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高中毕业,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片迷茫。不知道能干什么,该干什么。父亲抽着烟,沉吟半晌,说:“去你姑家饭店吧,学个厨师,好歹是门手艺。”
我姑父那时是镇上的实权人物,八面玲珑。他开的饭店,装修得气派,名义上是给停薪留职的姑姑找个营生,实际上,那是他谈事、社交的重要场子。那年,我十八岁,背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那间飘着油烟的后厨。同一年,大我两岁的表哥,走进了省城的大学,成了象牙塔里的骄子。
我的世界,是灶台、煤渣和油腻的地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爬起来,生起呛人的灶火,做一大家子人的早饭。然后蹬着三轮车,去菜市场讨价还价,把几十斤的菜肉扛回来。客人来了,我在灶房打下手,热浪和油烟裹满全身。晚上散了席,我要帮着洗碗,把几十斤重的煤渣桶单手拎起,踩着冬天脏污的积雪,一步步挪到百米外的垃圾堆。
那一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好像永远也使不完的力气。
表哥放寒假回来,到饭店吃饭。他掀开厨房那道油腻的布帘,带着象牙塔里的气息和笑意,朝里喊了一声:“哟,王师傅!”
我正蹲在地上刮灶台的油垢,闻声抬头,脸上还沾着煤灰。一道无形的、厚厚的屏障,就在那声调侃的“王师傅”里,瞬间隔开了我们。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身体近在咫尺,但我知道,我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就像鲁迅笔下,那个叫“迅哥儿”的少年和多年后木讷的闰土。
就这样,我干了整整一年。没有工资,包吃包住,好像我的劳动和汗水,是理所当然的学费,甚至是他们对我的一种“恩赐”。
有一天,姑姑让我帮她搬点东西到楼上家里。在她家干净明亮的客厅,她递给我一张钞票。
五十元。
崭新的一张,捏在手里,却像块烧红的炭。
那一刻,我浑浑噩噩的、被油烟熏麻木了的自尊,“刺啦”一声,醒了。人穷,但不能志短。原来我这一年的汗水、早起、寒冬里倒掉的无数桶煤渣、被热油溅出的伤疤……就值这个数。
过完年,我就离开了。没有告别,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后来,我南下打过工,在工地流过汗,也挨过饿。再后来,咬牙做起小生意,结婚,生子,日子慢慢有了起色,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总算能挺直腰板。
我始终记得那五十块钱。它像一根刺,早早扎醒了我:有些关系,不能靠着“亲情”的幻觉来维系。所谓的“收留”和“帮衬”,有时候,底色是计算和轻慢。
后来这些年,无论我身在何处,每年过年,我还是会去给姑姑拜年。后来,姑父退了下来,门庭渐渐冷落,姑姑也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众星捧月的官太太。每次她来我家,我依然热情招待,好茶好饭,绝不吝啬。
对我,她心中有数。这些年她偶尔提及当年,语气总会软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对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问心无愧。
那五十块钱,买断了我对“施舍型亲情”的幻想,也教会我一个朴素至今的道理:这世上,最舒服长久的关系,不是单方面的依附或恩赐,而是互利共生。你有价值,你的付出被看见、被尊重,这段关系才能稳当,才能彼此都不累。
亲情也好,其他也罢,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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