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深秋,北京已见凉意。华灯初上的中南海颐园,还亮着一盏孤灯。胡乔木看着桌上的《史记》注本,眼睛酸涩,脑海里却飘出九年前庐山诊室里那句提醒:“神经衰弱,务必长休。”自那之后,他像被抽离出了中央最喧嚣的漩涡,日子忽而轻慢,忽而沉重。
病养的空当里,外面的局势没停下脚步。1966年5月,电话骤响,话筒那端只一句:“主席要见你,请今晚十点前到钓鱼台。”语气简短,像多年前秘书处的调度。胡乔木应声,心底却并不笃定。他带着厚厚的笔记本,想着要汇报病情、谈舆论走向,甚至准备好自我检讨。可见面时,毛主席只是淡淡一句:“回北京,少说话,多看,多想。”四两拨千斤,话语不多,却句句埋伏。胡乔木静静点头,没敢多问。那夜,他不知道这是与主席最后一次当面交谈。
返京后第三天,一通由机要台转接的电话又来了。对方报出名字——康生。胡乔木愣了几秒才回神。自庐山会议后,他与康生几乎无碰面,这次主动邀约,绝非闲谈。地点选在紫光阁,时间定在午后两点。
阳光正烈,空气里却透着股寒意。寒暄两句,康生先问:“最近身体还好?”胡乔木答:“差强人意,睡眠尚可。”随后,康生俯身翻了翻手边文件:“颐园那片要拓路,你那栋房子得拆,你得搬。”语气平平,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后勤安排。胡乔木没有插话,心里却清楚,这不仅是修路。康生看他沉默,又补了一句:“趁早物色新居,三十天内清空。”谈话到此戛然而止。
从紫光阁出来,梧桐叶被风卷得簌簌直响,像敲一面冷鼓。胡乔木想起自己在中南海住了整整十七年:1949年10月1日那天,他从新华门步行回颐园时,群众还在长安街高喊口号;1954年,他夜里赶出新华社社论,《宪法草案》中译稿修改到凌晨;1957年,《人民日报》那篇让他挨批的“八股味”文章,也是坐在这座两层小楼里敲出的。如今,一纸通知,往事都要装进纸箱。
他并未计较拆迁的理由。修路只是表象,真正的信号在于:核心政治区的“安全距离”被重新划线。他,一个长期休养、又曾在舆论口径上有所“滞后”的老秘书,被悄悄划出了最内层圆圈。这里的逻辑,他太熟悉了,不必点破。
搬家前夜,他走到书房中央,抚过那幅1937年延安留影。照片上,胡乔木年轻得像个学生,站在窑洞口,怀里夹一叠稿纸。那年春天,《青年运动中的思想问题》刚发表。毛主席读后连声称赞:“乔木是个人才。”也就是这句话,把他推到主席案头。
1941年2月初,王若飞通知他到毛主席身边“报到”。头一天,他不知所措;第二天,他硬着头皮推门而入,说:“让我来校对《六大以来》吧。”这份519篇、280多万字的文献集,他用了半年时间理清头绪。杨尚昆后来感叹:“有点真本事,怪不得主席器重。”
1945年,赴重庆期间,他身兼秘书与《新华日报》主笔,两个月里连发多篇时评。最轰动的那篇《蒋介石元旦演说与政治协商会议》,万字长文击中了独裁与民主的要害。毛主席过目后只批“可发”二字,次日见报,舆论滔滔。笔锋之锐,也让许多人记住了“中共一支笔”。
1949年以后,他身上的职务越来越多:新闻总署、新华社、《人民日报》,再到书记处候补。舞台看似更广,暗流也更急。1957年“百家争鸣”氛围正浓,《人民日报》却刊出那篇被指“压制”的社论。毛主席随手写下批语:“编排水平待提高,八股味重。”批语贴在报社布告栏,胡乔木面无表情,却在夜里失眠。神经衰弱症此后缠身,一发不可收。1961年北戴河,他写信请假,毛主席回条:“须长期休养,不计时日,以愈为度。”休养的确给了他喘息,但同时让他离决策中枢愈行愈远。
1966年6月中旬,他看了十多处房子,最终选定天安门广场东侧那幢老式二层小楼。搬家那天,他让秘书把所有毛主席修改过的手稿单独封箱,注明“必存”。黄昏收尾,院里只剩几案旧物。警卫小张低声说:“胡参事,这地方住惯了,还真有点舍不得。”胡乔木答:“东西并没带走多少,该留下的都留在脑子里。”
夜色降临,院墙外的车灯拖成一条亮线,像拉开的岁月折痕。胡乔木坐在空荡的客厅,听墙上的钟嘀嗒作响。无人催稿,无人等批示。一切仿佛归零,又似尚未结束。他伸手摸向口袋,那里有一页折得发白的纸条,上书:“少说话,多看,多想。”字迹劲挺,是49天前主席亲笔。
他把纸条攥在掌心,推门走进深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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