
白天,她拉着我逛菜市场,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大女儿,刚退休,回来陪我了。”
邻居们客套地夸我有孝心。母亲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家里也总备着我爱吃的零食。瓜籽,花生糖,甚至还有小时候吃过的山楂片。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把山楂片推到我面前,“妈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我心里感动,却也隐隐不安。这份好,太密集,太刻意,像在弥补什么,又像在铺垫什么。
第三天下午,玉琴带着杨梓豪来了。
梓豪长高了很多,高高瘦瘦的,模样像他爸。看见我,规规矩矩喊了声大姨。
“梓豪真是一表人才。”我笑着说。
他腼腆地笑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玉琴和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我隐约听到她们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有些急促。
客厅里只剩我和梓豪。我随口问:“工作忙吗?”
“还行,在朋友公司帮忙。”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不固定,有活儿就干。”
“那挺辛苦。”
“嗯。”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看我,“大姨,你退休金挺高的吧?我妈说你一个月四千多呢。”
我一愣。
他意识到说错话,忙低头继续玩手机:“我就随便问问。”
厨房里的说话声停了。玉琴端着菜出来,脸色不太自然。
晚饭时,母亲又开始提房子的事。
“西街新开了个楼盘,听说不错。”她给我夹了块排骨,“我让王姨打听过了,小户型,首付大概二十万。”
玉琴扒着饭,没接话。
“二十万不多。”母亲继续说,“要是家里人能帮衬点,年轻人压力就小多了。”
我放下筷子:“妈,现在房价是不低。”
“可不是嘛!”母亲叹口气,“我和你爸那会儿,单位分房,哪用愁这些。现在倒好,结个婚得扒层皮。”
梓豪闷头吃饭,耳根有点红。
玉琴突然开口:“姐,你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吧?姐夫虽然走了,但之前收入不错。”
空气静了一瞬。
“有点积蓄。”我谨慎地说,“但也不多,得留着自己养老。”
“养老怕什么?”母亲立刻接话,“你有退休金,以后还有女儿。我们梓豪啊,没个稳定工作,要是再没房子,怕是媳妇都娶不上。”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某种期盼。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玉琴在旁边轻轻笑了声,很轻,但我听见了。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意味。
05
那晚之后,我开始留意母亲和玉琴之间的互动。
她们说话时常交换眼神,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停住,像是有什么默契。
母亲对我退休金和存款的关心,也越来越明显。
有次我随口说想去云南旅游,她立刻说:“旅游花那冤枉钱做什么?在家多好,清静。”
“忙了一辈子,也想出去看看。”
“以后再说。”她摆摆手,“现在你得先把身体养好。对了,你那些钱,是存定期还是理财?”
“一部分定期,一部分活期。”
“活期利息太低。”她认真地说,“妈认识信用社的人,改天带你去问问,存个高点的。”
我没接话。她似乎也意识到太急,转而说起别的事。
我开始主动联系玉琴,想缓和关系。电话打了三次,她才接。
“姐有事?”
“没事,就想跟你说说话。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忙。”她说得很干脆,“梓豪女朋友家来人了,得招待。”
“那改天?”
“再说吧。”电话挂断了。
握着手机,我心里发凉。玉琴的态度,不止是疏离,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周末,母亲说要去银行办事,让我陪着。到了才知道,她是去咨询大额存单的利率。
工作人员很热情,详细介绍各种产品。母亲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
“要是存二十万,三年利息多少?”
“差不多两万。”工作人员说。
母亲点点头,看向我:“燕子,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出了银行,她才说:“妈就是帮你问问,多了解没坏处。”
“妈,”我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能有什么事?妈就是想着,你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存个利息高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路过西街那个新楼盘时,她脚步慢了。
“你看,就是那儿。”她指着施工中的楼体,“听说年底就能交房。”
我抬头看。高楼矗立,脚手架还没拆完。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安家立业,幸福启程。”
“户型图我看了,八十平的两居室,正好适合小两口。”她自顾自说着,“首付二十万,月供三千。梓豪现在挣得少,但年轻人有潜力,过几年就好了。”
“妈,”我停下脚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一愣,随即笑道:“妈就是随口说说,你看你,多心了不是?”
真的是我多心了吗?
夜里,我睡不着,下楼倒水。经过母亲房间时,听见她在打电话。
“……你放心,妈心里有数……她心软,好好说能成……玉琴那边你也劝劝,别总阴阳怪气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一切都不是错觉。那些关怀,那些好,背后真的藏着算计。
只是这算计到底有多深?玉琴又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回到房间,我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书桌上。那上面还摆着我高中时的台灯,绿色的灯罩已经发黄。
曾经,这张书桌承载过我对未来的所有幻想。如今,却成了我审视过去的窗口。
父亲如果还在,会说什么?他大概会沉默地抽支烟,然后轻轻叹口气。
那个总是悄悄塞糖给我的男人,教会我善良,却没教会我如何面对亲人的算计。
06
我开始刻意观察家里的细节。
母亲房间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个笔记本。有次她出门买菜,我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
笔记本很旧,塑料封皮已经开裂。翻开,前面是些日常记账,买菜买药的流水。
翻到后面,手顿住了。
一页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数字:
燕子退休金:4200/月
存款估计:30-40万?
女儿已嫁,无负担
首付需20万
月供可帮衬?
字迹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辨。下面还画了简单的表格,列着几种“方案”。
我盯着那些数字,浑身发冷。原来,我的价值已经被如此精确地计算过了。
合上笔记本时,手在抖。
回到自己房间,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除了旧物,还有几本书。最底下压着一本《红楼梦》,书脊破损,是我高中时看的。
鬼使神差地,我抽出那本书。书页已经泛黄,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
随手一翻,里面夹着一张纸。
不是书签,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户型图。西街那个楼盘的宣传单,户型用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80平,总价65万,首付20万(30%),月供3120(20年)”
字迹是母亲的。
纸张很新,不可能是多年前夹进去的。那么,只能是最近特意放的。
为什么放在我的旧书里?是故意让我“偶然”发现?还是准备找时机拿给我看?
我把户型图放回原处,书本塞回抽屉。动作很轻,像在掩盖什么罪证。
坐在床沿,心跳得厉害。不是愤怒,而是悲哀。深深的,冰凉的悲哀。
母亲回来时,拎着一袋排骨,笑着说:“今天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张布满皱纹的、慈祥的脸,背后藏着怎样的盘算?
“妈,”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下午收拾东西,看到我那些旧书,想捐了。”
她表情僵了一瞬:“捐了做什么?留着多好。”
“占地方。再说了,也不会再看了。”
“那……那也得好好挑挑。”她放下排骨,擦了擦手,“有些书说不定梓豪能用上。他呀,就是不爱看书,得多熏陶熏陶。”
又提到梓豪。
我笑了笑,没说话。她转身进厨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晚饭时,她果然又提起房子。
“今天碰见王姨,说她家外甥买了西街那楼盘,说质量可好了。”她夹了块排骨给我,“妈想着,要不改天咱们也去看看样板间?”
“妈想看就去吧。”我说。
她眼睛一亮:“你陪妈去?”
“行。”
她高兴起来,话也多了。说小区里有花园,有健身器材,以后带孩子也方便。说附近有小学,学区不错。
每句话,都像是在描绘一个已经实现的未来。
我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糖醋排骨很入味,可吃到嘴里,却尝不出滋味。
玉琴晚上又来了,带了箱牛奶。看见我,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母亲拉她进厨房说话。我坐在客厅,能听到压低的交谈声。
“……得抓紧……”
“……知道……”
“……她松口了……”
“……别高兴太早……”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出来。我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有点烫。
玉琴出来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怜悯?
“姐,”她忽然开口,“明天我休息,要不一起去看看妈?”
这话没头没尾。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谁?”
“看你啊。”玉琴扯了扯嘴角,“你不是总说腰疼吗?去医院检查检查。”
“老毛病了,检查什么。”母亲摆摆手,“有那钱不如……”
她顿住,看了我一眼,改口道:“不如给你姐买点好吃的。”
这刻意的改口,像最后一根稻草。
我放下茶杯,陶瓷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妈,”我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吧。腰疼不是小事,得看看。”
“不用不用……”
“还是看看吧。”我坚持,“我出钱。”
空气安静了几秒。母亲和玉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让我彻底明白了。
她们在唱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用温情拉拢,一个用冷漠施压。
而我,是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猎物。
07
第二天我没提去医院的事。母亲也没提,仿佛昨晚的对话从未发生。
早饭后,我说想去县城新开的商场逛逛。母亲立刻说陪我一起去。
商场很大,人却不多。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母亲不时指指点点。
“这件衣服适合你。”
“这鞋子舒服,老年人穿正好。”
我敷衍地应着。走到珠宝柜台时,她停下来,盯着一条金项链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轻声说。
售货员热情地迎上来:“阿姨眼光真好,这是最新款,给女儿买?”
母亲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看看,就看看。”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我开口说“妈,我给你买”。就像小时候,她总是用这种方式暗示我。
那时家里穷,我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全给她买了件毛衣。她嘴上说浪费钱,却穿了很多年。
现在想来,那种付出带来的满足感,也许从一开始就被驯化了。
“走吧,妈。”我说。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好,走。”
中午在商场餐厅吃饭。等菜时,我故意说:“妈,我想好了,等开春了,报个旅游团,去南方走走。”
她拿筷子的手顿住:“旅游?”
“嗯。年轻时就想去,一直没机会。现在有时间了,也还有点积蓄,想出去看看。”
她脸色变了变:“燕子,妈不是反对你旅游。只是……你现在刚退休,该稳当点。钱要花在刀刃上。”
“旅游就是刀刃。”我平静地说,“辛苦一辈子,该为自己活活了。”
“为自己活?”她声音提高了一些,“燕子,妈知道你苦。可咱们是一家人,不能光想着自己啊!”
“我怎么光想自己了?”
她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说,你现在有条件了,能帮衬就帮衬点。梓豪是你亲外甥,他好了,咱们全家都好啊!”
“所以,”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该把积蓄拿出来,给他付首付?”
她愣住了,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几秒后,她眼圈红了:“燕子,你怎么这么说?妈是那种人吗?妈只是……只是心疼梓豪。你没看见,那孩子为了房子的事,愁得整夜睡不着。”
“玉琴和他爸呢?他们不能帮?”
“玉琴哪有钱?她厂子效益不好,快下岗了。她男人更指望不上。”母亲抹了抹眼角,“妈老了,没本事了。只能指望你了。”
道德绑架。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用亲情,用眼泪,用“一家人”的名义。
“妈,”我听见自己冷静到冷酷的声音,“我有我的生活。梓豪的房子,是他的事。我可以借,但不能给。”
“借?”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词,“一家人说什么借?你当大姨的,帮外甥不是应该的?”
“应该?”我笑了,“那谁应该帮我?我爸走后,家里供玉琴上学,我早早工作补贴家用。我结婚时,家里给了什么?玉琴结婚时,你给了多少?”
这些话憋了很多年,说出来时,竟然很平静。
母亲脸色煞白:“你……你计较这些?”
“我不计较。”我说,“我只是想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愿意帮,是情分。不愿意,是本分。”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着。那一刻,我在她眼中看到了震惊,愤怒,还有……被戳穿心思的狼狈。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但我们谁都没有动筷。
“燕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妈养你这么大,就换来你这么狠心?”
狠心。这个词像把刀。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妈,如果你养我,就是为了今天让我掏钱,那我宁可你没养过我。”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重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眼泪从她浑浊的眼里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好,好……我养了个白眼狼……”她颤抖着说,转身往外走。
我没追。坐在原地,看着那桌渐渐变凉的菜。
窗外阳光很好,商场里播放着欢快的音乐。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我这里,像是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08
母亲下午没回家。我打她电话,关机。
玉琴的电话打来了,语气很冲:“你把妈怎么了?她哭着来我家,说你不孝!”
“她在你家?”
“不然呢?”玉琴冷笑,“姐,你厉害啊,把妈气成这样。”
“我们只是有点分歧。”
“分歧?”她提高声音,“妈不就提了句让你帮帮梓豪吗?你至于说那么重的话?妈七十八了,经得起你这么伤?”
“妈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你一回来,她忙前忙后,把你当祖宗供着。你呢?捂紧钱包,一毛不拔!”
“玉琴,”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见一面吧。就我们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哪儿?”
“就你家小区外面的茶馆。”
下午三点,我见到了玉琴。她穿了件灰色毛衣,脸色很冷。
茶馆人少,我们选了角落的位置。茶上来后,她先开口:“说吧,想怎么着?”
“妈跟你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说你想旅游,不想帮梓豪。说你骂她养你不如养条狗。”
我闭了闭眼。母亲添油加醋了。
“我没那么说。”
“那你怎么说的?”玉琴盯着我,“姐,别装了。你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你一回来,我就知道,妈肯定会提房子的事。”
“所以你那句‘准让你掏首付’,是提醒我?”
“提醒?”她扯了扯嘴角,“我提醒你做什么?你逃了这么多年,也该回来还债了。”
还债。这个词刺痛了我。
“我欠了什么债?”
“欠了这个家的债!”玉琴声音陡然激动,“你以为你当年去外地,就一了百了了?爸走后,妈谁照顾?我!家里大小事谁管?我!你倒好,在大城市逍遥快活,偶尔打个电话寄点钱,就算尽孝了?”
“我每个月都给妈寄钱。”
“那点钱够干什么?”她冷笑,“妈生病住院时,你在哪儿?妈半夜摔跤时,你在哪儿?都是我!我守着这个家,守着妈,我儿子要结婚了,我连首付都凑不齐!你呢?你有房有存款,退休金比我这工资都高!”
她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是真切的委屈和愤怒。
“玉琴,”我轻声说,“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会回来吗?”她别过脸,“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的家。这个老家,对你来说就是个负担。”
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这些年,我确实在逃避。逃避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逃避母亲的控制,逃避那些理不清的责任。
我以为寄钱就够了。我以为偶尔回来看看就够了。
却从没想过,留下的那个人,承受了多少。
“梓豪的事,”我艰难地开口,“我可以借一部分……”
“不用了。”玉琴打断我,“妈说得对,你就是捂紧钱包的人。我们指望不上你。”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块拍在桌上:“茶我请。姐,你好自为之吧。”
她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在捍卫最后的尊严。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茶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原来,在妹妹眼里,我不仅是个自私的姐姐,还是个逃兵。
而母亲,用她的方式,把我逼回了这个战场。
只是这场战争,没有赢家。
09
母亲是晚上回来的。眼睛还肿着,看见我,没说话,径直进了自己房间。
我做了晚饭,敲她门:“妈,吃饭了。”
没回应。
我把饭菜放在门口,回了自己房间。那一夜,家里静得可怕。
第二天是周末,梓豪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姑娘。姑娘个子不高,圆脸,说话细声细气的。
母亲立刻换了张脸,热情地招呼。玉琴也来了,在厨房忙活。
午饭很丰盛。桌上,母亲不断给姑娘夹菜,问东问西。
“小芳啊,家里几口人?”
“父母做什么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
姑娘一一回答,有些腼腆。梓豪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小芳,你和梓豪的事,阿姨是百分百支持。房子的事,你们也别愁。”
姑娘眼睛一亮。
“燕子,”母亲看向我,脸上堆着笑,“你当大姨的,表个态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玉琴低头扒饭,没看我。梓豪和小芳则充满期待。
我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了。在全家面前,在梓豪女朋友面前,逼我表态。
如果我拒绝,就是毁了一桩婚事,就是全家的罪人。
“妈,”我放下筷子,“你想让我怎么表态?”
母亲笑容僵了僵:“你这孩子,还问妈。你能帮多少,就帮多少,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所以,我该出多少?”
母亲看了玉琴一眼。玉琴终于抬头,目光冷淡。
“首付二十万。”母亲说,“你出十五万,玉琴出五万。月供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还。”
十五万。差不多是我存款的一半。
“如果我拿不出呢?”我问。
“你怎么会拿不出?”母亲语气有些急,“你工作这么多年,你丈夫生前收入也高……”
“妈,”我打断她,“我丈夫生病花了很多钱。我女儿结婚,我也贴补了。我的存款,没你想的那么多。”
“那你能出多少?”小芳忍不住问。
我看向她。年轻的脸上,有期待,也有焦虑。
“五万。”我说,“我可以借给梓豪五万,不要利息,慢慢还。”
饭桌上一片寂静。
母亲脸色变了:“五万?五万够干什么?”
“妈,这是我的极限。”我平静地说,“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过。”
“你的生活?”母亲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你的生活就是旅游?就是享福?梓豪连婚都结不成,你还想过好日子?”
“妈!”玉琴喝止她。
但已经晚了。母亲像打开了闸门,所有情绪倾泻而出。
“张晓燕,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十五万,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你是这个家的女儿,你就该为这个家付出!”
“凭什么?”我也站起来,声音在抖,“凭什么我要为外甥的婚房买单?他有父母,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钱!因为你欠这个家的!”母亲眼泪涌出来,“你爸走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你妹妹为了这个家,牺牲了多少?你呢?你付出过什么?”
“我早早工作,供玉琴上学,这不算付出?”
“那是你应该的!”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长姐如母,你懂不懂?现在你妹妹有困难,你就该帮!这才是家人!”
家人。又是家人。
这个词,像一座山,压了我一辈子。
我看向玉琴。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看向梓豪,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看向小芳,她咬着嘴唇,眼神复杂。
“玉琴,”我听见自己平静到诡异的声音,“你也觉得,我该出这十五万?”
玉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姐,妈说得对。你逃了这么多年,该还债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好,好……”我点头,“我明白了。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提款机。有用的时候,是家人。没用的时候,就是白眼狼。”
“姐,话别说得那么难听。”玉琴冷声道,“是你先不把这里当家的。你一走几十年,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心里没有?”我盯着她,“玉琴,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爸走后,家里最难的时候,是谁每月寄钱回来?妈生病,是谁出的医药费?你儿子上学,是谁给的红包?”
“那点钱,够吗?”玉琴也站起来,眼睛红了,“我要的是钱吗?我要的是你回来!是你这个姐姐在我身边!可你呢?你逃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不是钱,是怨恨。对我逃离的怨恨。
母亲哭出声来:“都别吵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这个事……我老了,没用了,连女儿都嫌我……”
又是这一套。用眼泪,用自责,来绑架我。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妈,”我说,“这十五万,我可以出。”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
“但是,”我继续说,“从此以后,我和这个家,两清了。”
“你说什么?”玉琴厉声道。
“我说,这十五万,买断我们的母女情,姐妹情。”我一字一句地说,“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欠你们什么了。”
母亲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梓豪终于开口:“大姨,你别这么说……”
“梓豪,”我看向他,“你是个好孩子。但你的路,得自己走。这十五万,就当大姨送你的结婚礼物。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转身,准备上楼收拾东西。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玉琴的骂声,还有梓豪的劝阻声。
但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场戏,终于演完了。
10
我没能立刻走成。母亲哭晕了过去。
送医院,检查,没什么大碍,就是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升高。医生嘱咐静养。
玉琴在医院走廊里堵住我:“你现在满意了?把妈气进医院。”
我没理她,去办住院手续。
母亲住的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不时往这边看。
夜里,母亲醒了。看见我守在床边,她闭上眼睛,别过脸去。
“妈,”我轻声说,“喝水吗?”
她不说话。
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这个曾经强势的女人,如今瘦小而脆弱。可她的脆弱,也是她的武器。
“燕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妈是不是很过分?”
“妈知道,这样逼你不对。”她睁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巾,“可妈没办法啊。玉琴不容易,梓豪要是结不成婚,她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所以我就该牺牲?”
“不是牺牲……”她艰难地说,“是帮衬。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吗?”
“那谁来帮衬我?”我问,“我丈夫走的时候,谁在我身边?我退休一个人在外地,谁问过我孤不孤单?”
她语塞。
“妈,你总说一家人。可这一家人,为什么总是我在付出?”我声音发哽,“小时候,好东西给弟弟妹妹。长大了,钱给家里。现在老了,连养老钱都要掏出来。那我呢?我的人生呢?”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妈错了……”她喃喃道,“妈真的错了……”
是真的认错,还是以退为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十五万,我会给。”我说,“但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这个家付出了。”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那晚,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夜未眠。
天亮时,玉琴来了。眼睛也是肿的,看来也没睡好。
“妈怎么样了?”
“稳定了。”
她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姐,”她忽然说,“对不起。”
我看向她。
“昨天那些话,我说重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是真的恨你。我只是……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能逃出去。”她苦笑,“我逃不掉。这个家,妈,儿子,把我拴得死死的。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是我去外地,现在会怎样?”
“可能也跟你一样,被骂自私吧。”她自嘲地笑笑,“姐,那十五万,你别给了。梓豪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卖房子。”她平静地说,“我那套老房子,能卖三十万。不够的,贷款。”
我震惊地看着她:“那你住哪儿?”
“租房子。”她耸耸肩,“反正就我和他妈,住哪儿不是住。”
这一刻,我在她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释然。
原来,她也累了。被这个家,被这些责任,压累了。
“玉琴,”我说,“那五万,算我借给你的。以后有了还我,没有就算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姐……”
“别说了。”我站起身,“妈快醒了,我去买早饭。”
走出医院时,天刚蒙蒙亮。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摊贩在忙碌。
我买了粥和包子,慢慢往回走。
路过银行时,我进去转了账。十五万,分两张卡,一张给玉琴,一张给母亲。
然后发了条短信给玉琴:“钱转了。五万给你,十万给妈养老。别告诉妈具体数字,就说我给了五万。”
她很快回复:“姐,你这是……”
“就这样吧。”我回,“我下午的火车。妈那边,你多照顾。”
回到医院,母亲已经醒了。我把粥递给她,她默默地喝着。
“妈,”我说,“我下午回去了。”
她手一抖,勺子掉在碗里。
“房子的事,我跟玉琴说好了。她会解决。”我顿了顿,“以后,我每月给你寄一千生活费。其他的,我能力有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时,母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妈,”我抱了抱她,很轻的一个拥抱,“保重身体。”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燕子,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没应。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像极了记忆中的家。
但那只是像而已。
火车开动时,我收到了玉琴的短信:“姐,到了说一声。”
还有梓豪的:“大姨,对不起。钱我会还您的。”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空荡荡的,却也轻松。
那个压了我半生的担子,终于卸下了。
也许从此以后,我真的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去旅行,去学一直想学的绘画,去认识新朋友,去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
至于那个老家,它还在那里。只是对我而言,它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一段记忆,一场终于醒来的梦。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发来的:“妈,什么时候到家?我给你煲了汤。”
我笑了,回复:“明天到。想喝你煲的汤了。”
窗外的天空,晚霞正绚烂。
列车向前,载着我,驶向一个不再被定义、不再被索取的新生活。
那十五万,买断了过往,也买来了自由。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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