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7日拂晓,夏雨初停,北京西郊的一家医院里,一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人执意撑着医生的手,下了病床。他叫陈锐霆,97岁,开国少将。护士轻声劝阻,他却摇头:“我得去见老首长。”几小时后,当他在宣武门外那处简朴小院里举起右臂、向遗像敬礼时,屋内外无数人泪如雨下。

张爱萍6日凌晨辞世,终年93岁。噩耗传开,长安街一度人潮涌动:军装笔挺的将军,白发苍苍的老兵,还有从中关村赶来的科研工作者。大家口中提到的,都是“张老总”。可在人群最年长的陈锐霆看来,对方的身份远不止“将军”两字——那是他62年风雨并肩的兄长与知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到1941年,彼时华中平原战云密布。陈锐霆还是国民党军炮兵团团长,挂着黄埔第七期的名头,却已暗地里与中共南方局接上线。1941年秋,他第一次见到张爱萍,两人并肩研究如何“搅乱日伪补给线”,虽只一席谈,却埋下日后深厚的友谊火种。

紧接着,1942年4月的泗县夜色中,陈锐霆毅然举义,全团并入新四军。迎接他的正是张爱萍。改编仪式结束,张爱萍把这位新旅长拉到一旁,低声提醒:“旧队伍里人心未定,千万别掉以轻心。”这句话不到十天便应验:十几名反动军官策动哗变,陈锐霆身中数刀,倒在血泊。张爱萍闻讯带队赶来,用缴获的几支西药救了他的命。那一夜之后,两人之间的纽带,再难割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4年秋,彭雪枫壮烈牺牲,张爱萍接任四师师长,陈锐霆升任副师长兼参谋处长。此前,“打了这么多年游击,哪天能用上大炮?”一直是陈锐霆的遗憾。1947年鲁南战役,华野一举夺得48门美制榴弹炮、28辆坦克,炮声隆隆,他终于扬眉吐气,在孟良崮一役将张灵甫的七十四师打得溃不成军。那场炮火,也让张爱萍拍着老友肩膀笑骂:“真行,这回可把声威打出来了。”

1948年8月,西柏坡。陈锐霆向中央军委汇报。毛泽东放下烟斗,握拳在桌上比划:“我们已经爬到山顶,接下来是下山的路。炮兵很要紧,你要把这支队伍带好。”从此,陈锐霆又添一个头衔——华野炮兵司令员。这一步,也让他与张爱萍的合作从战场延伸到未来的国防现代化。

新中国成立后,两位老战友都进了北京。陈锐霆主管军委炮兵装备,张爱萍先后出任总参副总长、国防科委主任。1964年,两人同赴黄海前线选址导弹试验基地。爬连云港云台山时,山路陡如刀削。陈锐霆气喘吁吁,腿脚发软,张爱萍索性一把扶住他,一步一步挪下山。那一夜,临时驻地灯泡昏黄,张爱萍给老友揉了半宿腿。有人好奇:“首长,您不累吗?”他摆摆手:“战友之间,谈什么‘累’字。”

进入八十年代,两人相继离休,却往来更频繁。张爱萍写《历史的脚印》,印成书必留一册给陈锐霆;陈锐霆偶有雅兴,便挥笔作诗回赠。诗不一定合格律,却饱含真情。1999年冬,张爱萍九秩寿辰,一首《九秩自况诗》只寥寥数笔,却点名“锐霆老友”,寄以“雅正”二字,足见情深。

2002年深秋,张爱萍卧病301医院。陈锐霆也在同楼做体检。禁止探视的规定挡不住思念,他托付张夫人李又兰把早年未寄出的和诗交过去。“让他看看,告诉他我在隔壁。”那夜,李又兰回来,说张爱萍看完诗,笑了。陈锐霆悄悄擦了眼角,低声应了一句:“那就好。”

九个月后,白布遮住了昔日的挺拔将军。陈锐霆赶到时,北京天空阴沉。他先前练就的军姿早已被岁月弯折,但那一刻,他咬紧牙关,抬头、挺胸、敬礼——动作微颤却不失标准。张翔轻拍他的肩,轻声说:“陈爷爷,您别太难过。”老人没回话,目光直视着那张笑意深沉的遗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告别仪式结束,夜色降临。有人注意到,张爱萍生前的老宅依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砖瓦平房,院墙斑驳。陈锐霆站在门口,轻叹一句:“他就这样过了一辈子,真是个硬骨头。”说罢,拄杖远去,背影仍带着军旅的刚劲。

一段因共同理想而结下的情谊,就此写下句点。张爱萍那份严谨、坦荡、敢言敢当的风骨,连同陈锐霆骨子里的炮火豪情,一并留在共和国走过的每一座战场、每一次科学腾飞、每一个静默小巷。后来人若问起那场迟来的敬礼为何让无数人动容,答案或许简单:这是两个时代的战士,彼此照映出的忠诚与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