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朔风如刀,割在每一个流人的脸上。宁古塔的夜,比紫禁城的冰窖还要冷上三分。

披甲人们围着篝火,烈酒与烤肉的腥膻气混杂着粗野的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飘荡。今夜,是他们“挑媳”的日子。新到的一批女眷,像待宰的羔羊,瑟缩在木棚里,眼中是熄灭了所有光亮的绝望。

一个又一个女人被拖拽出去,哭喊声很快被粗暴的动作和更响亮的哄笑淹没。然而,当一个身形高挑、面容清丽的女子被推到人前时,喧嚣却诡异地静止了。她叫玉娆,前朝重臣之女,京城有名的美人。即便布衣荆钗,一身傲骨也未曾折损分毫。

披甲人们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贪婪,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一个新来的、不知深浅的年轻披甲人,借着酒劲便要上前拉扯她的衣袖。

“滚开!”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披甲千总乌赫一脚踹翻了那人,眼神冷得像冰坨。他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都给老子听着,这个女人,谁也不能碰。想死的,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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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冰雪地狱

关外的天,亮得晚,黑得早。

玉娆是被一阵尖锐的寒风冻醒的。她蜷缩在铺着发霉稻草的土炕上,身上那床薄得几乎能透光的旧棉被,根本抵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霉腐味、汗臭味和绝望的气息,紧紧地包裹着她,让她几乎窒息。

这里是宁古塔,是大清的罪奴流放之地,是活人的地狱。

一个月前,她还是京城甄府里备受宠爱的幺女,是皇亲国戚争相延请的座上宾。她的姐姐,是当今圣上弘历的生母,执掌后宫、尊贵无双的圣母皇太后。可一夜之间,父亲受科场舞弊案牵连,甄家被抄,男丁斩首,女眷除却宫中和已出嫁的,一律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皇帝的圣旨下来时,玉娆甚至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抄家的官兵砸烂她最爱的紫檀木雕花架,将母亲留下的遗物扔进尘土里。她知道,从那一刻起,过去的一切都已化为飞灰。

从京城到宁古塔,数千里的路途,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昔日指如削葱根的纤纤玉手,如今满是冻疮和血痕;曾经锦衣玉食的娇贵身躯,如今只靠着发硬的窝头和冰冷的雪水维系。同行的女眷中,有人不堪折磨,一条白绫了却残生;有人病倒在路上,被像扔一条死狗般弃在荒野。

玉娆活了下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当押送的官差试图对她动手动脚时,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刺向对方的眼睛。那官差捂着鲜血淋漓的脸惨叫,而玉娆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轻易招惹她。

可到了宁古TA,她才明白,路上的苦,不过是这地狱的开胃小菜。

“都起来!干活了!” 粗嘎的吼声伴随着木门被踹开的巨响,一个满脸横肉的披甲人提着鞭子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是早几年被流放至此的“前辈”。她们麻木地将一桶散发着馊味的米粥倒进木槽里,又扔下几筐冻得像石块一样的衣服。

“新来的,都给老子听好了!” 披甲人挥舞着鞭子,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脆响,“到了这儿,你们就不是什么夫人小姐,是最低贱的奴才!每天洗衣、做饭、伺候牛马,谁敢偷懒,看老子不抽死她!”

女人们惊恐地挤作一团,不敢出声。

玉娆默默地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那冰冷的衣物堆前。那是一些披甲人换下的冬衣,厚重、肮脏,结着冰碴,散发出浓重的汗臭和油腻气味。她需要用双手将这些衣服放进刺骨的河水里捶洗,直到冻得失去知觉。

“哟,还挺自觉?” 披甲人上下打量着玉娆,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她的美丽,在这一群形容枯槁的女人中,是如此的刺眼。即便穿着破旧的囚衣,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依然如鹤立鸡群。

“长得倒是不错,”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出粗糙的手,想去摸玉娆的脸,“今晚,你就到我屋里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玉娆的手已经动了。她没有躲闪,而是顺手抄起筐里一件结着厚厚冰棱的甲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那披甲人的小腿。

“嗷!” 杀猪般的惨叫响起。那披甲人抱着腿原地蹦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痛苦。

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前辈”们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玉娆。在宁古塔,反抗披甲人,下场只有一个——死。

“你个臭婊子!你敢打我?!” 披甲人勃然大怒,扬起鞭子就朝玉娆的脸上抽去。

玉娆没有闭眼。她甚至挺直了脊梁,准备迎接这必然到来的一击。她宁可被当场打死,也绝不受辱。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攥住了那根鞭子。

“巴图,住手。”

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响起。玉娆抬起头,看到了来人。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披甲将领,穿着一身厚实的熊皮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煞气。他的眼神像草原上的孤狼,锐利,深邃,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就是宁古塔披甲人的千总,乌赫。

被叫做巴图的披甲人看到乌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仍不服气地叫道:“头儿!这贱婢她打我!”

乌赫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玉娆身上。他松开鞭子,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与玉娆平视。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玉娆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玉娆。”

“玉石的玉,环佩叮当的娆?” 乌赫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那道刀疤让这个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他站起身,瞥了一眼巴图,冷冷道:“她是我要的人。以后,你们谁也别打她的主意。”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一眼。

整个木棚里,死一般的寂静。巴图捂着腿,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其余的女人们,则用一种混杂着嫉妒、怜悯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看着孤零零站在那里的玉娆。

被千总“要”了,在这宁古塔,不知是福,还是更深的祸。

玉娆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挑媳之夜

宁古塔的夜,来得又快又猛。太阳刚一落山,酷寒便像无形的巨兽,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

对新来的流放女眷而言,比严寒更可怕的,是即将到来的“挑媳之夜”。

这不是什么明媒正娶的仪式,而是披甲人对她们这些“罪奴”赤裸裸的瓜分和占有。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每当有新女眷流放到此,驻守的披甲人便有权从中挑选“妻子”。名为“妻”,实为奴。一旦被选中,便意味着要为那个男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还要忍受随时可能降临的打骂和凌辱,再无翻身之日。

篝火烧得很旺,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狰狞的脸。披甲人们大口喝着劣质的烧刀子,高声谈论着木棚里那些女人的姿色和身段,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木棚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女人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她们都是曾经的官家女眷,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任人挑选、如同牲口的屈辱。

玉娆安静地坐在最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却闪烁着警惕的光。

她想起了临行前,姐姐,当今的皇太后,在慈宁宫里最后一次召见她。

彼时,姐姐摒退了所有下人,亲手为她换上了一身最粗糙的布衣。那双手,曾经扶着她在御花园里学步,曾经为她梳理最漂亮的发髻,如今却要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玉娆,” 太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去宁古塔,生死难料。哀家能为你做的,都已做了。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说着,她将一件厚重的羊皮冬衣披在玉娆身上,仔仔细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她的指尖在衣角最不起眼的接缝处,若有若无地停留了片刻。

“这件衣服,永远不要离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损毁。”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哀家还在京城,还在等你回来。”

那一刻,玉娆从姐姐平静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深藏的谋划。她知道,姐姐绝不会让她就此沦落。只是,这谋划是什么,她猜不透。

“时候到了!都出来!”

木棚的门被粗暴地拉开,几个披甲人提着灯笼,像驱赶牲畜一样,将女人们往外赶。

女人们尖叫着,哭喊着,被一个个推搡到篝火前的雪地上。披甲人们的目光像饿狼一样,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

“头儿,您先挑!” 有人谄媚地对乌赫说。

乌赫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喝着酒,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的玉娆。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孤傲的雪松,与周围的哭泣和哀求格格不入。

“我没兴趣。” 乌赫淡淡地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众人一阵骚动,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千总不参与,意味着他们能分到的“货色”就更好了。

挑选开始了。一个满脸麻子的披甲人狞笑着,拽出了一个最年轻秀气的女孩。女孩拼命挣扎,却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直接拖向了他的营帐。哭声很快就变成了 muffled 的呜咽。

场面瞬间失控。披甲人们争先恐后,拉扯着自己看中的女人。尖叫声、哭喊声、男人的淫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很快,大部分女人都“名花有主”,只剩下寥寥几个年老色衰的,和依旧孤零零站在原地的玉娆。

所有披官兵都刻意地绕开了她。他们记得千总乌赫白天的警告——“她是我要的人”。虽然乌赫现在说没兴趣,但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试探千总的心思。

然而,总有不信邪的。

一个新调来不久的哨官,名叫哈尔察,仗着自己是佐领的远亲,素来有些跋扈。他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走到玉娆面前,色迷迷地打量着她。

“都说这娘们是头儿看上的,我看头儿不是没兴趣吗?” 哈尔察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抓玉娆的胳膊,“这么个极品,留在这儿冻着多可惜。跟我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玉娆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冷得像刀。

周围的披甲人也都停下了动作,看好戏似的望着这边。他们都想知道,乌赫的警告,到底有几分分量。

就在哈尔察的手即将触碰到玉娆的瞬间,一道黑影如旋风般卷过。

“砰!”

哈尔察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吐出一口混着酒气的鲜血。

乌赫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挡在玉娆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的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再说一遍。” 乌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个女人,谁也不能碰。”

哈尔察挣扎着爬起来,又惊又怒:“头儿!你……你不是说没兴趣吗?凭什么你能要,我们就碰不得?这不合规矩!”

“规矩?” 乌赫冷笑一声,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缓缓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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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有病。一种从南边带来的脏病,碰了的人,不出三日,皮肉就会开始腐烂,最后化成一滩脓水,神仙也救不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皇上亲口下的密旨!让她在宁古塔自生自灭,任何人不得接触!怎么,哈尔察,你想违抗圣旨吗?”

“圣旨”二字一出,全场哗然。所有披甲人看向玉娆的眼神瞬间变了,从贪婪变成了恐惧和厌恶,纷纷后退了几步,仿佛她是什么致命的瘟疫。

哈尔察也吓得脸色惨白,酒意全无。违抗军令是死罪,违抗圣旨更是要诛九族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不知!小的该死!求千总饶命!”

玉娆站在乌赫身后,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病?圣旨?

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她根本没病。这显然是一个借口。可乌赫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保下她?而且还抬出了皇帝?这究竟是乌赫自己的主意,还是……姐姐在千里之外布下的棋局?

这个谎言,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她和所有危险隔离开来。但同时,也让她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孤岛。

她看着乌赫宽阔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这个刀疤脸的男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神秘。

第三章 乌赫的试探

“脏病”和“圣旨”这两个词,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也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彻底改变了玉娆在宁古塔的处境。

再也没有披甲人敢对她动手动脚,甚至连靠近她三尺之内都不愿意。那些流放的女眷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原本的嫉妒和幸灾乐祸,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恐惧。她们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是“瘟神”,是“不祥之人”,走路都绕着她走。

玉娆被单独安排在一个废弃的、四面漏风的小柴房里。每天的食物,也由专人放在门口,等那人走远了,她才能去取。她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岛。

对此,玉娆并不在意。相比于被人觊觎和凌辱,这种被孤立的“清净”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安全。她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观察。

她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乌赫。

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她?那个“圣旨”的谎言,是他自己编造的,还是真的受了谁的指示?

乌赫似乎也在观察她。

他从不主动和她说话,但玉娆总能感觉到他无处不在的目光。有时是在她去河边砸冰洗衣时,他会像一尊雕像般,远远地站在高坡上;有时是她领了食物回柴房时,能瞥见他高大的身影在营帐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那目光不带淫邪,也不带怜悯,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审视一只闯入自己领地的、与众不同的猎物。充满了探究和一丝……困惑。

一天黄昏,大雪封路,负责送饭的杂役没来。玉娆一整天水米未进,饿得头晕眼花。柴房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冻饿而死的时候,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乌赫提着一个食盒,逆着风雪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粥和两个白面馒头。在这顿顿都是黑窝头和馊粥的宁古塔,这无疑是帝王般的盛宴。

玉娆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

“吃吧。” 乌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情绪。“吃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为什么?” 玉娆终于开口,声音因许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乌赫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席地而坐,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酒囊,灌了一大口。“没什么为什么。我不想你死。”

“千总大人是怕我死了,没法向皇上交差?” 玉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乌赫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昏暗的油灯下,他的刀疤显得愈发狰狞。“你很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聪明。” 他说,“但也太扎人了。像只刺猬。”

“在这宁古塔,不当刺猬,就只能当砧板上的肉。” 玉娆冷冷地回敬。

乌赫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脊梁挺直的女人,心中那份困惑更深了。他奉命“关照”她,但命令里只说了让她活着,却没说她竟是这样一副宁折不弯的性子。

“京城来的贵人,都像你这样?” 他忽然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京城来的贵人,有的成了你手下的玩物,有的烂在了来的路上。” 玉娆的目光直视着他,“我只是个不想死的罪奴。”

“罪奴?” 乌赫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你真的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罪奴?”

玉娆的心猛地一跳。

乌赫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笼罩。“把饭吃了。别忘了,是我把你从巴图那些人手里保下来的。我要你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那盒冒着热气的食物和一屋子的疑问。

乌赫的试探并未就此结束。

几天后,玉娆在河边洗衣时,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她整个人都掉了下去。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她,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但厚重的棉衣吸了水,像铁块一样将她往下拉。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根粗长的绳索从岸上扔了下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绳子,被人拖上了岸。

救她的人,正是乌赫。

他二话不说,将自己身上干燥的熊皮大氅解下来,裹在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的玉娆身上,然后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快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的营帐是整个驻地最暖和的地方,中间生着一个巨大的火盆。他将玉娆放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转身去倒了一碗滚烫的姜汤。

“喝了它。”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玉娆接过碗,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让她找回了一丝知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部分寒意。

“你是故意的。” 玉娆放下碗,看着他,声音还在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那块冰,是你动了手脚。”

乌赫正往火盆里添着木炭,闻言,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冰面不结实,掉下去的人很多。”

“但救我的人,偏偏是你。而且来得那么及时。” 玉娆一针见血。

乌赫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 他缓缓开口,“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人,在真的面对死亡时,会不会求饶。”

“让你失望了。” 玉娆苍白的嘴唇牵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不。” 乌赫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你没有求饶。你只是想活下去。这两者,不一样。”

他盯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姐姐……那位宫里的皇太后,到底给了你什么东西?”

玉娆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知道了。他果然不信什么“脏病”的鬼话。他做这一切,都是在试探她,逼她露出底牌。

她该怎么办?姐姐叮嘱过,那件衣服里的秘密,是她最后的依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

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吗?

看着乌赫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玉娆知道,自己正走在悬崖的边缘。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第四章 深宫的棋局

就在玉娆于宁古塔的冰天雪地里艰难求生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正是一派春和景明。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圣母皇太后甄嬛,正临窗坐着,手中拿着一卷佛经,神情宁静安详,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扰动她的心湖。

皇帝弘历一身明黄常服,恭敬地站在一旁,为母亲剥着刚进贡的荔枝。

“皇额娘,这是福建刚送来的‘状元红’,您尝尝。” 弘历将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送到甄嬛唇边。

甄嬛没有张口,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道:“哀家近来礼佛,饮食清淡,这些东西,皇帝自己用吧。”

弘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知道,母亲这是在为玉娆小姨的事情,跟他置气。

自打甄家出事,玉娆被流放,这一个多月来,皇太后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但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皇额娘,” 弘历放下荔枝,试探着开口,“朕知道,您心里还为着甄家的事不痛快。但科场舞弊乃是国之大案,牵连甚广,朕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甄嬛缓缓放下佛经,抬起眼帘。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弘历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皇帝是天子,天下事,自然由皇帝做主。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干政。” 她说得轻描淡写。

弘历心中一沉。母亲越是这样说,就越是表明她心中不满。他这位母亲,从来不是会在脸上显露喜怒的人。她当年在先帝后宫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斗中脱颖而出,靠的便是这份深不可测的心机和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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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知道小姨无辜,她一个女儿家,怎会与科场舞弊扯上关系。” 弘历的语气软了下来,“但国法无情,她身为甄家女,不能不一体连坐。流放宁古塔,已是朕看在皇额娘的面上,法外开恩了。”

“法外开恩?” 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让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儿家,去那冰天雪地、虎狼环伺之地,与披甲人为奴,这就是皇帝的‘法外开恩’?”

弘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在宁古塔,一个无依无靠的美貌流放女眷,会是什么下场。某种意义上,那比死还可怕。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朕……朕已私下传了密旨给宁古塔将军,让他……多加‘照拂’,不会让小姨受了委屈。”

“哦?” 甄嬛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皇帝的‘照拂’,是哪种照拂?是让那宁古塔将军将她收房,还是让她做个衣食无忧的营妓?”

“皇额娘!” 弘历的脸色涨红了,“您怎能如此想儿子!”

“哀家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是如何做的。” 甄嬛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弘历,你登基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前朝旧臣,八旗勋贵,都在看着你。你急于立威,拿你自己的母族开刀,以为这样就能彰显你的公正无私,震慑那些不服你的人。这盘棋,你想得太简单了。”

弘历心中剧震。母亲一语道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盘算。他确实是想借着甄家一案,杀鸡儆猴,将朝政大权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哀家知道拦不住你。” 甄嬛的目光变得悠远,“先帝爷当年,比你更难。哀家也只能在后宫,为他守好一方安宁。如今,你长大了,是天子了,哀家更不会多言。”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玉娆……她是哀家唯一的妹妹了。她若是在宁古塔出了什么事,哀家这后半辈子,恐怕再也念不好这佛经了。”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字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弘历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母亲这是在警告他。如果玉娆真的出了事,他们母子之间,将出现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这对于急需皇太后支持以稳固朝局的他来说,是无法承受的代价。

“皇额娘放心!” 弘历立刻躬身保证,“儿子向您保证,小姨在宁古塔,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不会受人凌辱!儿子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他将自己杜撰的那个“脏病”和“密旨”的说法,告诉了甄嬛,以示自己思虑周全。

甄嬛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直到弘历说完,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皇帝有心了。”

弘历见母亲态度缓和,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才告退离去。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甄嬛脸上的温和与安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万全之策?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生在帝王家,弘历天性多疑、刚愎自用。他所谓的“照拂”,不过是帝王心术的又一次体现。他用一个谎言暂时保住玉娆,但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或是他觉得玉娆的存在碍了他的眼,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她。

将希望寄托在帝王的恩赐上,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甄嬛缓缓走到内室,打开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匣子里,只有一件东西——一小块明黄色的、不知是什么料子的布片。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其古朴、几乎无人能识的图腾。

这是先帝爷,雍正皇帝,留给她的。

当年,先帝爷暗中设立“粘杆处”,监控天下,搜罗奇人。其中有一支最神秘的力量,被安插在最偏远、最苦寒的边疆。他们世代潜伏,身份隐秘,只认符,不认人。这块黄绫布片,就是调动这支力量的最高信物。

先帝爷曾对她说:“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但若真到了那一步,它能保你和你家人一条性命。”

甄嬛轻轻抚摸着那块布片,眼神复杂。

她没有将这东西交给玉娆。因为她知道,以玉娆的性子,一旦有了这倚仗,恐怕会锋芒毕露,反而招来杀身之祸。更重要的是,她要用这东西,设一个更大的局。

她从匣子底下,取出另一件东西——一件早已缝制好的,给玉娆的羊皮冬衣。她小心翼翼地拆开衣角的一处暗缝,将另一块早已备好的、一模一样的黄绫布片,塞了进去,然后用针线,密密地缝合起来。

这块布片,是她耗费心血,找来宫中最好的绣娘,仿制的。无论是材质、颜色、还是那神秘的图腾,都与真品别无二致。

她要赌。

赌弘历的多疑。赌宁古塔那群披甲人中,有先帝爷埋下的棋子。赌那枚假的信物,能为玉娆博来一线生机。

而那枚真正的信物,她还留在手中。

这才是她真正的底牌。如果仿品没用,如果玉娆真的走到了绝境,她会毫不犹豫地启动这最后的力量,哪怕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哪怕是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彻底决裂。

“玉娆,姐姐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你一定要撑下去。”

深宫之中,一步一棋,落子无悔。这盘横跨千里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缝在衣角的秘密

乌赫的步步紧逼,让玉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个男人,像一头耐心的狼王,用各种方式撕扯着她伪装出来的平静,试图窥探她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

她知道,那个“脏病”的谎言,已经摇摇欲坠。乌赫救她出冰河,将她抱回营帐,甚至与她共处一室,这些行为本身,就是对那个谎言最大的讽刺。周围的披甲人虽然不敢明言,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更可怕的是,嫉妒。

一个名叫阿月的前朝宫女,因为略有姿色,被哨官哈尔察选中。但哈尔察在那夜被乌赫踹了一脚后,便将怨气都撒在了阿月身上,动辄打骂。阿月因此对玉娆恨之入骨。她不相信什么“脏病”之说,认定是玉娆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千总乌赫,才得了这份特殊的“庇护”。

这天,玉娆正在柴房里,试图用几根枯枝点燃一堆潮湿的木柴取暖。阿月突然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女人。

“玉娆,你这个贱人!” 阿月一进门就破口大骂,眼中满是怨毒,“你别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什么脏病,都是你和千总大人合起伙来骗人的鬼话!”

玉娆没有理她,继续专心地点着火。

“你不承认?” 阿月见她这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她冲上前来,一把打翻了玉娆好不容易才聚拢起来的火堆。“你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勾引了千总吗?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身上到底有没有长烂疮?!”

说着,她就和身后的几个女人一起,要来撕扯玉娆的衣服。

玉娆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可以忍受饥饿、寒冷、孤立,但绝不能忍受这种人格上的侮辱。她奋力反抗,与那几个女人厮打在一起。

柴房本就狭小,很快,玉娆就被她们推倒在地。阿月骑在她的身上,疯狂地撕扯着她的领口。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瘟神’身上干干净净,什么病都没有!” 阿月尖叫着,试图煽动更多的人。

果然,门口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流人和披甲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玉娆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今天这道坎要是过不去,那个谎言就会被彻底戳穿。到那时,失去了乌赫“圣旨”的庇护,她将立刻被打回原形,甚至会因为“欺骗众人”而遭到更残酷的报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中猛地闪过姐姐在慈宁宫里最后对她说的话。

“这件衣服,永远不要离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损毁。”

“……不到万不得已……”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了上来。玉娆猛地一挣,将阿月掀翻在地。她迅速爬起来,踉跄着退到墙角,用手死死地护住胸前的衣服。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那些麻木、好奇、幸灾乐祸的脸,最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乌赫。

他就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那眼神,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审判。

玉娆瞬间明白了。这或许又是他的一次试探。他在逼她,逼她拿出最后的底牌。

也好。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赌上一切!

玉娆不再犹豫。她背过身去,面对着冰冷的墙壁,用颤抖的手,摸向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羊皮冬衣的衣角。

这件从京城一路穿到宁古塔的冬衣,早已破旧不堪,沾满了污泥和尘土。但在衣角内侧,有一处接缝的针脚,比其他地方要细密得多。那是姐姐亲手缝上的。

她的指甲早已在苦役中折断,只能用手指笨拙地去抠那坚韧的麻线。线缝得太紧了,她抠得指尖生疼,渗出了血丝。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阿月又在叫嚣着,要大家一起上,把她抓起来烧死,免得留下祸害。

玉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终于,一根线被她抠断了。她撕开一个小口,将手指伸了进去,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硬硬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小方块。

她颤抖着,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风从柴房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眼前昏花。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剥开,里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那不是银票,不是金叶子,也不是什么解救她于水火的信函。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

玉娆缓缓地,将它展开。

丝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明黄色。它入手温润,显然是顶级的贡品。丝绸之上,没有字,没有画,只有用金线绣成的一个图案——一个极其繁复、诡异、仿佛活物般的图腾。

就在此时,柴房的门被“轰”的一声撞开。

乌赫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玉娆手中的那块黄绫。

当他看清那个图腾的瞬间,他那张饱经风霜、从未有过丝毫动容的脸,猛地失去了所有血色。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错闪过。

“这……这是……”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先帝爷的……粘杆处密记!”

话音未落,这位在宁古塔说一不二、连将军都要敬他三分的披甲千总,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玉娆面前。

第六章 先帝密令

整个柴房,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目瞪口呆。阿月和那几个女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谁也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在宁古塔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披甲千总乌赫,就是天,就是王。他怎么会……怎么会给一个流放的女囚下跪?

玉娆自己也懵了。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小小的黄绫,又看看跪在地上、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的乌赫,脑中一片空白。

粘杆处?先帝密令?

这些只在京城传闻中听过的、代表着无上皇权与血腥恐怖的名词,怎么会和自己手里的这块丝绸联系在一起?

乌赫跪在地上,却没有抬头。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黄绫。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错……是‘龙蛰’印。先帝爷亲手所绘,天下只有十二面……我阿玛临死前,曾让我看过拓本……”

过了许久,他才仿佛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但依旧保持着跪姿。他看向玉娆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审视、探究、困惑,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服从。

“卑职,宁古塔驻防镶黄旗第四参领下属佐领、世管牛录章京乌赫,叩见……大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重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人”这个称呼,从乌赫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重若泰山。在宁古塔,只有将军和从京城来的钦差,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你……你这是做什么?” 玉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依旧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个罪奴。”

“不。” 乌赫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铁,“见此‘龙蛰’密记,如见先帝亲临。持有此记者,无论身份如何,皆为粘杆处‘巡阅使’。卑职祖上,曾受先帝爷天恩,为粘杆处外围‘暗桩’,世代镇守宁古塔,职责便是肃清流人中的奸细,并等待密记传人。”

他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玉娆的脑海中炸开。

她终于明白了。

姐姐甄嬛,在她的衣服里缝进的,根本不是什么求救信或者金银,而是一个足以号令一方的、来自前朝皇帝的最高权力信物!

粘杆处,那是雍正皇帝一手建立的,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它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个大清。世人都以为,随着雍正皇帝的驾崩和新帝弘历的登基,这个机构早已被裁撤或削弱。但谁能想到,在宁古塔这片被遗忘的苦寒之地,竟然还潜伏着如此忠诚的“暗桩”!

乌赫的家族,并非普通的披甲人。他们是雍正皇帝亲自安插在这里的眼睛和耳朵。他们的忠诚,不属于当今的乾隆皇帝,甚至不属于大清的朝廷,而只属于那个已经逝去多年的、给予他们无上荣耀和生存之本的先帝爷!

这枚“龙蛰”密记,就是唤醒他们忠诚的唯一钥匙。

乌赫缓缓站起身,但身形依旧恭敬地微躬着。他转过身,面对门口已经吓傻了的众人,脸色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酷与威严。

“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株连九族。”

冰冷的话语,让所有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他们疯狂地磕头,赌咒发誓,绝不敢多言。

乌赫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转向已经瘫在地上的阿月。

“冲撞大人,按律当死。”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阿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磕头求饶:“千总饶命!大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啊!”

玉娆看着痛哭流涕的阿月,心中一阵复杂。她恨阿月的恶毒,但也明白,在这吃人的地方,每个人都只是在拼命挣扎求生,人性的扭曲,早已是常态。

“算了。” 玉娆轻轻开口。

乌赫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让她走吧。” 玉娆说,“在这宁古塔,活着已经不易。”

乌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和了然。他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亲卫道:“拖下去。掌嘴五十,关进冰窖,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对于阿月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赦。

处理完这一切,乌赫屏退了所有人,柴房里只剩下他和玉娆。

他再次恭敬地对玉娆行了一礼:“大人,此地简陋,非您久居之所。卑职已命人收拾了驻地最好的院落,请您移步。”

玉娆默默地将那块黄绫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起。她的心绪,依然在巨大的震荡中没有平复。从一个任人宰割的罪奴,到手握前朝密令的“巡阅使”,这身份的转变,实在太过突然和匪夷所思。

她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刀疤脸男人,问道:“乌赫,我问你。你之前对我百般试探,甚至不惜让我身陷险境,就是为了逼我拿出这东西?”

乌赫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他低头道:“是。也非全是。”

“卑职奉上峰密令,‘照拂’一位从京城流放至此的甄姓女眷。但密令语焉不详,只说让您活着。” 乌赫坦诚道,“卑职不知您的真实身份,更不知您与先帝爷有何渊源。宁古塔鱼龙混杂,人心叵测,卑职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来试探您的底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卑职曾怀疑,您是当今圣上派来试探我们忠心的棋子。所以,我编造了‘脏病’和‘圣旨’的谎言。一来,可以暂时保您周全;二来,也是向京城那位传递一个信息——我乌赫,听的是当今圣上的旨意。”

玉娆心中一凛。好一个乌赫!心思缜密,行事狠辣,滴水不漏。他这番作为,既完成了“照拂”的任务,又向乾隆皇帝表了忠心,同时还试探出了自己的底牌。

“那如果我没有这东西呢?” 玉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乌赫沉默了。良久,他才沉声道:“那卑职会继续执行‘让您活着’的命令。或许,会为您寻一个相对可靠的披甲人当‘丈夫’,让您在宁古塔,能有一个最基本的容身之所。除此之外,卑职无能为力。”

玉娆的心彻底冷了下来。她明白了,姐姐给她的,不是一道护身符,而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号令一方;可一旦暴露在错误的敌人面前,或者自己没有足够的心智去驾驭它,它会立刻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乌赫的话,也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世道的残酷真相。没有实力,没有倚仗,所谓的“照拂”和“恩典”,不过是上位者随口的一句空话,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明白了。” 玉娆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和清明,“乌赫,从今天起,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但你要记住,我不是什么‘大人’,在所有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个得了‘脏病’的流人玉娆。我的身份,是你我之间最高的机密。”

乌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领会了玉娆的意思。

隐藏在暗处,才是最安全的。

“卑职,遵命。”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第七章 甄嬛的阳谋

乌赫的动作很快。

当天夜里,玉娆就被秘密地转移到了驻地后方一处独立的小院。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屋里烧着旺旺的地龙,温暖如春。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丝棉,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甚至还有一小盆在关外极为罕见的绿梅,在寒夜里吐露着幽香。

与她之前居住的、四面漏风的柴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乌赫没有食言。在明面上,玉娆依然是那个被众人孤立的“瘟神”,住在破败的柴房里,吃着残羹冷炙。但实际上,她每天的饮食起居,都由乌赫最信任的两个亲卫哑奴负责,享受着最高规格的待遇。

夜深人静时,乌赫会悄悄来到小院,向玉娆汇报宁古塔内外的大小事务。从披甲人的兵力部署,到流人内部的纷争,再到与附近蒙古部落的贸易往来,事无巨细。

他不再将她看作一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而是将她视为真正的“巡阅使”,一个可以商议大事的“上官”。

而玉娆,也在这段时间里,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政治天赋。她虽然不懂军事,但她长于深宫,见惯了人心诡诈和权谋争斗。她能从乌赫杂乱的汇报中,敏锐地抓住关键信息,并从一个全新的、乌赫从未想过的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说最近总有流人逃跑,抓回来一律处死,却还是屡禁不止?” 一天夜里,听完乌赫的汇报,玉娆一边用银签拨弄着炭火,一边淡淡地问道。

“是。” 乌赫皱眉道,“宁古塔苦寒,总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想逃回关内。往年也是如此,但今年似乎格外多。”

“堵不如疏。” 玉娆道,“一味地杀,只会激起他们更大的求生欲。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要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逃跑?”

“自然是受不了这里的苦。”

“不全是。” 玉娆摇了摇头,“人活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没有盼头。你把他们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做苦役,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们不跑才怪。”

乌赫陷入了沉思。

“你可以试着改变一下。” 玉娆继续道,“比如,将流人按手艺、特长分组。会木工的,就让他们修缮营房;会耕种的,就开垦荒地,试种耐寒的作物;识字的,可以帮你整理文书,教化孩童。再设立一个奖惩制度,干得好的,可以改善伙食,减少劳役,甚至……可以让他们用劳动,换取为家人减刑的机会。”

乌赫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只知道用鞭子和屠刀来管理这群流人,却从未想过,还可以用这种方式。

“给他们一份活计,一份尊严,最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玉娆的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人心,是最难驾驭的东西。驭之以威,不如驭之以恩。这一点,我姐姐……比谁都懂。”

在这一刻,乌赫仿佛透过玉娆,看到了那位深居宫中、却能将棋局布到千里之外的皇太后的影子。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甄嬛的计谋。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谋,而是一场堂堂正正的阳谋!

甄嬛太了解她的儿子——那位年轻、自信又多疑的乾隆皇帝了。

如果她直接下旨,命令乌赫保护玉娆,那么多疑的乾隆会怎么想?他会认为这是母后在安插自己的势力,是在挑战他的皇权。他说不定会立刻派来新的将领,换掉乌赫,将玉娆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如果她给玉娆大量的金银财宝,让她在宁古塔收买人心,那更是取死之道。“罪奴”怀璧,只会引来无穷的祸患。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

她先是默许了乾隆对甄家的处置,摆出了一副“顾全大局、不干朝政”的姿态,以此来麻痹乾隆,降低他的戒心。

然后,她利用了乾隆的帝王心术。她算准了乾隆为了安抚她,必然会私下对宁古塔方面有所交代。而乾隆所谓的“照拂”,便是那个听起来荒谬、却最简单有效的“脏病”谎言。这第一层保护,是乾隆亲手为玉娆设下的。

但这层保护,脆弱不堪。甄嬛深知这一点。

所以,她布下了第二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那枚伪造的“龙蛰”密记。

她赌的是,在宁古塔这潭死水之下,必然还潜藏着先帝爷的力量。她赌的是,这股力量对先帝爷的忠诚,足以压倒对当今皇帝的畏惧。

她甚至算到了,乌赫这样老谋深算的地头蛇,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从天而降的“巡阅使”。他一定会试探,会逼迫。所以她才叮嘱玉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她要让玉娆在绝境之中,拿出这枚信物,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取乌赫的信任。

这是一个精妙绝伦的连环计。她利用了乾隆的猜忌,利用了乌赫的忠诚和多疑,甚至利用了玉娆自己的坚韧和智慧。她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每个人都按照她预设的轨迹在行动,却又都以为是自己在做决定。

最可怕的是,这盘棋,无解。

乾隆即便日后察觉到了宁古塔的异样,他也无可奈何。他能去质问乌赫为什么对一个“得了脏病”的流人另眼相看吗?乌赫完全可以回答:“卑职只是遵从圣意,让她自生自灭,不敢靠近,何来另眼相看?”

他能派人去查吗?乌赫和玉娆之间的联系如此隐秘,外人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甚至不能因为怀疑,就轻易动乌赫。乌赫家族世代镇守宁古塔,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又是先帝爷留下的“老人”。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边疆动荡。

乾隆被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用一道看不见的枷锁,牢牢地困住了。他明明知道有问题,却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玉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

想通了这一切,乌赫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宁古塔的狼王,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和乾隆皇帝一样,都不过是那位慈宁宫里的皇太后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玉娆,也从最初的震惊和被动中,逐渐清醒过来。她开始理解姐姐的良苦用心。姐姐给她的,不仅仅是一道保命的符咒,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次脱胎换骨的历练。

她不再自怨自艾,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开始主动地学习,去了解宁古塔的运作,去思考如何在这里建立新的秩序。

她和乌赫,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乌赫负责用铁腕维持表面的稳定和威慑,而玉娆,则在幕后,用她的智慧和从深宫里学来的手腕,悄悄地改变着这片土地的内在规则。

宁古塔的冰雪,依旧寒冷。但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一丝新的生机,正在悄然萌发。

第八章 宁古塔的新主

时间在宁古塔,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日复一日的严寒和劳役,足以磨灭任何人的意志。

但在玉娆和乌赫的暗中配合下,这里正发生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深刻的变化。

依照玉娆的建议,乌赫开始对流人实行新的管理办法。他不再将所有人混在一起做无休止的苦工,而是建立了一套详细的档案,记录下每个流人的籍贯、年龄、以及过往的特长。

曾经的江南绣娘,被组织起来,为披甲人缝补冬衣,甚至用桦树皮和兽筋,制作出精巧的装饰品,用来和蒙古部落交换牛羊。

来自南方的老农,在乌赫亲卫的保护下,在背风的坡地开辟出试验田。他们用流人的粪便和草木灰沤肥,改良冻土,居然真的成功种出了一批耐寒的黑豆和萝卜。虽然产量不高,但在那个冬天,分到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汤的流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那些识字的旧官吏和秀才,则成了宁古塔的第一批“教师”。他们在简陋的棚屋里,教导披甲人和流人的孩子们读书写字,念《三字经》和《百家姓》。琅琅的读书声,第一次回荡在这片只有风雪和哀嚎的土地上。

玉娆成了这所有计划的幕后总策划。她从不出面,所有命令都通过乌赫下达。在所有人眼中,她依然是那个住在柴房、无人敢靠近的“瘟神”。但那些得到实惠的流人们,私下里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千总乌赫,是得了山神的指点,才变得如此“仁慈”。

乌赫对此乐见其成。他甚至故意派人散布谣言,说自己曾在梦中见到一位白胡子老神仙,传授了他治理宁古塔的“秘法”。

这个荒诞的说法,却意外地有效。在这样一个远离文明、敬畏鬼神的地方,人们宁愿相信这是神迹,也不愿相信这是一个凡人能够做出的改变。乌赫的威望,因此不降反升,甚至带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而玉娆,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弹琴作画的京城闺秀。她每天面对的,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和事。她需要计算每天消耗的粮食,需要调解不同流人团体之间的矛盾,需要考虑如何用有限的资源,换取最大的利益。

她的手,因为长期翻阅那些粗糙的文书和地图,生出了薄茧。她的眼神,不再有闺阁女儿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事的沉稳和干练。

一天,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了她和乌赫面前。

一批珍贵的药材,在从关内运来的途中,被一伙盘踞在黑松林的马贼劫走了。这批药材里,有治疗冻伤和风寒的特效药,是宁古塔几千人过冬的保障。

乌赫勃然大怒,立刻就要点齐兵马,去剿灭那伙马贼。

“不能去。” 在秘密会面的小院里,玉娆拦住了他。

“为什么?” 乌赫不解,“这伙马贼为祸多年,抢掠商旅,罪大恶极。我正好借此机会,将他们一举荡平,也算为地方除害!”

“剿得了一时,剿不了一世。” 玉娆冷静地分析道,“黑松林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你带大队人马进去,他们化整为零,跟你打游击,你根本占不到便宜。就算你这次侥幸成功,杀了他们三百,他们明天就能再聚起五百。只要这片土地还这么穷,马贼就永远杀不完。”

“那按大人的意思,这批药材就不要了?眼睁睁看着我手下的弟兄和那些流人,活活冻死病死?” 乌赫的语气有些急躁。

“药材,当然要拿回来。但不是用抢的,是用换的。” 玉娆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换?” 乌赫愣住了。

“派人去跟马贼头子接触。” 玉娆道,“告诉他,我们愿意用粮食和盐巴,换回那批药材。并且,承诺以后每个月,都可以和他们进行交易。我们给他们生存必需的物资,他们保证我们的商路安全,并且不再袭扰周边的村庄。”

乌赫听得目瞪口呆:“大人,您是说……招安他们?”

“不是招安,是合作。” 玉娆纠正道,“马贼也是人,也要吃饭穿衣。他们之所以当马贼,是因为没饭吃。我们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没必要再打打杀杀。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可是……他们是贼啊!我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与贼寇为伍?” 乌赫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乌赫,” 玉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记住,在宁古塔,你首先要考虑的,不是朝廷的法度,而是怎么让你手下的几千人活下去。在这里,能让人活下去的规矩,就是好规矩。至于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和朝廷……他们看到的,只是你递上去的奏报而已。”

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乌赫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女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她的眼界和格局,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女子的范畴,甚至比他这个在边疆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看得更远,更透彻。

最终,乌赫采纳了玉娆的建议。

他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亲信,带着粮食和盐巴,进入了黑松林。谈判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那马贼头子本就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啸聚山林实属无奈。如今有人愿意给他们一条稳定的生路,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

几天后,那批被劫的药材,完好无损地送回了宁古塔。与此同时,一条由披甲人保护、马贼“护航”的秘密商路,也悄然建立起来。

从此,宁古塔的物资供应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而黑松林一带,也真的再没有发生过抢掠事件。

这件事,让乌赫对玉娆彻底地心服口服。他开始将更多、更核心的权力,下放给玉娆。玉娆虽然依旧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巡阅使”,但她已经成了宁古塔真正的、无冕的“新主”。

她用女人的细腻和从宫廷斗争中学来的权谋,为这片冰冷的土地,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秩序。这秩序或许不符合大清的律法,却符合这里最基本的人性。

她让绝望的人看到了希望,让野蛮的人懂得了合作,让这片被遗忘的死亡之地,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

而她自己,也在这场涅槃中,找到了全新的自我。她不再思念京城的繁华,也不再怨恨命运的不公。她发现,相比于在深宫中做一个身不由己的金丝雀,在这片广阔而自由的冰原上,做一个真正的掌权者,更能让她感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第九章 千里之外的博弈

紫禁城,养心殿。

夜已深,乾隆皇帝弘历却毫无睡意。他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眉头紧锁。

在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份来自宁古塔的密报。

这份密报,来自他安插在乌赫身边的眼线。内容很简短,却充满了让他不安的信息。

“宁古塔今岁无流人逃亡,无内斗滋事。屯田有成,市集兴旺。乌赫治下,军民归心,路不拾遗。然其人深居简出,性情愈发莫测。另,甄氏女玉娆,自入冬后,便‘病情加重’,闭门不出,生死未知。”

“路不拾遗?军民归心?” 弘历冷笑一声,将密报扔在桌上。

他比谁都清楚宁古塔是什么地方。那里是罪犯和恶棍的聚集地,是人性的试炼场。几百年来,从未听说过哪个将军能把那里治理成所谓的“世外桃源”。

乌赫一个粗鄙的武夫,何德何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弘历的目光,落在了密报的最后一句——“甄氏女玉娆……闭门不出,生死未知。”

他敏锐地感觉到,宁古塔所有异常的变化,都与这个小姨有关。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母亲那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的眼神。他原以为,自己用一个“脏病”的谎言,已经将局面完全掌控。他既安抚了母亲,又给了玉娆一个不高不低的“保护”,同时还能彰显自己的皇恩浩荡。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错了。

他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派去监视乌赫的眼线。此人是他还是宝亲王时就收在身边的侍卫,忠心耿耿,能力出众。可这几个月来,他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空泛,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只能看到一些表面的东西。

这说明,乌赫已经察觉到了眼线的存在,并且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此人架空了。

能让乌赫这样一头边疆猛虎变得如此谨慎、如此滴水不漏,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而这个高人,除了那个名义上“病重”的玉娆,还能有谁?

弘历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难道……母亲给了玉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他想到了父亲雍正皇帝。他的父亲,是一位手段狠厉、心思缜密的帝王。他留下的政治遗产,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那些传说中的“粘杆处”,那些潜伏在帝国各个角落的暗桩,自己真的已经全部肃清了吗?

一阵寒意,从弘历的脊背升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母亲和父亲的影子里。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以随意摆布天下。但或许,他自己也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来人。” 他沉声唤道。

一名太监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跪在地上。

“传旨,命盛京将军富察·哈朗,挑选精锐,秘密前往宁古塔,巡查防务。告诉他,朕要一份最真实的报告。宁古塔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不能放过。” 弘历的声音冰冷。

他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他要派自己最信任的满洲心腹,去揭开宁古塔那层和平的伪装,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盛京将军哈朗,是皇后富察氏的远亲,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绝对可靠。

然而,几天后,从盛京传来的回执,却让弘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哈朗在回执中奏报,他已遵旨,但言辞间却颇有为难之处。他说,宁古塔地处极北,与蒙古诸部接壤,防务事关重大。乌赫的部队,是当地唯一能有效震慑蒙古人的力量。若无故派大军前往“巡查”,恐怕会引起乌赫和当地驻军的误解与恐慌,甚至可能激起兵变,导致边防不稳。

哈朗建议,不如以“犒赏戍边将士”为名,由他亲率少量随从,轻车简从前往,方为稳妥之策。

弘历看着这份奏报,气得几乎要将御案掀翻。

好一个哈朗!好一个“稳妥之策”!

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宁古塔那地方,他弘历的圣旨,可能已经不如乌赫的军令好使了!乌赫已经成了那里的土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连他派去的盛京将军,都不敢轻易招惹!

这已经不是暗中作祟了,这简直就是尾大不掉!

弘历颓然坐回龙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现在终于明白,母亲的阳谋,到底有多可怕。她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她只需要将一枚小小的、真假未知的棋子,放到那个最关键的位置上。然后,这盘棋自己就会活起来。猜忌、恐惧、利益、忠诚……所有的人性,都会成为推动棋局的力量,最终将局面导向她想要的结果。

他能怎么办?

下旨杀了玉娆?先不说乌赫会不会奉旨。就算他奉旨了,这件事传到母亲耳朵里,母子关系将彻底破裂。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已经无法构成威胁的妹妹,与执掌后宫、在朝中同样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皇太后决裂,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下旨换掉乌赫?哈朗的奏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风险太大。一旦引起兵变,蒙古人趁虚而入,那他就是大清的罪人。

他被将死了。

被自己的母亲,用一种他无法反抗的方式,牢牢地将死在了这盘棋上。

弘历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在慈宁宫里那安详礼佛的模样。他忽然觉得,那檀香缭绕的宫殿,比这杀机四伏的养心殿,要可怕得多。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罢了。” 他拿起朱笔,在哈朗的奏报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他决定暂时妥协。但他不会放弃。他要等。等一个机会。等乌赫露出破绽,等母亲老去,等他将整个帝国的权力,真正地、毫无缝隙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场千里之外的博弈,远未结束。

只是从这一刻起,年轻的乾隆皇帝,才真正学会了作为一个成熟帝王最重要的品质——忍耐。

第十章 冰原上的归途

宁古塔的五年,弹指而过。

对玉娆来说,这五年,比她在京城度过的二十年,还要漫长,也还要充实。

在她的幕后治理下,宁古塔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死气沉沉的人间地狱。曾经的流人,大多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开垦的田地,已经能供应驻地一半的口粮;他们建立的作坊,生产的皮毛、药材和手工艺品,通过与马贼合作的秘密商路,源源不断地换回关内的物资和财富。

乌赫,依旧是宁古塔说一不二的千总。但他手下的披甲人,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群只知烧杀抢掠的兵痞。他们中的许多人娶了流人中的女子为妻,生下了孩子。他们的孩子,在“罪奴”秀才建立的学堂里,和流人的孩子一起读书。

一道无形的壁垒,正在悄然消融。一种新的、混杂着满洲、汉人、甚至蒙古血统的“宁古塔人”的身份认同,正在慢慢形成。

而玉娆,也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蜕变成了一位沉静、睿智的真正领袖。她不再需要那枚“龙蛰”密记来证明自己。她的名字,虽然从未公开,但早已是宁古塔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信仰。他们私下里称她为“冰原上的女菩萨”。

这五年里,盛京将军哈朗,每年都会以“犒赏”的名义来一次。每一次,他看到的,都是一个更加繁荣、更加安定的宁古塔。他与乌赫把酒言欢,对这里的变化赞不绝口。他在写给皇帝的奏报里,将一切功劳都归于乌赫的“治军有方”和皇帝的“皇恩浩荡”,对那个传说中“病入膏肓”的甄氏女,则提都未提。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巨大的默契。

乾隆五年,冬。

一纸来自京城的圣旨,打破了宁古塔的平静。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甄氏罪女玉娆,念其多年流放,已赎其罪,兼之圣母皇太后思妹心切,特旨赦免,着其即刻返回京城。

当乌赫将这份圣旨送到玉娆面前时,两人都沉默了。

“他……终于肯放手了。” 良久,玉娆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悲。

“圣上登基五年,皇权日固。朝中旧臣,该换的换,该杀的杀,已经没有人能再威胁到他了。” 乌赫沉声道,“您在这里,对他来说,已经从一根鱼刺,变成了一粒无伤大雅的尘埃。”

玉娆明白。这五年来,她和乌赫小心翼翼,从不越雷池一步。宁古塔的繁荣,也仅限于自给自足,从未对外界构成任何威胁。乾隆皇帝,这位心高气傲的天子,在确认了自己无法掌控这里之后,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遗忘。

如今,他大权在握,终于可以施舍出一点“仁慈”,将这根当年让他如鲠在喉的刺,拔出来,送到母亲面前,以彰显自己的孝道和宽宏。

帝王心术,如此而已。

“大人,您……准备何时启程?” 乌赫的声音有些干涩。

玉娆抬起头,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五年的男人。他的刀疤依旧狰狞,但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煞气,只剩下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这里,都安排好了吗?” 玉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

“都安排好了。” 乌赫点头,“您建立的那些规矩,已经成了所有人的习惯。就算没有您,这里也能照常运转下去。您……可以放心。”

玉娆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漫天的大雪,和五年前她刚来时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乌赫。” 她轻声说,“谢谢你。”

乌赫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看着玉娆的背影,这个他曾经想要征服、后来却心甘情愿臣服的女人,眼眶竟有些发热。

“大人,”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是卑职,该谢谢您。”

没有玉娆,他或许一辈子都只是宁古塔一个粗鄙的千总。是她,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让他明白了权力除了杀戮和占有,还有守护和建设。

归途,就在三日之后。

乌赫亲率一百名最精锐的披甲人,护送玉娆的车驾。送行的人群,从驻地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有披甲人,有流人,有他们的妻儿。他们没有哭喊,只是默默地站在风雪里,对着那辆普通的青布马车,深深地鞠躬。

马车行至黑松林,那曾经的马贼头子,如今的商路“大把头”,带着手下,早已等候在此。他们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加入了护送的队伍,一直将玉娆送到了山海关的关口。

站在巍峨的关墙之下,玉娆回望北方。那片冰封雪埋的世界,曾是她的地狱,却也成了她重生的摇篮。

她脱下了那件穿了五年的羊皮冬衣,连同那块改变了她命运的黄绫密记一起,交给了乌赫。

“这个,留给宁古塔吧。” 她说。

乌赫郑重地接过,他知道,她留下的是一个承诺,一个足以保宁古塔未来数十年安稳的承诺。

回到京城,已是初春。

慈宁宫里,一切如旧。皇太后甄嬛,也仿佛和五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般宁静安详。

姐妹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抱头痛哭。

甄嬛只是拉着玉娆的手,仔细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被风霜刻下的痕迹,看着她眼中那再也无法磨灭的沉静与坚毅。

“回来了,就好。” 甄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姐姐,我回来了。” 玉娆微笑着,眼中泪光闪烁。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那句流传于宁古塔的保命说辞是假的,而甄嬛缝在衣服里的秘密,才是真相。但这真相的背后,是更深层次的博弈与谋算。它所成就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幸存,更是一片土地的新生,和一个帝王的成长。

历史升华: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宁古塔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个承载了无数血泪与绝望的文化符号。它既是帝国权力的边缘,也是人性试炼的极限。这个故事,借由玉娆的传奇经历,试图探寻在皇权、阴谋与酷寒的交织下,个体生命如何凭借智慧与韧性,在绝境中开辟出一条生路。甄嬛的“阳谋”,不仅仅是宫斗智谋的延伸,更是对僵化体制和绝对权力的一种另类反抗。它揭示了权力的本质——真正的强大,并非来自生杀予夺的暴力,而是源于对人心的洞察与掌控。历史没有记载玉娆,但记载了无数个像她一样,在时代的洪流中,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不屈与希望的无名英雄。他们的故事,共同构成了历史那沉重而又充满微光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