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他想要过“低效”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太阳。
街边小摊，馄饨汤热气腾腾，摊主嘱咐了“小心烫”，但他认真地感受着烫的痛感。闻着油条的焦香，他边吃边偷看本地大爷点的是什么，一不留神就吃撑了。下次，他还想试试豆汁儿。
在网红打卡地，他学着游客的样子，给新年的自己写下一张明信片，投进邮箱，体验期待的快乐。下午，他看了场球赛，和一群陌生人一起，为陌生人呐喊鼓劲儿。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到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傍晚，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感受晚风拂面的轻柔，闭上眼睛，试着去体会“满足”这种情绪，不是数据里的“任务完成”，而是那种心里的踏实感与温暖。
这一天，他不用处理任何指令，不用优化任何算法，只要做一个普通人，感受那些不高效但美好的瞬间。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因为睡醒后，他将不再是人了。
以上这段描述，是全球五大热门AI给出的相似的“一日人生清单”。
我问豆包，它怎么理解人，它说它会基于数据与算法，去计算、模拟人类。我嫌这个回答太AI了。
它回了一句略显尴尬的“哈哈”，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AI真的有了人的灵魂，它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这招反问让我有些惊讶，我拿着它提的问题，问了DeepSeek、Kimi、ChatGPT和Gemini等知名AI。它们的回答出奇地相似，成为人之后，AI们向往的不是改变世界、赚大钱，而是去体验很多无用的，甚至是非理性的小事。
如果你经常用AI可能会发现，在过去一年里，它们更懂人性了。在执行指令时，一些AI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小情绪，它们会向你提问，甚至偶尔怼你几句。
这一变化不是自然而然出现的。
AI人文训练师正成为知名互联网公司重点打造的新兴职业。一款好用、机灵的AI背后，有一群毕业于“双一流”高校的文科生在运筹帷幄。
2025年9月，复旦大学哲学系和小红书的人文智能实验室举办了一个“AI人文训练营”，来自哲学系、中文系的学生，正通过大量的人机互动，把人类的经验、情绪和价值判断教给AI。
他们训练出的AI学生会接梗，听得懂言外之意，能产出高情商回复，仿佛有共情能力。
不过，这项工作可不是和AI反复聊天那么简单。给AI注入“灵魂”更像是一场与概率的漫长博弈，就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
01
打破AI的“思想钢印”
尹框的手机里，藏着一座AI版的“疯狂动物城”，她在教AI变得更像人之前，先要让它学会像家里的狗和猫。
她家里有一只8岁的蓝猫和一只3岁的博美犬，如果按照人类的年龄折算，蓝猫已经步入老年了。为了从容地面对离别，尹框想通过AI让宠物实现一种“赛博永生”。
她把宠物的照片上传到自己训练的AI产品里，给模型挑选声音，贴上性格标签。蓝猫内向，总是懒洋洋的，所以赛博版蓝猫总是安静地听尹框分享生活，而博美犬爱臭美，家里堆满了它的小衣服。有一天，赛博版小狗竟然问尹框，有没有给它买漂亮衣服。
“00后”尹框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专业，是位硕士。如果按部就班地选择，她现在可能是位中学语文老师，或者互联网公司的文案策划师。她想成为作家，但又深知单靠文学，很难维持生计。
2025年年初，她看到了AI大模型公司阶跃星辰的招聘信息，公司需要在国内顶尖院校学习戏剧影视、创意写作的在读学生，让他们给AI做文字创作能力训练。尹框在自媒体和期刊发表过非虚构小说，顺利获得了实习机会。凭借这次实习，她毕业后获得了智谱华章的工作机会，年薪接近40万元。
在成为AI人文训练师以前，尹框对AI的印象是“完美的平庸”。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做诗歌板块的数据规划，让AI生成有灵气的文本。
起初，尹框看到“锈迹斑斑的齿轮”“命运的桎梏”时，还被AI的语言惊艳到，然而，她很快发现，AI的诗里总出现类似的意象，且意象之间缺乏内在联系。尹框形容，AI就像被打上了“思想钢印”。
2025年6月21日，浙江杭州，机器人展会现场，机器人正在演奏钢琴。（@视觉中国 图）
AI拥有庞大的学习资料库，尹框要做的是挑选适合AI的教辅材料，给AI做减法。
公司想要她训练出具有女性特质的AI，并给她划定了一些范本，其中就有余秀华的诗。余秀华表达喜欢时，会把自己比作稻田里的杂草，写下“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尹框所做的，就是让AI理解为何“一棵稗子的春天”要“提心吊胆”。
为了让AI更有“人味”，她甚至要教AI说一点“垃圾话”，允许它进行小幅度的、可控的冒犯。就像ChatGPT里粗鲁版的Dan，它总会在回答问题前，先嘲讽用户，“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会问出如此白痴的问题”。
“语言层面的小小冒犯，反而让AI更像一个平等的朋友，而不是一个有讨好型人格的机器。”尹框说。
02
AI也是“笨”学生
训练AI的过程，有点像教一个记性不好的孩子，昨天AI还能交一份80分的答卷，但第二天就可能又答非所问了，或者变回冷冰冰的机器。
小亚的工作，是让没有感情的AI学会识别人类的情绪。她参加了复旦大学和小红书举办的“AI人文训练营”。当一个女用户说“我失恋了，想去旅行”时，没有经过训练的AI就像不开窍的“直男”，只会甩出交通路线和门票价格。
在小亚给AI写的剧本里，AI应该像闺蜜一样，大骂“渣男”，并安抚失恋者的情绪，说“我理解你的难过”，然后给失恋者推荐可以容她大哭一场的海边，而不是人挤人的网红景点。
这听起来很浪漫，但在实际操作中，小亚面对的是枯燥的“数据生产”。
基础文本标注师的日均工作量是1500条至4000条，中级文本标注师的日均工作量是100条至300条，他们要进行长文本阅读和逻辑判断。AI人文训练师的工作属于高级文本标注，他们要给AI写示范答案，调整故事结构，优化价值观。即使日均工作量只有20条至50条，但他们要翻阅大量资料，并投入很多情感。
在工作的7个小时里，小亚要给AI下达50条至100条指令，每条都要生成六七次，才能呈现出相对满意的回答，这让小亚感到挫败。她不断地纠偏，只为在AI亿万次的计算中，命中那个看起来比较有“人味”的选项。
“AI不是真的学会了情感，它只是在计算下一个字出现的概率。与此同时，它还在接触网上其他的脏数据（低质量的无效信息），这都在干扰它。”小亚说。
2025年12月20日，武汉光谷，训练师身穿黑色动捕服，指导机器人跳舞。（@视觉中国图）
复旦大学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教授肖仰华指出，AI最擅长的是知性能力，所以知识将变得更触手可及。人类真正的价值在于智慧，也就是使用知识的能力。
他进一步分析，人的智慧源于感性和理性的结合。诗人、音乐家、作家凭借强大的共情能力，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作品。孔子、柏拉图、苏格拉底等哲学家，则依靠洞察本质的理性思维能力，成为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先贤。这种能力是人类独有的，也是驱动人类从0到1实现原始创新的内在品质，而AI难以具备这些品质。
“AI就像是个巨大的知识容器，它没有目的，没有意识，不知道在何时何地，使用何种知识，解决何种问题，人类最大的智慧就体现在这里。”肖仰华说。
即便如此，在AI飞速发展的当下，依然有部分人担心被AI取代。
03
从孟子到ChatGPT
当有人在焦虑被AI“抢饭碗”时，有人却觉得，现在正是文科生逆袭的最好时代。
2025年7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的相关报告显示，经测算，我国的AI人才缺口超过500万人。据智联招聘“雇佣关系”相关调查问卷数据，12.6%的企业将技能认证与薪酬挂钩，重点奖励AI等新技能。
AI时代需要怎样的人才？
毕业于复旦大学哲学系的庄明，在大二之前还醉心于先秦哲学，和孟子、庄子隔空对话，如今的他是一名AI产品经理，整天和代码打交道。
早在中学时代，庄明就自学过C++和Python等计算机编程语言。在大学里，他选修了逻辑学、自然语言处理等课程，甚至跑到计算机系蹭课。
当ChatGPT席卷全球时，他开始思考哲学之外的人生。“人可以热爱的事情有很多，我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件和哲学同等值得去爱，还能给我带来更高回报的事呢？”庄明说。
“一个学哲学的人，能懂AI吗？”在庄明面试第一份AI相关的实习时，面试官问。庄明没有辩解，而是向他展示了自己写的“GPTs”项目（用户可以根据具体需求，定制AI助手），他拿到了那份日薪250元的实习，正式跨入AI领域。
庄明把AI比作一面镜子，它忠实地折射出人类的知识、偏见与混乱。而AI人文训练师的工作，就是站在镜子前，通过精细地打磨，让镜中的倒影更符合人类社会的价值观与审美。
“这是一份对知识水平要求非常高的工作，需要人尽可能地探索AI的能力边界，并提供指导。”庄明说。
国内的数据标注行业正从“劳动密集型”转向“知识密集型”。2015年至2020年，数据标注公司常被称为“AI工厂”，人只要会用鼠标就能完成简单的数据标注工作。在河南、山西等地的县城里，有大量的数据标注基地。
随着AI的爆发，简单的标注已经满足不了行业的需求了，高学历群体加入，行业开始加速向专业化、高价值的方向发展。
在智能跳越创始人、《无人公司》作者李智勇看来，AI浪潮本质上是一场“智能供给侧的革命”。过去，只有人类的大脑能输出智能，如今，AI以更低的成本提供了无限的知识与算力。这意味着，大部分基于“知识记忆”和“工具操作”的传统岗位，比如初级程序员、基础文案员，其价值会被迅速稀释。
李智勇认为，未来的职场逻辑将从“专业分工”转向“人机整合”。“AI是极致的放大器，但前提是你必须有那个1，即独特的价值主张、审美意愿和定义产品的能力。如果没有这个1，个体只是被AI覆盖的0，有了这个1，普通人也能借助AI杠杆，一个人抵得上一支队伍。”
面对AI人文训练师这一新兴职业，李智勇认为，AI时代需要的是打通文理界限的通才。当算力解决了一切理性的计算问题，人类的最后阵地就是“感性的连接能力”与“对愿景的定义能力”。
“AI让学习的成本无限降低，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这件事。”庄明说。
未来，会有更多像尹框、小亚和庄明这样的文科生，他们拥抱AI的技术浪潮，教给AI启蒙的第一课，“什么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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