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像是从人间蒸发的,它就是杜甫那首《赠花卿》里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听起来,这是多大的赞美啊,好像花敬定这将军,请杜甫吃顿饭,还弄出这么动听的乐子,杜甫高兴坏了,写了首诗来夸他,说这乐子好得只配在天上传,咱们凡人这辈子能听到一次都算烧高香了。
可你再一琢磨,这里头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安史之乱那会儿,日子可不好过。
公元七百五十九年,杜甫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背着家当,像断了根的浮萍,飘啊飘,最后飘到了四川,这地方叫蜀地。
山多,水也多,跟李白说的《蜀道难》一样,看着风景好,但真要出点什么事,那可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杜甫那时候,就想找个活儿干,能养家糊口就行,多亏了在四川有几个朋友,有几个亲戚,总算在成都安顿下来,搭了个窝棚,后人管那叫“草堂”。
刚到成都那阵儿,朋友们给钱给粮,杜甫心里头也算有了点底,写诗都是感谢和抒发心情。
但日子哪有那么好过?
他一个读书人,没啥本事,一家子人就指着他吃饭。
地是挖了点,种的都是些菜和药材,吃饱饭都费劲。
寄人篱下的感觉,就算人家朋友好,自己心里也像扎了刺一样,别扭。
他四处托人,想找个一官半职,可处处碰壁。
生活困难,钱不够花,这些糟心事,最后都进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那曾经的“草堂”,哪还有当初的模样,风吹雨打的,跟个漏风的破屋子似的。
可就算这样,杜甫心里还是想着,要是有能耐,就让天底下那些穷苦读书人都过上好日子。
就在杜甫在成都愁吃愁穿的时候,四川这地儿,也没消停。
公元七百六十二年,梓州这边的太守段子璋,居然起了反心,拉起队伍,打到了绵州,自己在那称了王。
这段子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能耐的将军,他能闹起来,大半是东川节度使李奂那家伙太不当心。
没过多久,朝廷就下令,让成都那边派兵去平叛。
这会儿,成都的太守,就派了他的大将花敬定带兵出去。
花敬定这人,打仗是挺厉害的,没多久就把绵州给收回来了,段子璋也吓得不知道躲哪去了。
按说,这是朝廷打了个胜仗。
可这花敬定,就不是个好东西。
打完仗,在庆功宴上,他那副凶狠又贪财的模样就全露出来了。
听说,他这人搜刮老百姓,甚至为了抢个女人手里的发簪,直接就把那女人的手给砍了。
这种没天理的事,信奉儒家道理的杜甫,听了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透了。
这乱世里面,杜甫心里不平,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又能怎么办?
只能把这口气压在心底。
可偏偏,这事儿绕来绕去,又把他卷进了一场花敬定导演的闹剧里。
这位粗鲁的将军,居然也学着文人雅士,在家摆了宴席,还专门请了杜甫。
杜甫心里瞧不上花敬定,但想着能蹭顿饭,也就算了。
酒席上,杜甫碰到了不少老朋友,但对花敬定,那是真没啥好脸色。
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因为他听说了,那叛乱的段子璋还没真被抓住呢,这花敬定就开始庆功了,这不是瞎胡闹嘛,说不定过两天就要败了。
就在他闷头喝酒的时候,突然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来。
杜甫一听,脑袋“嗡”的一声,不是因为乐曲有多好听,而是他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他娘的是天子祭祀时才能用的那种宫廷乐曲!
那时候,规矩可大着呢。
这事儿,等于直接跟皇上的权威对着干。
花敬定,一个地方上的将军,居然敢在自己家里奏响只有皇上才能用的曲子,这胆子也太大了。
杜甫心里那个气啊,又拿他没办法。
他四处看看,发现桌上的人,好像都习以为常了,没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可见这种铺张浪费、不讲规矩的事,在四川这地儿,已经成了常态。
就在杜甫一个人借酒消愁的时候,花敬定带着几个随从,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开口就让他给这首“天子音乐”写一首诗。
这摆明了就是刁难,更是显摆。
在花敬定看来,这可能是想试试杜甫的文采,或者是在人前装一把“有文化”。
杜甫听了,就想了想,然后就提笔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诗:“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要是光看字面儿,这诗写得真美,说成都这地方,整天乐声不断,飘在江风里,飘在云霄间,还说这曲子太好了,就该在天上听,人间哪能经常听到。
听着,就是对花敬定这顿宴席上音乐的由衷夸奖。
可是,你把这诗放到当时的情境里一想,味道就全变了。
对于那些懂规矩、懂礼数的人来说,杜甫的每一句,都藏着话呢。
“锦城丝管日纷纷”,说的就是成都城里,天天就是这些声色犬马,乐声没个停。
“半入江风半入云”,这说的是乐声多高亢啊,但也暗示这乐声太脱离实际,根本不着边际。
“此曲只应天上有”,这话最关键。
在那个时候,祭祀老天的曲子,那是皇上才能碰的东西,你一个普通人,更别说是个地方小将军,根本没资格用。
杜甫这话,那是明着夸,暗着骂,意思就是花敬定这玩意儿越界了,这曲子,就该是天子才配享有的。
“人间能得几回闻”,这话的讽刺味道最重了。
在那些“明白人”听来,这可不是在感叹乐曲难得,而是在质问:这种乱来的曲子,在这个讲究规矩、尊卑有别的“人间”,本就不该出现,哪来的“几回闻”?
这不就是说花敬定胆大包天,把皇上和臣子的界限给踩了嘛。
花敬定这种没文化的粗人,哪能听懂这些弯弯绕?
他只觉得这诗是在夸他这音乐,夸他这“品味”。
而那些在场的老朋友们,要么是怕花敬定的权势,要么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不正常的潜规则,也都心照不宣,谁也不点破。
这顿饭吃完,杜甫可没因为这首诗得到什么好处,他还是在四川晃荡,为了生计发愁。
没过多久,他还跑到梓州想借点钱,也没借到,最后只能继续在蜀地待着。
至于那位仗势欺人的花敬定,没过多久,在追打段子璋的时候,中了敌人的埋伏,最后命丧黄泉。
他生前那些享受的奢华,那些逾矩的疯狂,也随着他的死,化为乌有。
杜甫的这首《赠花卿》,就用这么巧妙的讽刺,成了一篇经典,专门骂那些有权有势的,滥用权力,挑战规矩的事。
这首诗告诉我们,好诗不光是写景抒情,它还能当一面镜子,照出历史的真实,揭开人性的复杂,就算是在那表面上听着舒服的音乐声里,也可能藏着对不公平和腐败的无声呐喊。
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传了这么多年,早已经不是单纯的夸奖,而是一曲关于权力、规矩和诗人良知的深刻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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