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2月的北京,室外呼啸的寒风卷着残雪。中央军委会议间隙,几页调查材料被送到叶剑英面前。第一页顶端写着“息烽集中营遇害女党员身份存疑”,后面附着七份烈士名册,其中一个名字——张露萍——让这位元帅停下了翻阅动作。

叶剑英抬头问负责档案清理的雷英夫:“是不是当年喜欢唱《干一场》的那个女孩?”得到肯定回答后,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留下九个字,“她就是那个‘干一场’。”这句近乎口语的确认,给悬而未决的烈士认定按下决定键。

审查组之所以反复求证,是因为张露萍生前使用过五个化名,真实姓名余薇娜连不少老地下党员都未听过。更麻烦的,是她在军统电讯台潜伏半年即被捕,从此下落成谜。许多旧档案仅写着“疑似叛变”四个字。

时间拨回到1945年7月14日清晨,贵州息烽。山谷里雾气浓得像泼过的白墨,七名犯人被押向刑场。队伍最前面的年轻女子没有低头,她甚至整理了一下被拧断的衣扣。看守凶狠地呵斥,她却笑着问:“太阳出来了吗?”枪声很快掩盖住了回答。

这一声枪响,把很多线索都随之埋进黄土,也让她的丈夫李清在延安的谣言里煎熬了整整四十年。有人说张露萍在重庆穿金戴银;有人说她改投军统。李清反问过同事,“她若变节,为何不回延安控诉我们?”没人答得上来。

1939年深秋,西南浓雾常年不散。张露萍奉命离开延安前,硬塞给李清一张照片,背面只写了三个字:“等我归。”当时她才18岁,抗大结业不久,叶剑英看中她陌生的面孔与极佳的无线电成绩,把她派往军统电讯总台建立秘密党支部。

有意思的是,真正把共产党引进军统电台的,不是外人,而是早年失联的党员张蔚林。张蔚林透过曾希圣建立单线联系后,再把冯传庆、赵力耕、杨洸等相继拉了进来。南方局需要一个既年轻又敢闯的领导者协调这个小组,叶剑英一锤定音:张露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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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潜入那天起,她用“张蔚林妹妹”的身份住进牛角沱的平房,屋里摆着搬家时顺带的绣花枕和收音机,全是掩护。短短半年,机密电报、密码本、军统调动计划经她之手化整为零,从不同渠道送达曾家岩50号。曾希圣后来回忆:“那姑娘有股拼劲,文件放进袖筒就敢骑车冲过检查哨。”

遗憾的是,经验不足终究暴露了薄弱环节。1940年春节后,电讯监察科坏了三只电子管,科长肖茂如顺手把张蔚林推进看守所。关押本是例行惩戒,可张蔚林慌乱逃跑,反而令军统起疑。一张突击搜出的入党申请书,把整条暗线挖了个底朝天。

张露萍当时已回成都探亲。军统伪造电报催她返渝,她毫无防备踏进沙坪坝车站。刚下车,就被四名特务戴上黑头套。狱中,她先后遭遇绳刑、老虎凳、电刑。周养浩企图软硬兼施,她冷不丁一个耳光甩过去,留下一句“共产党不是吓大的”。这句话在狱卒私下流传,“那个小姑娘胆子比谁都硬。”

蒋介石闻讯震怒,斥责戴笠“让共党打进了自家大门”。戴笠后来对亲信低声道:“这比枪毙我更丢脸。”惩罚随之升级,但张露萍与同伴始终未吐露一字。直到1945年夏天,重庆已现抗战胜利曙光,军统却急于毁灭证据,将她们秘密转押息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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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岁的生命在枪口最后一秒仍保持昂首,军统档案只留下干巴巴一行字:“女犯张××处决。”李清在延安收到简陋的官方通报,“同志失联,去向不明”,他守着那张发黄的照片复写了数十封查询信,无一回音。

历史的封尘被重新撬开,是在1982年。重庆日报记者肖鸣锵在成都参加座谈时听车崇英提到“敢打特务耳光的女党员”。职业敏感让她深挖。经过四川省委、贵州息烽县委联合调查,七位无名烈士轮廓逐渐完整。关键关节仍在北京。

当年的南方局重要成员大都健在。雷英夫把整理好的调查报告递到叶剑英手里,元帅听完经过,先笑,后沉默,末了才轻轻说:“证实她的身份,越快越好。”紧接着写下证明:“张露萍,延安抗大,代号‘干一场’,确为我党党员。”落款日期——1982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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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光明日报》整版刊出《她就是那个“干一场”》,读者来信如雪片,一些当年军统老兵也提供旁证。四川省民政厅很快作出决定:张露萍烈士。文件编号川民〔83〕35号。6月,重庆“中美合作所”旧址展厅增设“电讯台特支七烈士事迹”专柜。

1984年,七人遗骨迁葬息烽烈士陵园,新墓位于山脊西侧。清明前夕,李清带着灰白的眉毛赶到重庆,再转贵阳。他蹲在妻子墓前,许久说不出话,只把那张发黄旧照压在墓碑石缝里。碑文最后一句写着:“干一场,亦赴死。”

自此,“疑似叛变”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烈士荣誉,但张露萍留给后人的,却不仅仅是称号。她生死关头的不屈、行动中的大胆,都在提醒后人:地下战线没有硝烟,同样需要冲锋。

信史与回忆交织,若要追问那一巴掌落在周养浩脸上的声响,已无从验证;可那股透着火焰的勇气,在许多老同志复述时依旧发烫。几十年过去,叶剑英证明的一句“她就是那个‘干一场’”,让尘封近四十年的青春英烈重新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