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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书房,是家里最静的地方。静到能听见尘埃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飘落的声音。书桌上永远摊着他的手稿,墨水瓶里的蓝黑墨水快要见底了,稿纸却总停在第三页。母亲说,父亲的书写了二十年,怕是要写到下辈子去了。

可我喜欢那个书房。因为在那里,父亲是另一个样子。

每个黄昏,当最后一抹斜阳漫过窗棂,他会摘下那副断了腿、用白线缠着的眼镜,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藤椅,走到院子里来。我常蹲在老槐树下,看蚂蚁如何把一粒馒头屑搬回家。那队伍蜿蜒曲折,像一条黑色的、会流动的线。

父亲不打扰我,只是在旁边的石凳坐下。有时看蚂蚁,有时看我。直到暮色像滴进水里的墨,一层层漾开,把院子、槐树、蚂蚁,还有我们俩,都染成青灰色。

“看够了?”他这才问,声音很轻,怕惊散什么似的。

“那只最小的,扛的比它还大。”我指给他看。

他俯下身,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肘弯处磨得起了毛边。“是很大,”他说,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深了,“可它走得多从容。”

后来,我常在书桌下、床头边,发现一些“宝物”。有时是一本缺了封面的《昆虫记》,书页里夹着风干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地图。有时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用棉絮衬底的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晨光里闪着幽微的光。父亲从不说是他放的,我也从来不问。那些静默的馈赠,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密语。

十岁那年,学校举办自然展览。我嗫嚅着,在饭桌上说出想做蚂蚁巢穴生态箱的念头。母亲放下筷子:“又脏又乱,耽误功课。”父亲没抬头,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周六我有空。”

那是我第一次和父亲“远征”。他骑着那辆二八杠的永久牌自行车,我坐在前梁上,铁皮箱在后座哐当作响。我们骑了很久,久到我靠在他胸前快要睡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和香皂味儿。最后停在一片荒弃的河滩旁。泥土是红的,被太阳晒得温热松软。

父亲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地里。“要挖深一点的,有草根的最好,”他用小铲子,像做手术般仔细,“蚂蚁爱在草根下做窝,踏实。”汗水顺着他瘦削的脊背流下来,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地图。那时我突然觉得,父亲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沉默的、和土地打交道的农夫。只不过,他耕耘的,是我心里那片小小的、无人知晓的荒原。

生态箱得了奖,放在学校橱窗最显眼的地方。父亲来开家长会,在橱窗前站了很久。有老师夸他教子有方,他摇摇头,笑得有些腼腆:“是他自己弄的,我没帮上什么。”那天回家,他破例喝了点酒,脸上泛起红光,哼着不成调的戏文,在院子里侍弄他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

初中,我迷上了看鸟。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老旧的望远镜,铜制的外壳磨得发亮。说明书是日文的,他熬了几个晚上,用我小学的铅笔,在字里行间注满细密的、工整的小字。那个周末,他背着水壶、望远镜,还有母亲塞的几个馒头,带我坐长途汽车去郊外的湿地。我们在芦苇荡边坐下,一坐就是半天。风很大,吹得芦苇哗哗作响,像绿色的潮水。他不说话,我也沉默。世界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我们均匀的呼吸。

就在我以为要空手而归时,一道白影掠过水面。是白鹭。它展开巨大的翅膀,姿态从容优雅,像一个沉默的君王,巡视它的疆土。我屏住呼吸,举起沉重的望远镜。在那晃动的圆形视野里,世界被拉近、放大。我看见了它细长的腿,看见它收拢翅膀时,羽毛在阳光下泛起丝绸般的光泽,看见它落在浅滩,单腿独立,头颈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真美。”我听见父亲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他一生中,对我所有的爱好,说过的唯一一句接近赞美的话。

高考填志愿,家里像一锅煮沸的水。舅舅的大嗓门在客厅回荡:“学生物?出来做什么?去山里数猴子吗?”母亲抹着眼泪,把金融学院的宣传册摊在我面前。只有父亲,坐在角落里,翻着当天的晚报。报页窸窣作响,是他唯一的存在证明。

深夜,我对着志愿表发呆。门轻轻开了,父亲走进来,放下一本砖头厚的《中国鸟类图鉴》。“我查过了,”他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南京林业大学,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专业,去年最低录取分,621。”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指肚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你三次模考的平均分,是623.5。”

他说完,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没有“你应该”,没有“我希望”,只是把一个事实,像一颗温热的石子,轻轻放在我的手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二十年没写完的书,或许本就不是为了出版。他所有的“不作为”,所有的静默观望,所有看似不经意的、恰到好处的“刚好”出现,本身就是一部用最笨拙、也最深情的方式,书写的、只给我一个人看的手稿。

报到那天,父亲送我。火车开了很久,窗外是飞驰的、陌生的风景。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花白的头发在穿窗而入的阳光下,根根分明。我第一次如此近地、仔细地看着他松弛的皮肤,深刻的皱纹,和微微翕动的、干燥的嘴唇。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酸,又一阵更强烈的安稳——原来,我一直在父亲构筑的、无言的、稳固的寂静里,如此自由地,长大了。

如今,我也成了别人的父亲。女儿五岁,痴迷星星。我在她房间装了小小的天文望远镜。夜晚,我们并排趴在窗台上,等待星光穿越亿万光年,落在我们的瞳孔里。

“爸爸,北斗七星为什么总在那里?”

“因为它们要为我们指路啊。”我摸着她的头,就像多年前,父亲在河滩的阳光下,用沾着红泥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一样。

我不告诉她哪颗是北极星,不讲解公转与自转。我只是陪着她,一起凝望那无垠的、墨蓝的夜空。看久了,那些遥远的、冰冷的光点,仿佛也变得温柔,有了温度。

楼下传来女儿和她母亲说话的声音,清脆的笑声像风铃。我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藤椅上,书房依旧很静。午后的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尘埃依旧在缓缓飘浮,仿佛这二十年,什么也没改变。

桌角,是父亲当年用的那只旧墨水瓶,已经干了。我拿起来,对着光看。瓶底,沉淀着薄薄一层深蓝色的墨迹。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说,写字最难的不是下笔,而是“留白”。要在该停的地方停,该空的地方空,墨色才能呼吸,字才有神。

原来,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我放下墨水瓶,走到窗前。院子里,女儿蹲在那棵老槐树下——还是我小时候看蚂蚁的那棵。她小小的身影,在满地的落叶和光斑里,那么专注,那么静。风轻轻地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父亲用他的一生,教会我的一件事:

最好的爱,从来不是为你画出星辰大海,而是当你抬头时,为你,也陪着你,安静地、长久地,守住那片可以仰望的、无遮无拦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