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的北京,北风割面。中南海附近的招待所里,张越霞领着六个孩子排成一列,正准备领取新发的棉衣。看着满屋的欢闹声,她脑中却闪回三年前那一个灰暗的午后——1946年4月8日,黑茶山机毁人亡的电报抵达延安,她的世界顷刻坍塌。
消息传来时,她只有35岁,身旁最小的秦铁才六岁。有人劝她另谋新生,“日子还长,女人总要有依靠。”她摆手,声音干涩:“我若再嫁,邦宪的孩子怎么办?”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劝慰。
外人未必明白这份执拗从何而来。追溯到1928年春,张越霞被党组织调往上海时,行囊中只有一本《新青年》和一双草鞋。谋生艰难,她却仍在每个夜晚复制传单。白天,她去一家绸布店做临时账房。就在这里,她遇见了张纪恩。相识、相恋、结婚,三年时间仿佛眨眼。可向忠发叛变后的清晨,先是急促的敲门声,再是昏暗囚室。她挺过拷打,也承受了女儿夭折的噩耗,最终和张纪恩悄然分手。对信仰的坚守,自那时便刻入骨髓。
1937年秋,南京八路军办事处灯火通明。博古刚从莫斯科回国不久,正在屋里推敲电报措辞,门口传来轻咳。张越霞奉命来取文件,博古抬头,眼前这位女同志神情镇定,语速清晰。几次并肩出入,彼此的敬意慢慢转为亲近。延安窑洞的婚礼极简,却洒满笑声。
延安整风开始后,博古在几千字的检查中自剖思想,末尾写下“罪孽深重”四字。张越霞读罢,没有责备,只递上一盏热水。那一夜,窑洞外油灯摇晃,二人并肩站在门口听山风。
日本投降后,新国内外形势骤变。1945年12月,博古随同代表团赴重庆,参与政协与宪草起草。4月8日,他同王若飞乘苏制C-47返延安。飞机在西安加油,起飞后突遇低云,15时34分撞向黑茶山。机上17人无一生还。延安机场的雨丝不断,张越霞从正午等到黄昏,手心已被伞柄磨破。
之后的数月,她处理遗物,只留下博古常用的一支钢笔、一本俄文词典。夜深人静时,她把孩子们喊到炕边轻声说:“你们的父亲一生忙于工作,没能照顾大家,以后要自立。”秦铁小声问:“妈妈,你会离开吗?”她摇头:“不会。”
建国在即,中央机关北迁。张越霞向组织提出,把散在各地的孩子全部接回照顾。有人提醒:“六个孩子,开销不轻。”她只答:“他们叫我一声妈妈,就值得。”那年冬天,她凭配给票换来两口大铁锅,早晚添柴,锅里永远腾着热气。
博古长子秦捷在陕北某地中学读书,被召回时已能背诵《资本论》段落;秦亨在湖北农村更不习惯北方冷风,总裹着父亲旧棉袄;秦吉玛性格内向,常抱着厚厚的字典自学。张越霞规定,家里不许有人特权,也不许有人掉队,人人做饭,轮流洗衣。
1951年春夜,家中油灯闪烁,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抢做算术题,争执不休。张越霞笑着调停,忽有同事来访,低声提议:“组织愿意再给你介绍对象。”她把菜勺插进锅沿:“谢谢好意,可我心里那盏灯没灭。”短短一句,话题被掐断。
时间推到1960年代,中苏关系骤冷,博古早年翻译的《列宁文选》多次再版。秦捷在书店看到父亲名字,默默站了良久。那天晚上,他回家把新印的扉页递给继母:“这是爸爸留下的东西。”张越霞轻抚书脊,不发一言,只在灯下继续缝补孩子们的旧衣。
1979年3月,张越霞突发心肌梗塞逝世,享年69岁。家人整理遗物时,除了一张全家合影,只发现一本泛黄笔记:第一页抄着《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没有回顾,没有感叹,只字未提自己数十年的艰辛。
多年后,谈起父亲与继母,秦铁说:“父亲把全部精力献给革命,母亲把余生献给了我们。”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从没欠任何人,连自己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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