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这人,活得跟演戏似的,人前人后总是两副面孔。

家里要是没人,她可是“生龙活虎”。追着鸡骂,撵着狗打,腿脚利索得能上山下田。每次去赶集,大包小包买一堆零食点心,回来碰见邻居问,她总把嗓门提得高高的:“哎哟,给孩子买的!孩子们回来没个零嘴儿怎么行!” 可实际上,我们这些孙子孙女,还有家里的小娃娃们,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的影子,更别说尝一口了。

但只要家里有个人——尤其是子女孙辈在跟前——她立马就“不行了”。

首先是腿。从厕所到堂屋,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她能扶着墙,“哎哟哎哟”地挪上半个钟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眉头皱着。你要是想扶她,她还得摆摆手,气若游丝:“别管我……你们忙你们的,我慢慢挪……”

吃饭的时候,戏就更足了。

要是平常日子,家里就爸妈和她,她可精神着呢。尤其是我妈切了肉准备炒菜,她非得抢过锅铲:“我来我来,你歇着!”然后就在灶台边,一边翻炒,一边“顺手”从锅里往外挑肉吃。等菜上了桌,肉基本就“失踪”了。你问起来,她一脸无辜:“啊?放肉了吗?没看见啊,是不是没放多少?”

可一旦家里来了客人,或者我们都回去了,团圆饭桌上,她就变了个样。

大家热热闹闹围坐一桌,她一个人远远地坐在旁边的旧藤椅上,垂着眼皮,摆摆手:“你们吃,你们趁热吃。我这么大岁数了,快入土的人了,能吃几口?唉,年纪大了,牙口不行,什么都咬不动,啥也不想吃。”

任凭怎么劝,她就在那儿坐着,非得一家人三请四谢,这个说“奶奶快来”,那个说“妈,专门给你炖烂糊的”,一遍又一遍,她才好像极不情愿、又给足了大家面子似的,慢慢“挪”过来,坐在桌边。

然后,开始细嚼慢咽,吃得不比任何人少。

更绝的是她的“加餐”。她能躲进厕所里吃东西,窸窸窣窣半天不出来。还能半夜两三点,悄悄爬起来,摸黑在厨房里炖上一小锅肉,自己吃独食,香气飘满屋,第二天问她,她就说:“啊?没有啊,你们做梦了吧?”

时间长了,家里人都心知肚明,但也拿她没办法。说她吧,她一句“我老了不中用了”或者“你们就是嫌弃我”就能把你堵回来,顺便再演一出委屈戏。

她好像一辈子都活在这种自导自演的戏剧里。没观众时,她健步如飞,享受着自己的小世界和私藏的美味;有观众时,她就立刻化身成需要被关注、被迁就、被特殊照顾的“可怜老人”,用孱弱和委屈,来拿捏所有人的情绪,换取她想要的存在感和掌控感。

你说她精明吧,她那些小把戏谁都看得穿;你说她糊涂吧,她又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最后,大家也懒得拆穿了,就陪着她把这出漫长的家庭剧演下去。只是有时候看着她蹒跚的背影,又会觉得,一个人要活成这样,或许也挺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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