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的夜风已透着寒意,天津劝业场门口仍人声鼎沸,观众涌向“天韵茶园”只为听一出《死后明白》。大幕拉开,台上那位淡粉水袖的旦角一开嗓,满场静若无人——她叫爱莲君,只二十岁出头,却被公认是当时北方评剧舞台最亮的那盏灯。

灯光耀眼,身世却晦暗。1918年春节前后,她出生在天津东门外一条破旧胡同。父亲靠拾荒换一日三餐,母亲接连生养,家中孩子多得挤不下。1930年夏天,一场连月大雨冲垮了微薄生计,11岁的爱莲君被卖给一个号称做“绸缎生意”的外地客。几枚银圆换来一家人的几口救命粮,却切断了女孩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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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客商”并非做布匹,而是专门收买幼女,再逼其入暗门的鸨婆。她给孩子改了名——赵久英。聪慧如她,很快看穿对方真正谋划的生意。为了逃离注定的深渊,少女逢人就说:“让我唱戏吧,我能赚钱,比那些见不得光的法子强多了。”一句话击中了养父母的贪念,他们相信舞台的银子也许更多,便把她送去学艺。

1931年,十二岁的赵久英来到天津宁远街,拜著名莲花落老艺人赵月楼为师。赵月楼见她声音清亮、骨相端正,断言“此女能担旦角”。自此晨昏练嗓、跪地打千遍水袖成了日常。茶园伙计说她“起得比豆腐匠早,睡得比灯市火晚”,一点不夸张。

十四岁那年,她改回艺名爱莲君,第一次在“吉庆园”挑大梁,唱的是《回杯记》。行里人评价:嗓音有刘翠霞的明快,又带白玉霜的韵味,扮相还年轻,未来不可限量。评剧在津门方兴未艾,四大花旦的名目便在戏迷私下排座次:刘翠霞、白玉霜、花月仙,再加一个新晋的爱莲君。

然而,台前名角,台后囚笼。养父母见她声名鹊起,立即把茶园后台改成暗门小屋,戏票价疯涨,夜里又以“包房赏戏”为名收取嫖资。她试图抗争,结果换来一顿鞭打。那晚,她嗓子破了皮,却被迫带伤登台,唱完《罗汉钱》才得片刻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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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正当外界艳羡她的风光时,她偷偷与一名票友书生互通书信。书生懂戏,常在台下拂袖击节,对她说过一句话:“待你卸粉,我携你归去,种杏种桃,不用再唱。”寥寥数语,足以让身陷牢笼的女子生出逃离的勇气。

好景仅维持数周。信件被养母发现,书生被人堵在巷口痛打,随后被赶回山东老家。养母把门一锁,丢下一句狠话:“你这一身戏价千金,成亲?想都别想!”当夜,少女捂被痛哭,嗓音沙哑到第二天几乎发不出声。

身体的抗争紧随而至。长期换场、彻夜伺候,加之鸦片麻痹,她的肺病愈发严重。1938年初冬,她接连唱了三天《苏三起解》,第四天清晨突然咳血,被抬进寒冷的厢房。医生诊断:急性肺炎兼干痨,需静养。可茶园给出的回应是“先唱完这轮班期再说”。

1939年2月17日清晨,爱莲君靠着床沿轻声对贴身丫头说:“帮我取那件粉红绸衣。”丫头愣住,她笑了笑,“唱苏三时的那一件,干净。”衣裳穿好,发髻重新绾起。她躺下,手指还轻轻掐着板眼,却没再睁开眼。年仅二十一岁。

消息传遍天津卫,茶馆掌柜一声长叹:“这姑娘,唱腔里头拐小弯儿的味儿,再难寻。”戏迷赶往灵堂,挤得水泄不通。更荒诞的是,养父母竟把灵堂外当成票口,让人付钱进来吊唁,“瞻仰遗容一次两角”。众人指骂,终未阻止他们最后一次榨取。

同年夏天,《大公报》副刊发表悼词,称她“如昙花,虽一现,但芬芳长留”。行内老人转述那条短评时常自言自语,“要是生在好人家,该多好”。遗憾的是,乱世让许多花朵来不及盛开就被风雨摧折,她只是其中最令人扼腕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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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民初,北方戏班有个暗规则:唱戏与卖笑往往绑在一起。白玉霜出道时也曾差点沦落,好在师父力护;花月仙被富绅包场三月,才保住清白。相比之下,失去庇护的爱莲君更像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用短暂的七年,从跑龙套一路成为头牌,却终究没能挣脱身后的枷锁。

天津档案馆至今仍保存一张1937年的《罗汉钱》演出台照。照片里,她微昂下颌,眼神清亮。没人看得出,那是一副被病痛侵袭的身体;也没人想到,两年后她将与世界诀别。舞台上万籁俱寂的那一瞬,观众只记得她尖团字正的唱腔,却不知后台暗处困住了一只无处可逃的笼中鸟。

二十一年生命,点亮了北方评剧最璀璨也最阴郁的角落。如今旧茶园早成商厦,老票友提起她,仍会挥手示意:“那丫头嗓门儿好,底子苦。”这大概是她留给人世最直白也最讽刺的墓志铭——苦出天姿,却苦不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