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0月中旬,四川蓬安已是稻谷收割的尾声。探亲假的最后一晚,广播里一句“云南边境将组建第二次大扫雷部队”的新闻像一把火烧进脑海。那一瞬,一股冲动压过了对家乡的眷恋:得去报名。
回溯到1991年,新兵连结束后,被分到工程兵汽车连,主业是修车、操作推土机。八年里,跑遍穷山恶水,忙的是道路抢修、桥梁加固。虽然和前线距离不近,但“当兵就得上最危险的地方”始终在心里打转。老山,这三个字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自己。
归队后,先把申请书拍在连长桌上。连长抬眼问:“你对地雷有多少门道?”一句“愿意学”让办公室的空气有点尴尬。连里缺维修骨干,领导担心人手断档。可申请表递上去就不打算收回——这是多年的念想。
批复下来,名字写进扫雷大队名单,不过只给了后勤保障岗。调令一读完,心里那口气堵得慌,当晚跑去指挥部再请战。“不上雷场,算什么扫雷兵!”这句话一出口,值班参谋抬头瞟了半天才回:“明天体能补测,过了再谈。”
补测之严,比新兵连还狠。二十个单杠、八公里武装越野,外加一套排雷器材速拆速装。手腕磨出血,成绩却排进前三,指挥部总算松口,同意把人调进扫雷二队,并指明:班长职务,自己担。
真正的门槛是雷工理论考。教材厚得像砖头,炸药学、引信构造、越式防步兵雷、美制跳雷……白天训练,晚上对着台灯啃图纸。遇上难点就拉着参加过第一次大扫雷的老兵喝茶请教。“排长,这种压发雷遇雨潮会哑火吗?”对方撇嘴:“别做梦,老雷最坏。”一句话胜过十页课本。
合格证到手的那天,家里电话却追了过来。“不是去修车吗,怎么跑去拆炸弹?”父亲的担忧、母亲的哭腔、对象的沉默,一股脑压下来。解释再多,也敌不过一句“要是出了事咋办”。后来父亲只说一句:“既然是军人,自己拿主意。”而对象却扔下一句“上雷场就分手”。电话挂断,宿舍窗外只有虫叫,心里像被撕了一条口子,但决定已下,不退。
2000年1月6日,老山脚下,雨后雾气挡住了山脊。第一天开工,探雷针插进潮湿红土,每一次扎下去,汗珠就顺颈往里钻。训练场一分钟能搞定一颗雷,真刀真枪第一颗花了整整五分钟。卸下雷管那一刻,手套湿透,连指尖都在颤。
扫雷的程式简单,危险却无处不在。一次在327高地下侧清排通道,山沟里荆棘横生,还夹着锈迹斑斑的手榴弹碎片。刚探出十多米,脚边蹦出一节黑乎乎的“鞋底”。排长低声提醒:“再看清。”定睛一瞧,是颗越式压发雷。更糟的是,挖出的坑里竟层叠埋了第二颗。冷汗直流,但动作必须稳,一刹那的犹豫就是事故。
老山的夏天闷得厉害,气温38度,湿度接近饱和。一趟雷场下来,迷彩服能拧出水。蚂蟥最讨厌,顺着靴筒钻进裤腿,吸得肿起一包血,只能拍打硬扯。傍晚回到营地,大家互帮点火烧蚂蟥,烧得“噗”一声才算结束。惨归惨,没人抱怨,都清楚这条路非走不可。
又一回开辟12号界碑巡逻道,战友在草窝里喊“细线!”。那是一颗挂在树桩上的越式手榴弹,细尼龙绳与杂草交织,看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排雷口诀“松线不拉,紧线不剪”迅速在脑海闪过,先固定,再剪断,这才稳稳把手榴弹取下。事后想想后脊背还发凉,要是晚一秒,炸点就在胸口前。
夜里除了睡觉,还得修装备。探雷器线圈进水,金属探测灵敏度骤降;防爆服拉链卡壳,第二天就穿不上。临时小修理间常亮着灯,柴油味、焊锡味混在潮气里,顺便给兄弟们磨刀、检眼镜。白天排雷,晚上修器材,连轴转,腰都直不起来,却没人喊苦。
四月初,二队任务告一段落,累计清除地雷三千余枚、手榴弹六百余枚,开辟巡逻通道八公里。期间有战友负伤,也有惊险零距离逃生的例子。班里最年轻的小王被爆震气浪掀翻,抬上担架前还冲大家挤眉:“回去给我留碗面。”
收尾那天,界碑下飘着细雨。连里集合点名,排长郑重地宣读命令:扫雷二队任务完成,全体转入搜排残余弹药阶段。掌声并不多,大家更多是长长吐口气。布满弹坑的山谷渐渐安静,只剩下雨点落在铁锹上的声音。
雷场外大路已铺通,巡逻车第一回顺畅驶过。车灯扫过我们立在路边的身影,怕土沾湿绷带的伤员举手打趣:“喂,班长,回去给我修车啊。”一句俏皮话,把苦熬数月的疲惫冲淡不少。
2000年6月底,扫雷队整建制撤出老山。返程列车穿出云贵高原隧道,车厢里没人高谈阔论,偶尔几句窃窃私语,都是“那块山坡还剩几颗哑雷要补排”“探雷器升级后反应更快”之类。有人问,这趟活值得吗?答案早写在那些被翻新的巡逻道、在界碑下飘的国旗,也写在每个人晒脱皮的脖颈上。
退伍的手续两年后才办完,档案里静静夹着那张“优秀扫雷班长”证书。纸张早被汗水浸出微黄,但抬头的年月日分外清晰——1999年12月至2000年6月。对曾经走进老山雷场的那群人来说,这八个月是军旅最沉甸甸的一章,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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