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3月的北方仍带着寒意,天津茶淀农场的宿舍却因为一场“求婚风波”热闹起来。种植能手施有为把一束刚剪下的迎春花塞到金默玉手里,嗓子发紧:“咱们凑合着过吧!”一句朴实话,引出一段尘封已久的宫廷往事。

金默玉没有立刻答应,反而从衣兜里摸出一张褪色的小照片——照片上是身着男装、眼神凌厉的川岛芳子。她慢慢放低声音:“施同志,我不是普通的人,我是清朝格格,川岛芳子是我亲姐姐。你要是嫌麻烦,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施有为愣了几秒,憨厚地笑了:“我也没啥家底,咱俩都不容易,再大的身份也得吃饭,成吧!”

求婚场景看似简单,却是金默玉五十五年颠沛人生的拐点。1918年,她出生在旅顺肃亲王府,乳名显琦。父亲肃亲王善耆曾位列“八大铁帽子王”,却在辛亥风雨里落败。四岁那年,母亲病逝,父亲紧接着撒手人寰,堂堂王府一夜之间只剩空壳。

少年显琦被三姐显珊带大,先入旅顺高等女校,后赴日本女子大学学英语。寄宿时代,她辗转加藤男爵家、岩佐商贩家、松宫教授家,全年蜗居阁楼,连枕头都是旧书堆成的。那几年,她悟出一个理:贵胄身份再响亮,肚子饿了也得找活干。

1937年,哥哥带她回北平。王府还在,威风不再。金默玉索性跑到王府井一家日商纺织行当翻译,月薪不高,却能自给。她最看不惯同胞点头哈腰,时常拍着桌子说:“记住,你们是中国人!”日本老板无奈,只好将这位“格格”当活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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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姐姐川岛芳子也在北平活动,已经成了日军间谍。姐妹俩在胡同口爆发激烈争吵,芳子抡起军刀,砰砰砸碎柜门后扬长而去。从此天各一方。1945年,芳子被南京政府处以极刑的消息传来,金默玉对着报纸沉默片刻,随后合拢版面继续张罗柴米——悲不悲伤,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1948年北平局势紧张,兄长逃去香港,留下四个孩子和百余件旧家什。金默玉卖沙发、典皮裘,硬是撑到1949年解放。50年代初,她在东安市场开“益康家庭食堂”,从西餐做到担担面,终于挣钱养活一大家子。客人里有画家马万里,两人因一方印章结缘,1952年登记。世人说门不当户不对,她偏不理。

1956年金默玉考入北京外文出版社(后并入编译社)日文组,端上了“铁饭碗”,干劲十足。可好景不长,1958年2月,她因“历史问题”被捕,次年被送秦城监狱,判十五年。她至死也没忘记那张判决书上模糊的罪名——“反革命嫌疑”。

狱中她先背外语单词,再学缝纫,一干就是十五载。1964年与马万里协议离婚后,心口仿佛被划开,却只能在灯下继续抄写唐诗,“省得脑子生锈”。1973年刑满释放,组织安排她去天津茶淀农场改造,腰痛、痔疮加关节炎,却仍坚持完成定额。

就在此时,勤恳厚道的施有为出现了。第一次见面,他用棉布袖口悄悄擦去额头汗,憨声问:“腰疼?我拿点草药给你熏熏。”几个回合下来,金默玉心里那堵墙松动,可身世如山压肩,她必须挑破。那天夜里,她列了“四条”:

“我出身满清王府;我身体不好;我没钱;我想住单间。”

施有为一句“都行”把婚事敲定。农场分给他们一间土坯房,窗外成片玉米地,一到傍晚蛙声四起,两口子在油灯下煮玉米,倒也自得。

1979年,她收到了东京同学町田干子的邀请,才发现自己仍被“边控”。犹豫再三,提笔写信:“敬爱的邓小平同志,我能干脑力活,请给我一份工作。”信寄出两月,北京来人调查,随后批示“予以落实政策”。金默玉恢复公民身份,被安排进北京市文史研究馆,待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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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国庆节前夕,她终于踏上成田机场,和旧友相拥而泣。日本同窗劝她落户东京,她摆摆手:“我是中国人,得回去干事。”回国后,她萌生创办少儿日语学校的念头,取名“爱心”。资金短缺,她75岁跑遍日本十一座城市演讲募捐,把几百万日元与成箱教材背回河北廊坊。1996年,“爱心日语培训学校”挂牌开课,第一批学生只有十六人,却个个发音标准。

在讲台上,她常引用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那句:“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教室外,施有为慢慢晾晒粉笔尘落满的抹布,一脸满足。他不懂日语,却知道妻子终于把失去的那十五年“硬生生赚回来”。

2007年冬,凤凰卫视采访她时,她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轻描淡写:“川岛芳子选择了刀枪,我选了粉笔,各人有各人的命。”七年后,这位清朝最后一位格格因心脏病逝世,享年九十五岁。遗物里,仍夹着那张迎春花照片,花色早已褪去,纸背却清晰写着四个字:平凡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