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6月9日清晨,五角大楼前的草坪上阳光刺眼,军乐队正调试乐谱,空气里带着新剪草皮的清香。中国代表团的车队尚未驶入,但美国国防部新闻官已经忙着和摄影记者确认机位。谁也没料到,几小时后,一段跨越四十载的旧事将在这里被重新翻开。
来到大厅时,张爱萍身着深色军礼服,精神矍铄。会谈一开始,他顺势谈到唐三藏取经的典故,说自己此行“就是来学东西的”。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让原本拘谨的气氛松弛不少。午餐休会前,美方安排了一个“简短致意”环节,几名曾在太平洋战争中服役的美国老兵被请到门口。带队军官突然迈前一步,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压得有些发颤:“救命恩人,还认识我吗?”
对方的橄榄绿军装胸口别着银色飞鹰,军官帽沿下那双深蓝色眼睛与记忆中的年轻面孔渐渐重合——1943年8月的苏北稻田边,夜雨、焦土、火光,以及那面印着中英双语的求援旗帜一并涌上心头。张爱萍略一踌躇,用汉语低声试探:“萨伏埃?”短促的对答只占几秒,却像一把钥匙,将众人瞬间带回战争年代。
时间拨回到1943年8月20日晚八点。隶属美军第20航空队的B-29“奥列勒女二号”轰炸机完成对日本九州工业区的远程打击后返航。黄海上空引擎突然剧烈抖动,火舌自机翼处窜出。机长萨伏埃下令跳伞,十一名机组成员分四批离机,多人坠入黑夜的海面,再无音讯,仅五人随风飘向中国内陆。暴雨掩盖了降落伞的白色伞衣,稻浪翻腾,金桥村的农民以为天神坠落,关紧门窗不敢出屋。
第二天,赶去割草的老大爷在草垛后撞见两个“红脸怪”。对方着急比划,掏出写着“亲爱的中国朋友”的小旗子。辨认出“对日作战”几个大字后,恐惧转为好奇。民兵模范队随即将五名飞行员秘密安置,并向新四军三师报告。那时,新四军三师师部设在张庄,副师长张爱萍正组织部队清查湖垛据点日军动向。听闻盟军被困,他当即拍板:“人要全救,机件一件也不能让日军捡去。”
紧接着,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拆机行动展开。二营六连八十余人冒雨急行军,赶在日伪军百余人之前抵达坠机点,激战四小时,打退日伪军数次冲锋,付出四名战士的生命。机翼、弹箱、无线电设备甚至小艇都被完好收走。斗争最吃紧的那夜,张爱萍站在油灯下,给延安和军部连发数电,既报平安,也请示下一步交接程序。
八月下旬,五名飞行员被护送到阜宁县三师师部。环境艰苦,接待却尽力体面:稻草搭的澡棚里烧起热水,灶房临时添了面包炉,阜宁兵工厂特意磨了几把新刀切牛排。奥地利外科医师为他们检查伤情,洪学智陪他们打篮球,吴法宪则教他们唱《在太行山上》。萨伏埃悄悄记下每个人的中文名字,写在破旧飞行日志上说:“将来一定要回来谢谢你们。”
十天后,新四军安排武装小分队护送飞行员南下,穿越日军封锁线,与盟军重庆联络站汇合前往印度。分别时,萨伏埃赠出佩剑,张爱萍回礼缴获的日军军刀。一握手,各自奔赴新的战场。此事随后见诸《新华日报》,在国内外引起不小反响,盟国空军飞行手册里甚至增添了“苏北新四军可提供援助”的温馨提示。
四十年忽而已逝。很多人早已退休或作古,B-29残骸也在沼泽深处锈成土色。1984年的今天,萨伏埃带着老照片与夫人赶到华盛顿,只为亲口说一句“Thank you”。新闻发布会上,他深情回忆:“新四军为保护我们牺牲了四位士兵,那是我对中国人民最深的记忆。”温伯格翻开张爱萍带来的旧相册,黑白胶片定格的舞步、篮球赛、篝火旁的合唱,让记者们连连按下快门。
漂亮的叠影背后,是反法西斯战场上一次并肩作战的见证,也是中美军事交流史的独特注脚。发布会结束,美方军乐队临时更改曲目,奏起《老友进行曲》。离场时,萨伏埃再次举手敬礼。张爱萍没有回礼,而是伸出双臂拥抱了这位已入暮年的飞行员。掌声散去,走廊里依旧回荡着铜管乐的尾音,像极了1943年稻田边那晚狂风夹杂的雨声,又像此刻美国东海岸的温柔海风——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静静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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