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风景客】

N张偶良

终于,我站在了埃菲尔铁塔的脚下。

这座曾在明信片、电影和无数个远方想象中反复浮现的钢铁巨人,此刻真实地矗立在巴黎五月温润的空气中。那年,作为《农村信息报》的记者,我因多年笔耕的微末贡献,有幸以浙江省农业考察团成员的身份踏足西欧。而当行程抵达巴黎时,我心中最清晰的念想,便是亲眼丈量这座法兰西的脊梁——不仅用脚步,更用目光与心神。

那日,塞纳河的波光将整座城市浸润得温柔。从远处望去,铁塔像精密的几何诗篇,以冷静而优雅的线条,镂刻在蔚蓝的天幕上。走近了,才真正懂得何谓“存在”的重量。七千吨钢铁,经由一万二千个部件、二百五十万颗铆钉的精密咬合,编织成一座高达三百二十米的立体奇迹。塔下,人潮如不息的水流,各种语言汇成一片兴奋的低语,每一张仰起的脸上,都映照着朝圣般的光。

我们随着人流,缓缓进入电梯的等候区。约莫二十分钟的等待,心却早已顺着那钢铁的脉络攀升。当巨大的链式传送电梯沉稳启动,脚下的大地开始温柔下沉时,一种庄严的仪式感油然而生。巴黎,这座千年之城,如同一位缓缓展开长卷的叙述者。

首先抵达的,是离地五十七米的第一层平台。扶栏环行,清风拂面。塞纳河此刻成了一条碧绿的绸带,谦逊地环绕在巨塔的基座,河上游船划开道道细细的白痕,像时光本身正在从容流逝。向四面望去,巴黎的建筑群落铺陈开来——那些经典的奥斯曼式屋顶,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蜂蜜般温润的光泽;更远处,圣母院的钟楼、圣心堂的圆顶,如同历史长河中浮起的座座岛屿,诉说着岁月的层叠。此时的铁塔,是一位谦和的主人,将巴黎最初的轮廓与脉络,从容地指给你看。

三十分钟后,我们继续上升,抵达一百一十五米的第二层平台。高度带来的感受已截然不同。风势明显有了力量,脚下的城市开始显露出棋盘般清晰的几何格局。平台中央设有咖啡馆与小邮局,人间烟火在此处与云霄相接。我沿着环形步道缓缓踱步,从每一个方向眺望。西北方,凯旋门威严地镇守着香榭丽舍大道的轴线;正东方,卢浮宫玻璃金字塔的现代锋芒,含蓄地嵌在古典建筑的怀抱里;向南望去,荣军院的金色穹顶下,长眠着曾让欧洲震颤的拿破仑,其光芒即便在此高度,依然灼目。更远的蒙帕纳斯大厦,如同一个孤独的现代标点,标记着巴黎面对新时代的复杂心绪。导游说,在此晴空下,目力可及六十七公里。我想,看到的又何止是风景?这分明是法兰西数百年来的荣耀、革命、理性与浪漫,在此刻,被这座铁塔托举到眼前,凝结成一幅壮阔的文明全景。

最高处的第三层平台,虽因行程未能登临,但那二百七十六米高处的风,想必已浸透了云的气息。这份遗憾,恰似一个隽永的省略号,为下一次的抵达埋下了伏笔。

当我从高处的清寂重返地面的熙攘,夕阳已开始为塞纳河镀上金边。铁塔的钢铁骨架在斜晖中变幻着色彩,从赤金渐变为沉郁的赭红,仿佛一座正在冷却的巨型熔炉,庄重而宁静。我不愿离去,便仰首凝望。白日里那些确凿的数字——七千吨、一万二千个、二百五十万颗、0.1毫米——此刻在暮色中仿佛被重新熔铸,不再是冰冷的工程数据,而化为一曲关于人类意志、精确与梦想的无声交响。

这座塔的诞生本身,便是一个时代的刻度。1887年,为纪念法国大革命百年与迎接世界博览会,当局从七百个竞标方案中,选中了工程师古斯塔夫·埃菲尔那看似激进的钢铁设计。当时,它备受诟病,被许多文人雅士斥为“丑陋的怪物”,约定会后即予拆除。然而,埃菲尔以绝对的精确回应了所有质疑。他在工地以搭积木的方式反复试验,将误差严酷地控制在十分之一毫米内,使得每一颗铆钉都能严丝合缝地嵌入预设的孔洞,无须二次锉改。最终,工程不仅提前竣工,还节省了二十万法郎。1889年5月15日,那个历史性的正午,埃菲尔亲手将法兰西的三色旗升上三百多米的塔顶,人群欢声雷动。那一刻,铁塔不再是钢铁,它成了技术理性最昂扬的凯歌、共和精神刺破云天的宣言,是一个崭新时代为自己竖立的、最自信的丰碑。

历史给出了最公正的裁决。这座原本“临时”的建筑,非但未被拆除,反而深深揳入巴黎的天际线与灵魂,成为无可替代的城市心脏。它从备受争议的“工业噱头”,蜕变为全世界对巴黎乃至法兰西文明的第一想象。它每年吸引数百万人朝圣,其直接的经济收益据说在建成后十五个月便已收回全部成本。然而,比金钱更不朽的,是它作为文化符号所释放的无限能量。它见证了战争的烽火与和平的庆典,聆听了无数恋人的誓言与游子的叹息,它本身,就是一部用钢铁书写、并仍在继续生长的现代史诗。

塔下,埃菲尔先生的半身铜像静静矗立。他目光深邃,仿佛仍在凝视自己这惊世的造物。他与铁塔,已然互为化身——他因铁塔而不朽,铁塔因他而被命名。这尊铜像与钢铁巨塔构成的沉默对话,诠释着创造者最高的荣耀:人的智慧与精神,可以借由物质的形式,抵达永恒。

暮色渐浓,铁塔的灯光骤然点亮。霎时间,通体璀璨,宛如夜空下一座纯粹的金色光塔,又像是巴黎为整个世界点燃的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然留下——那不是相册里的影像,而是心灵中被悄然校准的尺度。

埃菲尔铁塔,它不仅是巴黎的地理坐标,更是人类将理性、野心与浪漫熔铸于钢铁的永恒刻度。登塔的过程,是一次身体的攀升,更是一次精神的丈量。当我转身汇入巴黎流动的夜色,我感到,那座塔已不在身后。

它以精确至0.1毫米的庄严,刻在了天空之上,也刻在了所有曾仰望过它的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