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末,北京香山脚下一所军用招待所里热气翻涌。全军首届烹饪技术大赛进入决赛,二号操作台前,一名沈阳军区的小伙子正用木勺翻动一锅雪白汤汁。评委凑近试味,轻声一句:“把火收点,味道已经够了。”这位小伙子叫李春祥,那一年他28岁。谁也没料到,两年后他会因厨艺破格晋升为上尉副连职军官,再往后干脆成了我军首位大校厨师。

倒退二十八年,1959年11月,辽宁铁岭一个普通农户迎来最小的儿子——李春祥。父母身体不好,日子紧巴,他从八九岁起就在灶台前摸索。大黑锅上架米饭,下面炖土豆、豆角、白菜,锅边再贴几块黏玉米面饼子,这种“一锅端”让全家人省下不少柴火。肩头担子重,他却乐在其中,常记得哥哥咬着热饼子的满足神情。

十二岁那年,总算进了村小学,条件是:课不能耽误炊事。于是每天上完第一节课就往家跑,锅铲叮当响,与课本翻页声混在一起。那时外面世界对他很模糊,赶大车、喂牲口,才是眼前能抓得住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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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3月征兵开始,铁岭县武装部长劝年轻人报名。十九岁的李春祥原本想去当马车把式,听说部队缺报务员,犹豫许久仍摇头。他心里盘算:退伍后要混口饭吃,厨师更实在。领导见他倔强,笑骂一句“就知道琢磨锅碗瓢盆”,可还是给他批了去炊事班的条子。

新兵连结束,许多同龄人还在练切土豆丝,他已能端出四菜一汤。可李春祥不愿止步,揣着节省下的津贴跑到铁岭城里买食谱,边查字典边背配方。“东北大锅饭不能一招鲜吃遍天”,他暗暗告诫自己。夜里灯泡昏黄,别人睡得正熟,他在连队小库房里练勺把,一遍又一遍地挥腕回勺。

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1983年初春,沈阳军区机关食堂接到重要接待任务,急需调入年轻能干的灶头。李德生上将到基层检查,午餐被一道“酸菜鳜鱼”惊艳,问厨子是谁。得知是李春祥后,他当即吩咐:“把人调过来,好好培养。”就这样,李春祥从士兵伙房进入大机关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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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食堂规矩多、标准高。李春祥每天清晨五点整打卡,案板、炉灶、洗碗槽,琐碎杂活揽个遍。老师傅们被他的狠劲打动,传授真本事:火候、刀工、油温听声辨色。李春祥学得快,还敢改良。鸡汤放入黄花鱼干提鲜,下灶三十秒捞出,这种小窍门后来成了他拿手绝活。短短两年,他已站到一号炉台。

大赛前夕,他代表沈阳军区报名。赛场规定用料统一,如何做出特色全靠技艺。李春祥灵机一动,把东北酸菜与江南鱼头结合,调出酸香柔和的新味型,一举拿下三等奖。不久后,全国第二届烹饪大赛在中央电视台直播,他又摘三项奖杯,引来同行侧目。

1989年春节刚过,总后勤部下发文件,对在岗位上取得突出成绩的专业技术军人实行破格晋升。沈阳军区政委圈定的第一人选就是李春祥。3月15日,他从中尉炊事员直接提为上尉副连职。当时全旅哗然,有老兵开玩笑:“咱连队的镬勺成了宝。”李春祥只是憨厚地挠头,继续琢磨晚饭菜单。

1992年世界烹饪大赛在法兰克福举行,这是中国军人厨师第一次登上国际赛场。33岁的李春祥同桌角逐者大多是职业餐厅主厨,他却一点不怵。参赛菜肴限时两小时完成,他选了“清汤佛跳墙”和“海鲜卷锅贴”两道难度系数高的作品。比赛间隙,一位法国评委低声对助手说:“这名中国军人像艺术家。”最终,他拿下一枚特别金牌、一枚金牌,总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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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飞回国内,沈阳军区上下沸腾。李德生听后拍案:“这小子争气!”大校授衔的建议很快递上去。1993年初,李春祥穿上大校肩章,工资待遇按正军级标准执行,他成了我军史上首位大校级厨师。那年他才34岁。

值得一提的是,80年代末中央严格控制招待费用,首长用餐只能“四菜一汤”。有人图省事,只用大白菜、白萝卜打发。李春祥却偏不从简,他要用普通食材演绎高级味道。炒萝卜丝前先用淡盐腌三分钟,再泼滚油锁水;清炖大白菜汤要加一片宣威火腿增香。旁人嘀咕“折腾啥”,他笑说:“兵荒马乱的年月都能就地取材,咱现在更不能浪费手艺。”

闲暇时,他迷上中国饮食史,从唐宋文献到清代宫廷档案,一本本翻。为了保存传统器具,他自掏腰包办起“中华饮食器用陈列室”,后来扩成小型博物馆,摆满瓦罐、铁鼎、铜炉,也塑了几位古代名厨的半身像。他常对来访者说:“一勺一铲,背后是文明积淀,厨房也是战场。”

2000年之后,李春祥逐渐把一号炉台让给年轻人,转而负责培训。他的课堂上,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刀在手,心里要装着人,别只是装菜。”学员们笑称这是“春祥语录”。培训结业时,他会检查每人写的心得体会,比起菜谱,他更在意一句“节约入口,诚意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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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军旅生涯,李春祥拿过两枚一等功,八次立功嘉奖,却始终没离开过锅灶。有人疑惑:大校还能炒菜?他淡淡回一句:“军衔高低不影响米饭熟透。”简简单单十字,道尽他对职业的尊重。

如今回看资料,新中国建军以来有无数技术尖兵:导弹专家、战机试飞员、潜艇声纳手……李春祥属于另一个群体——保障官兵生活,却同样功勋赫赫。没有他们,前线士气难以为继;有了他们,后勤战线稳若磐石。

1987年的香山赛场蒸汽早已散去,但那口雪白汤汁带着的清鲜味道,仍在许多老兵记忆里回甘。正是这股味道,把一个铁岭农家少年推上了大校之位,也让中国军厨在世界舞台上响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