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成都的阴雨刚歇。李明瑞烈士的二女儿李应芬提着一只泛白的帆布包,站在成都玉林小院门口。门一开,她脱口而出:“韦将军,我想知道,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客厅里,七十多岁的韦杰放下茶杯,仔细端详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当年行军途中站在路边挥手的孩子,如今鬓边已有微霜。他让座,慢慢打开尘封半个世纪的记忆。

时间被拉回到1929年12月11日。那晚,百色城外灯光稀疏,邓小平、张云逸与李明瑞、韦杰并肩商量起义细节。彼时的韦杰不过十五岁,一身打补丁的灰布军装扎不住亢奋,听到“红七军”三个字时眼睛都亮了:这是属于他们的队伍。

第二天拂晓,起义枪声划破右江雾气。一连冲锋时,韦杰躲在战壕边,看见李明瑞纵马跃过浅滩,边勒马边回头吼:“打得快一点!”那嗓门,今天想来仍在耳畔轰鸣。

战后转进茶陵。补给奇缺,官兵脚上全是草鞋。韦杰见自家总指挥身穿缀补长裤,心里纳闷:一个当过国民党师长的大人物,怎会这样寒酸?李明瑞只是笑,递了半块早已风干的红薯:“扛得住,革命就有希望。”

李应芬一边记,一边追问:“他平时脾气如何?”韦杰想了想,提起一桩旧事。1925年冬,钦州。一群卫士护着李明瑞巡街,忽见酒楼门口鞭影闪动。十二岁的黄敏被老板娘抽得直哭。李明瑞皱眉,丢下五百元现洋,把人带走。临走时,他说:“小妹,跟我走,先活下去。”后来女孩被改名李美容,读书、成婚,一生感念“李大哥”,这份善念被黄敏在八十年代亲口转述给李应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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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杰又说起北上江西的路。1930年夏,红七军翻越大庾岭,雨夜泥泞。李明瑞与邓小平不骑马,执意步行。战士们劝,他摆摆手:“冻是大家一起冻,路是大家一起走。”黄超回忆,过红河那天,李明瑞裤腿打着补丁,胳膊底下夹着地图,水没过膝,一句话不吭。平日里见他指挥若定,上阵时又冲锋在前,这才是真正的“总指挥”。

对话间,韦杰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已泛黄的《红七军北上行军路线图》。路线尽头,江西万安一带被红笔圈出。韦杰指着图上的小十字:“你父亲牺牲后,就埋在这一带的山坳,具体经纬我只能给出大致方位,当时太匆忙,没能立碑。”

短暂沉默后,韦杰忽而道:“如果真想弄清楚他的全部,还得问一位老人——邓小平。”这句话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李应芬点头,她知道父亲与邓小平惺惺相惜,却没想到情谊深到需要小平同志来“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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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夏,广西南宁。李明瑞任军事特派员,主动邀请中共派人协助整军。邓小平肩扛行李走进将军衙门,两人一见如故。释放政治犯、清查贪官、减租减息,任何决策李明瑞都倾向共产党。俞作柏那边忐忑不安,李宗仁更是惊叹:“桂省快成共产党根据地了。”

不久,国民党右派反扑。反蒋失败,俞作柏仓惶南逃。关键时刻,是邓小平建议留下的四五千警备兵稳住了南宁。李明瑞这才看清“靠谁能打天下”。一夜长谈后,他脱口而出:“我跟你们干!”第二个月,他郑重递交了入党申请。

然而世事多舛。1931年春,新派中央调走邓小平,改派李立三路线人员接手红七军。李明瑞东征失败,突围受挫,被俘于龙安。翌日清晨,枪声在雾中响起,年仅三十五岁的一代骁将倒在刑场。广西老区的老人常说:“那天的雨,比血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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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延安。中组部将“李明瑞”三个红字写入《烈士英名录》。毛泽东听取汇报时点头:“此人当年若在,恐又是一员大将。”同年秋,邓小平向同志们提到红七军往事时,还特地提醒:“李明瑞的贡献,不能忘。”

时针回到韦杰的小院。夜色降临,檐前的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李应芬把笔记本合上,语气轻却坚定:“多谢将军。我会去江西找。”韦杰起身,扶住门框,声音低沉:“找到他,把土带回广西,烈士见故乡,也算安息。”

多年以后,明瑞中学的大门口悬挂着邓小平亲书校名。师生进出,抬头即可看到那一抹端秀的行书。人们或许不知道,这六个字背后,是一个十五岁少年、一个三十五岁烈士以及一位终生怀念老友的耄耋老人,共同写下的烽火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