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4月初,北京西郊机场的跑道还带着春寒,赵南起上将身着深色礼服,登机前把随行秘书拉到一旁,轻声交代:“文件没问题,我只想抽空回趟忠清北道。”一句话,道出了他此行最朴素的愿望。
这次任务本是一次例行的政府间访问。赵南起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率团赴韩,行程紧凑却不算沉重。向中央提出探亲请求后,很快得到批示同意,手续办得干净利落,与公务区分得分明。对外,是两国高层来往;对他个人,却像一次迟到了半个世纪的返乡。
韩国方面早已收到消息,外交部礼宾司专门设计欢迎仪式。4月中旬,专机抵达金浦机场,红地毯铺到舷梯下,闪光灯一阵接一阵。几位记者凑近,用韩语提问他的家世,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停步。多年戎马生涯练出的沉稳,让现场一下安静下来。
翌日,完成首尔的公务洽谈后,他乘车南下。清源郡山路不宽,樱花正盛,车队放慢速度。路边村民自发列队,高举写着汉字和谚文的横幅。车一停,他推开车门,几乎同瞬间,村里一位白发老者喊出他的号:“南起少爷回来了!”这声呼喊,让现场气氛一秒穿越到1930年代。
赵南起出生于1927年4月,祖父当年在村里主持抗日起义,家族颇有声望。可惜父亲性情淡泊,耽于诗酒,家道急转直下。1939年冬,日警催债,赵家难以为继。翌年,他们渡过冰封的鸭绿江,落脚吉林永吉岔路河。那年他十三岁,背井离乡前,祖父拍着他的肩说:“别丢赵氏的骨头。”一句嘱托,成了少年心底的火种。
在岔路河,他第一次感到异乡温暖。村民热情,地主式剥削已被苏联红军剿灭,朝鲜族和汉族混住,靠垦荒过活。抗战结束后,人心思变。1945秋,他召集一百多名热血青年,自发组成武装自卫队,为附近村屯守粮仓、护运输。很快,东北民主联军副司令周保中发现了这个能干小伙,批准他携带队伍并编入正规军。
1946年夏,他入东北抗大学习。那年他十九岁,枪法一般,却善筹粮、会谈判,战友给他起绰号“活算盘”。从抗大毕业到参加土改,他辗转松花江畔、桦树林间,走村入户做减租减息。基层历练十足,却始终不算显眼,一干就是好几年。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精通朝、汉双语的他被紧急征调至志愿军司令部,先当翻译,旋任后勤参谋。美军“绞杀战”开始后,铁路、公路频遭轰炸,赵南起提出“厂区段倒运”和“运力集中”两套方案,被彭德怀拍板采用。两个月内,前线燃油和粮秣准时率从四成蹿到七成,志司电文里专门点了他的名。
停战协议签字那天,他站在板门店外侧,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对方代表。回到驻地,他说了句玩笑话:“他们的钢笔太亮,眼都晃花了。”紧绷三年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寸。1955年,他进入解放军后勤学院深造。课程结束,被派回朝鲜处理志愿军撤离事务;1958年完成最后一批移交后返国,随即在总后勤部展开长达二十年的职务升迁。
1988年9月14日,解放军恢复军衔制,六十二岁的他戴上上将肩章。那一排金色四星,在任职通知书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但他更在意的是下属有没有领到冬衣。有人打趣:“老爷子把后勤当成生命线。”他不否认,只说:“打仗拼枪炮,更拼粮袋。”话糙理不糙,熟悉他的干部都服气。
1998年春,他以军方最高票当选全国政协副主席。脱下常服,换上西装,他自己也笑:“又得学套西裤。”角色转换,并未削弱他在军中影响;总后大院的年轻参谋依旧称他“赵爷”。司机朴春逢常回忆,赵南起上车前会先问一句:“家里都好吧?”这习惯一坚持就是二十年。
把时间拉回2000年。抵达清源郡那晚,乡亲们在祠堂摆下长席。他捧着从北京带去的茅台,一桌桌敬过去。有人问为什么不用烧酒,他答:“茅台出自贵州,是我第二故乡国家的味道,敬给第一故乡的人。”短短一句,把两地情谊连在一起。
宴席后,他特意绕到祖宅遗址。瓦砾堆里,门槛石还在。他弯腰抚摸,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同行翻译在旁边听见,却不忍记录。那晚,他停留不到半小时,便按既定计划返回首尔。公务身份不能随意延长私人行程,这是将军的自律。
两天后,中方代表团启程返航。临登机时,韩国记者再次发问:这次探亲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摘下军帽,答得简短:“故乡安好,我心已安。”随后转身登机,再无多话。
2018年6月17日,赵南起在北京医院病逝,享年九十一岁。讣告里列出他的职务与勋章,字里行间却留不下他那句朴素的“我只想回趟忠清北道”。一生功名,归于平静;那年春寒里的探亲小插曲,才是他最柔软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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