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9年,洛阳城外,洛水之畔。
一场决定曹魏国运的政变刚刚结束。白发苍苍的太傅司马懿,当着满朝公卿和洛水之神的面,许下了一个无比庄严的承诺:只要大将军曹爽放弃抵抗,交出兵权,仅免其官,以侯归第,绝不伤其性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洛水之誓”,和昨天写的“白衣渡江”一样,属于背信弃义,言而无信,后患无穷那种大事儿。结果,这神圣的誓言在短短数日后便被彻底撕毁——曹爽及其党羽三族尽灭,男女老少无一幸免。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背信弃义。这场发生在洛水岸边的背叛,像一柄利刃,不仅终结了曹爽的性命,更刺穿了东汉以来政治伦理的最后底线,为接下来近百年的血腥动荡拉开了序幕。
一、权力游戏:高平陵之变的生死棋局我们要理解洛水之誓的分量,必须先回到发誓前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高平陵之变。曹魏政权后期,表面上是少年皇帝曹芳在位,实权却牢牢掌握在两派人手中:一方是代表皇族与功臣后裔的大将军曹爽,另一方则是四朝元老、世家大族的代表太傅司马懿。曹爽虽掌握兵权,政治上却与远非老谋深算的司马懿相差甚远,我想曹操一定也没有想到司马懿这么能熬,千防万防,防不到人家血条这么长,以至最终量成大患。正始十年(249年)正月,皇帝曹芳与曹爽兄弟前往洛阳城南的高平陵祭拜先帝。司马懿瞅准时机,在洛阳城内发动政变,控制了京城和太后,然后上奏朝廷,列数曹爽罪行。面对司马懿的突然发难,陪皇帝在城外的曹爽立刻陷入了两难。他手中虽掌握着皇帝和武装力量,看似有翻盘资本,但粮草辎重全在城中。更重要的是,司马懿派来说客——曹爽最信任的老臣、太尉蒋济。蒋济亲自写信给曹爽,以自己的人格和司马懿的洛水之誓为担保:“太傅指洛水为誓,只要你交出兵权,仅免官职,保你富贵终身。”蒋济的信和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成为压垮曹爽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二、誓言背后: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诱杀为什么曹爽会相信这个誓言?为什么司马懿要发这个誓?又为什么转眼就违背?有人说曹爽笨,那是我们后人站在上帝视角看这件事。作为当时的曹爽来说,在那种处境下,选择信任也并非毫无理由。因为司马懿的誓言有三大背书:第一是蒋济的个人信誉,这人是曹魏开国元老,德高望重,值得信任;第二是司马懿公开对洛水发誓,在当时人们看来,对天地山川发誓是极其严肃的行为,一般人不可能违背;第三是司马懿承诺的处置方案符合汉魏以来的政治惯例——政争失败者通常只是免官归乡而已,属于惯例操作。这些因素叠加,让曹爽不得不天真地认为:“司马公不过欲夺吾权耳。吾得以侯归第,不失为富家翁。”他最终选择了投降,交出了天子与兵权。然而后来我们都知道了,曹爽误判了司马懿的决心,也错判了形势的凶险。这里我们再分析一下司马懿为何背誓?在当时那种政变刚刚成功的形式下,司马方作为刚刚掌权,风云变幻,各方势力不稳的局势下,背叛很有可能是最干脆最直接,利益最大化的决策:1、消除隐患:曹爽虽无能,但其曹氏宗亲的身份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源。只要他活着,就永远是反对司马氏的一面旗帜。2、震慑政敌:当时朝中仍有大量忠于曹魏的大臣。只有用最血腥的方式彻底铲除曹爽势力,才能让所有人看到反抗的下场。3、权力独占:政变后的司马懿需要完全掌控局面,任何可能的威胁都必须连根拔起,包括曹爽和所有与其有关联的人。于是乎,曹爽刚刚交出兵权,回到府邸,司马懿便以“谋反”的罪名,将曹爽、曹羲、曹训兄弟及其党羽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全部逮捕,随后诛灭三族,死者达数千人之多。更讽刺的是,当初作为担保人的蒋济,因为深感愧疚,在事件后不久便发病而亡。这位老臣用生命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了代价,也用自己的死为这个肮脏的政治阴谋画上了一个悲剧的注脚。
三、历史回响:誓言破碎后的百年动荡洛水之誓的背叛,影响远不止于几个家族的覆灭,说它有点臭名昭著都不为过。它开启了一个危险的政治先例,产生了三个层面的深远后果:
1、政治道德的彻底沦丧在此之前,中国政治虽然充满权谋,但公开的誓言、尤其是对天地山川的誓言,仍具有相当的约束力。司马懿的行为,彻底撕下了这层最后的遮羞布。“政治无道德” 从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从此,魏晋政治进入了最黑暗的时期——任何承诺都不可信,任何盟约都可违背。这跟漂亮国无视国际法一个道理,以前最起码装一下,现在装都不装了,影响就很坏。扯远了,我们再说回来,洛水之誓后产生的坏现象。在之后八王之乱中,父子相残、兄弟相杀成为常态;东晋南朝,权臣篡位如走马灯般轮换。司马氏用自己的背信弃义,为后世所有野心家提供了“榜样”,开了先河,也得到了报应。2、寒蝉效应与士人心态大屠杀后,朝野一片肃杀。名士如履薄冰,要么选择与司马氏合作,要么只能消极避世。竹林七贤的放荡不羁、饮酒服药,表面上看是文人风流,实则是对政治彻底失望后的自我保护。玄学清谈的兴起,某种程度上也是知识分子逃避现实、不论时政的表现。这种政治恐惧一直延续到两晋,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罕见的 “犬儒时代” ——知识分子不再关心政治伦理,只求自保。3、司马氏的原罪与王朝的诅咒司马懿父子靠着阴谋与杀戮夺取政权,这成为司马晋朝挥之不去的 “原罪” ,这就是所谓的得位不正。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时,当司马炎篡魏建晋时,他们的权力合法性始终存在道德污点。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西晋统一后如此短命(仅37年)。一个靠背叛起家的政权,很难建立起稳固的道德权威来维系统治。当八王之乱爆发时,几乎没有人愿意为这个缺乏道德合法性的王朝真心效忠。尾声:洛水之誓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 “政治承诺是否可信” 的永恒命题。司马懿的成功背信,看似赢得了短期胜利,却付出了更为惨重的长期代价:他亲手摧毁了一个时代最基本的政治信任。从此,“誓言”在权力游戏中沦为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和诡计。这一事件也解释了为何中国古代政治难以建立稳定的权力更替机制——因为缺乏对誓约、承诺的制度性保障,每一次权力交接都可能演变成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站在洛水岸边,我们仿佛还能听到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那声誓言,和紧随其后的屠杀惨叫。司马懿或许赢得了江山,但他和他的王朝,最终也成为了这种无底线政治文化的受害者。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那些最先破坏规则的人,往往最终也会被同样的规则反噬。洛水之誓的背叛,不仅葬送了曹爽,也在某种意义上,为司马氏的晋朝提前敲响了丧钟。
这或许就是政治中最残酷的因果规律——今日种下背叛的种子,明日收获的必是猜忌与动荡的苦果。做人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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