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北京的北风裹着雪粒扑进功德林管理所,刚获特赦的杜聿明在回忆录草稿里写下这样一句话:“新38师的孙某,自恃洋法,不能与我同道。”寥寥十五个字,把一段持续二十年的龃龉重新摆到了台面。彼时的孙立人远在台北,手握钢笔批改学员作业,听说这句话,只淡淡回了一声“各有选择”。从同袍到陌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得从两条本就不同的轨迹说起。

1923年春,安徽合肥,23岁的孙立人披着学士袍向父亲告别,纸上写的是去美国普渡深造土木工程。三年后,他却把行李搬进弗吉尼亚军校;再一年,他戴着少尉军衔踏遍英法德军营。那段欧洲考察里,他第一次见到摩托化步兵协同空中侦察的演练,“军队若想活下去,得学会动”——他的日记里留下了这句话。西式指挥、模块化训练、精准射击课目,一个个想法在脑子里愈发清晰。

相隔千里,1927年的南京,杜聿明结束黄埔第四期高炮教程,紧接着投入北伐。他更相信“通盘计划—集中优势—速战速决”的传统模式,对条令背得滚瓜烂熟。短短几年,第五军被他打造成装备最好的机械化劲旅。杜聿明崇拜的,是蒋介石强调的“令行禁止”;孙立人推崇的,则是史迪威常挂嘴边的“机动比正面更重要”。分歧埋下伏笔。

1942年2月,十万中国远征军渡过怒江进入缅北。史迪威任第一路军总指挥,杜聿明暂代总司令,新38师隶属第66军,却直接接受史迪威战术节制。开战后一周,日军四个师团扑向仁安羌油田,英军第一师被困。英印联军发出求援时,杜聿明主张稳守同古,以全军为重;史迪威则拍着桌子对孙立人说:“你的师,去救人!”孙立人答:“24小时,若失败枪口向我。”这段简短对话,后来在两人评书中反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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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新38师仅用八百余人撕开日军包围,救出被困英军七千余,将近一千名平民随队撤出。英方电台连呼“Chinese Lawrence”,名声轰动。杜聿明却在日志里写道:“孙师长擅离本军,掩护英军,置全局于何地?”一句“擅离”,透出不满。

四月,整个战区局势急速恶化。史迪威提出全线向印度撤退,蒋介石电令远征军北返经野人山回滇。杜聿明执行后者,新38师执行前者,远征军由此分为两股。野人山植被茂密、疫病横行,第五军辗转百余里便断粮,尸骨沿途可见;新38师顺畅进入印度蓝姆伽集训地,人数反增至一万一千。消息传到昆明,军政部只字未批评杜聿明,却将“主动保存有生力量”写进了新38师的奖状,这让杜聿明更觉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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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新38师改编为驻印军新一军三十八师,孟拱河谷、缅北胡康河平原连战皆捷;第五军则伤痕累累回到国内整补。双方在兵站部交换情报时,杜聿明看着那份“孙师印制之丛林战斗笔记”,冷笑一句:“又是洋玩意儿。”听者不敢接话。矛盾由战场延伸到制度,杜聿明强调军令链条,孙立人强调基层自主;一个讲“集中”,一个提“分散”,理念差距愈来愈大。

抗战胜利后,孙立人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建议采用“拖、围、断”机动方式整肃苏宪兵残部;杜聿明则主张重兵据线,逐点攻击。蒋介石两边调和,最终采纳了杜案。辽西平原几场遭遇战后,孙立人写信指出“正面重兵容易被分割”,杜聿明回批“纸上谈兵”。两人彻底不往来。

1948年徐州会战,杜五兵团主力被东野分割包围,他在青龙集被俘;同年,孙立人率新编二军驻守台湾防线,训练全岛第一批滑翔机排与空降排。局势巨变,身份移易,更无聚首可能。

解放后,杜聿明在功德林读书、写作,健康每况愈下;孙立人则因“部属私通”案被软禁,直到1988年才获释。业内常说两人性情不合,其实症结在信仰不同:杜相信绝对服从,孙笃信灵活主动。两条思维路线拉扯了整个远征军,也拉开了两位名将的距离。有人叹惋,也有人觉得必然;军事史留下他们并列的姓名,却再无并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