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拂晓,上海西南郊的阵地上,数百门榴弹炮齐鸣,震得窗棂作响。人们只看见一位银须老将端着望远镜,注视着密集的火光——他就是时任华东野战军特种兵纵队司令员的陈锐霆。很少有人知道,八年前,他还是国民党军团长;再追溯到更早,他只是一名即墨乡村小学教师。炮火与选择,把他的命运锻造成了别样的钢铁。

陈锐霆出生在一九零六年的胶东,家里三间土屋,一块薄田。童年的记忆与炮声相伴:一九一四年,日德争夺青岛之役,山头上德军的榴弹落下时,他蹲在坟地后面看火光,差点被震飞的弹片划伤。那一刻,他埋下了“也要掌握大炮”的种子。

光阴跳到一九二八年春,济南城烟雾弥漫,日本枪炮摧毁了古城墙,也轰塌了他寄宿的教员宿舍。月薪二十八块大洋,已算乡里高收入,可面对同胞血流成河,他把粉笔折成两截,跑到南京报考黄埔七期。考官问他为何参军,“我要学炮,别再挨打。”这句话在考场上掷地有声,成为他军旅生涯的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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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炮兵学校,他第一次接触到现代火炮构造。笔记本满页的速写,旁边却夹着一张地下党同志塞来的小册子。读与思的碰撞,使他逐渐向共产主义靠拢。那年他才二十四岁,却已明白单有钢铁武器不够,方向错了,炮口也可能对准自己的百姓。

全面抗战爆发,他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二军。喜峰口、台儿庄、万家岭——三年转战几千里,炮声中屡次死里逃生。麒麟峰一仗最让他扬眉吐气:他测风向,校射角,炮弹交叉覆盖,山头日军九成以上被炸毙。“这才叫让鬼子知道什么是中国的炮!”他对身边的测距兵小声嘀咕。可鲜血与硝烟没能掩住前线军官的疑问:同仇敌忾之时,为何总有后方命令逼着自己提防新四军?

一九四一年一月,新四军的部队被重兵包围。蒋介石一纸命令,陈锐霆所属的第五十二师列入“围剿”序列。那晚,他在油灯下摊开作战地图,指着泾县泾川河畔自语:“向那边打?不是打日本,是打自己同胞。”旁边副官忍不住提醒他风声。陈锐霆却已下定决心,暗中联络中共南方局,请求起义。

三月初,他趁夜召开党员小组会。其实,整团只有他一个正式党员,其他人多是“跟着团长走”。从皖南出发前,他写下一封电文递往延安。数日后,无线电接通,毛泽东的复电寥寥数语:“时机一到,望慎重行动。”这几行字给了他火线上的定心丸。

阴差阳错往往是历史常态。四月,一个急电催他即刻开赴前线,他只来得及稳住两个营,约千余人,其余官兵犹疑不定。就在准备启程投向新四军的时候,突然的枪声划破夜空。原来,一部分没想跟着走的旧军官串连起哗变。浑身带伤的记忆,至此按下“播放”键:他推门而出,两柄刺刀冷不防扎入腹胸,鲜血瞬间染红棉衣。“快走,他完了!”一句嘶哑的吼声飘进耳鼓,随后又是一枪。幸好,子弹蹭衣而过。

张爱萍听到动静,带人火速扑来,捆了闹事者,也把陈锐霆抬进简陋的军医所。新四军首长赶来,陈毅握着他冰冷的手:“小陈,坚持住,咱们还要打大仗呢!”毛主席、朱总司令的慰电紧随而至。两个月后,他奇迹般出院,恍如从废墟中再造的人。

康复后被任命为新四军参谋处长兼炮兵司令员,可囊中并无大炮,顶多是杂色迫击炮。战士们常笑称“炮兵司令手里只有望远镜”。为了改变窘境,陈锐霆把全部精力投入培训,每找到一门旧炮,他都亲自拆解、教学,再拴上几张破毯子当伪装,拉到前沿试射。缺乏弹药,他便带人趁夜去敌占区“借”炮弹。鲁南战役的胜利成了转折点:快速纵队的三十多门崭新榴弹炮被整齐摆在他面前,陈锐霆笑得像回到麒麟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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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夏,他奉命组建特种兵纵队。四个炮兵团、一个工兵团、一个骑兵团外加坦克大队,装备来自缴获,也来自后方的兵工厂。野战军其他将领打趣:“华野要开机械化大会师喽!”陈锐霆却丝毫不敢大意,天天泡在阵地上,一遍遍练习直射、曲射、夜射。

淮海战役打响,特纵的第一炮在碾庄呼啸着飞出,直接掀翻了黄百韬兵团指挥所前沿暗堡。随后十几万发炮弹按火线标尺铺成火网,华野步兵顶着热浪冲锋。几天后,黄百韬败亡,陈锐霆抄起电话:“告诉总前委,炮兵能打,还能再打!”

紧接着,双堆集。昼夜辗转,特纵压上火线,配合中野围住黄维。隆隆炮火将敌人分割成三块,装甲车在夜色中轰鸣穿插。十二月初,黄维被迫就范。随后,杜聿明困守陈官庄。特纵的炮兵群靠前布阵,摧毁暗堡,炸毁机场,使杜部无路可退。战局至此逆转,长官部的最后幻想也宣告破灭。

渡江战役前,林彪见到老战友,握着他的手说:“有你们的炮,打南京要省不少劲。”果然,仅用半天火力准备,江南防线被撕开缺口,解放军长驱直入,总统府的青铜大钟再无机会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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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陈锐霆被任命为南京炮兵学校首任校长。他坚持“理论与实作并重”,每天跟学员一起钻火炮膛线,蹲泥地操炮。五十年代末,军委炮兵成军,他先当参谋长,后任副司令员。多种国产榴弹炮的数据表上,都能找到“陈锐霆批示”几个字。

一九五五年授衔证书递到手里,上写“少将”。有人替他鸣不平,说功劳不止于此,他只是摆摆手:“有人还没等到授衔就牺牲了,我活着就足够幸运。”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二日,百岁老将军在北京医院闭目长眠,享年一百零五岁。整理遗物时,家属发现他珍藏着那条被碎片砸凹的铜头皮带和被子弹洞穿的旧军装,沉默地诉说着七十年前那个血夜的惊心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