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的深冬,北京城被一场大雪覆盖。
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在白雪映衬下更显肃穆,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
内阁首辅申时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向乾清宫。他的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城里格外清晰。
此时,万历皇帝朱翊钧已经连续十五年没有上过早朝了。
这在大明王朝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怪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沉迷酒色,有人说皇帝身患重病,还有人说皇帝是在跟文官集团赌气。
朝堂上,官员空缺的职位越来越多,言官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相互攻讦,地方上的灾情、边患奏疏堆积如山,却迟迟得不到皇帝的批复。
这个看似庞大稳固的帝国,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申时行今年五十八岁,从嘉靖四十一年考中状元踏入仕途,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在张居正死后,凭借沉稳圆滑的处事风格,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与张居正大刀阔斧的改革不同,申时行主张“和光同尘”。在他看来,经历了张居正改革的动荡,帝国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不是继续折腾。
可如今,皇帝长期不上朝,连内阁大臣都见不到,再圆滑的处事风格也无济于事。
乾清宫门口,两个守门太监缩着脖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见申时行走来,他们连忙挺直了身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烦请公公通传一声,内阁首辅申时行,有紧急国事求见皇上。”申时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
年长的太监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歉意:“申阁老,您就别为难奴才了。皇爷有旨,任何人都不许打扰。这几年,您来的次数还少吗?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啊。”
申时行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这几年,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求见,可每次都被太监们挡在门外。
但这次,他不能退。
辽东传来急报,女真部落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日益壮大,已经吞并了周边几个部落,对大明的辽东防线构成了严重威胁。如果再得不到皇帝的旨意,调配军饷和兵力,辽东恐生大变。
“公公,”申时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此次事关辽东安危,关乎大明江山社稷。若是耽误了,我们都担待不起。”
年轻的太监有些动容,却被年长的太监用眼神制止了。年长的太监摇了摇头:“申阁老,不是奴才不通融,实在是皇爷的脾气您知道。上次有个御史硬闯,直接被杖责八十,贬到了蛮荒之地。”
申时行沉默了。他知道,太监说的是实话。万历皇帝虽然不上朝,但皇权依旧牢牢掌握在他手中,谁也不敢轻易挑战他的权威。
他想起了万历皇帝刚登基时的模样。那时,万历才十岁,在张居正的辅佐下,勤于政事,锐意进取。无论是早朝还是经筵,从不缺席,一派明君气象。
可这一切,都从万历十四年开始变了。
万历十四年,二十四岁的万历皇帝突然传谕内阁,说自己“一时头昏眼黑,力乏不兴”,无法上朝。一开始,大臣们以为只是小毛病,没太在意。
可没想到,这一病就再也没好利索。万历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甚至说“腰痛脚软,行立不便”,连正常的礼仪活动都无法参加了。
但也有大臣不相信皇帝真的病得这么重。礼部主事卢洪春就曾上疏,直言“肝虚则头晕目眩,肾虚则腰痛精泄”,暗指皇帝是沉迷酒色导致身体亏虚。
结果,卢洪春被万历皇帝严厉斥责,贬为庶民。
从此,再也没人敢轻易质疑皇帝的病情。
可申时行心里清楚,万历皇帝不上朝,绝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不好。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与文官集团之间的矛盾,尤其是“争国本”事件引发的对立。
万历皇帝宠爱郑贵妃,想立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朱常洵为太子。可文官集团坚持“立长不立幼”的祖制,坚决要求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这场争论持续了十几年,双方互不相让。万历皇帝虽然贵为天子,却始终无法拗过庞大的文官集团。最终,他不得不妥协,立朱常洛为太子。
但妥协的背后,是深深的怨恨。万历皇帝觉得,自己连立储这样的家事都做不了主,这个皇帝当得太窝囊。于是,他选择了用消极怠工的方式来报复。
不上朝、不批奏疏、不补充官员,用这种无声的对抗,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公公,”申时行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但你只需告诉我,皇上真的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沉迷酒色,不问政事吗?”
年长的太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凑到申时行耳边,压低了声音:“申阁老,您是明白人,奴才跟您说句实话。皇上其实每天都在。”
“每天都在?”申时行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每天都在。”太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虽然不上朝,但每天都会在后宫处理奏章。重要的军国大事,都是皇上亲自定夺的。”
申时行愣住了。他一直以为,万历皇帝是彻底放弃了朝政,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太监继续说道:“您以为辽东的战事,西北的赈灾,那些军饷和粮草是怎么批下来的?都是皇上熬夜看奏章,一一批复的。只是皇上不想见那些文官,才把所有事情都放在后宫处理。”
申时行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悲哀。欣慰的是,皇帝并没有真的放弃帝国;悲哀的是,君臣之间竟然走到了这种地步,连见面都成了奢望。
他突然明白,万历皇帝的“怠政”,其实是一种无奈的反抗。在文官集团的层层束缚下,他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皇权。
就像万历的祖父嘉靖皇帝,也曾长期不上朝,但朝政依旧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嘉靖皇帝曾说:“朕中夜至昏,亦亲处分;辅政大臣,日夕左右。朝堂一坐,亦何益?”
或许在万历皇帝看来,上朝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掌控权力。
“既然皇上每天都在处理政事,为何不愿意见我们这些大臣?”申时行不解地问。
太监苦笑了一下:“申阁老,您还不明白吗?皇上是怕了你们这些文官了。每次上朝,不是被你们指责这个,就是被你们劝谏那个。皇上说,与其在朝堂上跟你们争论不休,不如在后宫安安静静地处理事情。”
申时行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与言官们的交锋。在张居正死后,言官们疯狂攻击张居正的余党,他为了稳定朝局,不得不与言官们展开激烈的斗争。
那些言官们,为了博取名声,不惜用各种极端的言辞弹劾大臣,甚至捕风捉影,捏造罪名。万历皇帝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争吵,或许也是情理之中。
“那烦请公公再通传一次,就说我申时行有要事相商,只求皇上见我一面,哪怕只有一刻钟。”申时行依旧没有放弃。
太监摇了摇头:“申阁老,真的不行。皇上说了,谁要是敢再为大臣求见的事情烦他,就把谁赶出宫去。奴才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申时行看着太监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求下去也没用。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乾清宫的大门,那扇紧闭的大门,像一道鸿沟,隔开了皇帝与大臣,也隔开了皇权与朝堂。
他转身,慢慢走向内阁。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回到内阁,申时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心里一片茫然。
他知道,万历皇帝虽然在后宫处理政事,但很多事情,没有内阁的配合,根本无法顺利推行。君臣之间的隔阂,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帝国的运转。
他想起了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里的评价:“君主已经是一个高度程式化的位置,以致没有一个有思想的人能够安坐龙椅。”
万历皇帝或许就是如此。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意愿,却被文官集团和祖制牢牢束缚。他想反抗,却又无力改变现状,只能选择消极逃避。
后来,有学者在考古发掘中发现,万历皇帝的头盖骨中含有吗啡成分,证明他生前长期吸食鸦片。或许,鸦片是他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
在那个年代,鸦片已经从药用转化为精神依赖品,宫廷中很多贵族都热衷吸食。万历皇帝或许就是通过吸食鸦片,来缓解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烦闷。
申时行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打破这种僵局。
几天后,申时行再次来到乾清宫。这一次,他没有要求见皇帝,而是让太监转交给万历皇帝一封密信。
信中,他没有提及“争国本”的旧事,也没有指责皇帝不上朝。而是详细分析了辽东的局势,提出了几条具体的应对措施,并表示内阁愿意全力配合皇帝的部署。
他还在信中写道:“臣深知皇上圣明,心系天下。然君臣同心,其利断金。若皇上有任何旨意,可随时通过司礼监传于内阁,臣必竭尽所能,辅佐皇上共渡难关。”
这封信,是申时行的妥协,也是他的诚意。他知道,要想让万历皇帝重新信任大臣,必须先做出让步。
没想到,几天后,司礼监太监竟然带来了万历皇帝的批复。批复的字迹,依旧是申时行熟悉的风格,苍劲有力,只是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潦草。
批复中,万历皇帝认可了申时行提出的应对措施,同意调拨军饷和兵力支援辽东。最后,还加了一句:“卿乃老成持重之臣,朕心甚慰。今后有要事,可通过司礼监密奏。”
申时行看着批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皇帝依旧不愿意见他,但至少,君臣之间的沟通渠道重新打通了。
此后,申时行就通过密奏的方式,与万历皇帝保持沟通。虽然过程繁琐,但至少保证了朝政的正常运转。
很多人批评申时行,说他“滑头”,“左右逢源”,没有张居正那样的魄力。但申时行知道,在当时的局势下,这是维持帝国稳定的唯一办法。
他的“不作为”,其实是一种无奈的智慧。在皇帝与文官集团的激烈对立中,他像一个缓冲带,默默承受着双方的压力,尽力避免帝国陷入更大的动荡。
万历十九年,申时行因“高启愚案”受到言官们的集体弹劾。心力交瘁的他,多次请求辞职,终于得到了万历皇帝的批准。
离开京城的那天,依旧是冬天,雪花纷飞。申时行回头望了一眼紫禁城,心中充满了感慨。他在这里奋斗了三十余年,见证了万历皇帝的兴衰,也见证了大明王朝的沉浮。
他离开后,内阁再也没有出现过像他这样能够平衡皇帝与文官集团关系的人物。君臣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朝政也越来越混乱。
万历皇帝依旧不上朝,直到万历四十八年去世。他在位四十八年,其中二十八年没有上过早朝,创造了中国历史上皇帝不上朝的最长纪录。
后人对万历皇帝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是昏君,荒废朝政,导致大明王朝走向衰落;也有人说他是一个被束缚的君主,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着僵化的体制。
而申时行,这位被很多人视为“滑头”的首辅,却在历史的夹缝中,为大明王朝延续了一丝生机。他的妥协与智慧,虽然没能挽救大明王朝最终的命运,却也值得后人深思。
如今,当我们回望那段历史,会发现万历皇帝的“怠政”,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整个大明王朝体制僵化的必然结果。
文官集团的过度制衡,祖制的僵化束缚,让皇权失去了应有的灵活性。万历皇帝的消极反抗,虽然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却也加速了帝国的衰落。
而守门太监那句“皇上其实每天都在”,则揭开了万历怠政背后的真相。他不是放弃了江山,而是放弃了与文官集团的沟通。
这段历史,也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启示: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沟通都是解决矛盾的关键。一旦失去了沟通,再强大的力量,也会在内部的消耗中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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