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川贞佐的办公室,弥漫着雪茄与劣质香水混合的怪异气味,像腐烂的花与焦灼的金属在鼻腔里交媾。墙上挂一幅浮世绘《富岳三十六景·神奈川冲浪图》,但他用红笔在浪尖画了一朵燃烧的伞——象征他对“暴力美学”的痴迷。厚重的窗帘半掩,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几道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如同无数细小的亡魂,在无声地盘旋。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图,几枚猩红的图钉,像凝固的血滴,钉在铁路线上——那是“燃烧伞”计划的动脉,也是豫西百姓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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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凤翔站在房间中央,一身簇新的伪军官制服,浆洗得笔挺,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紧绷。他双手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锃亮的“双轮二十响”驳壳枪,枪身乌黑发亮,枪套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这是他精心准备的“投诚”信物,也是刺杀吉川的“利齿”。

“吉川长官,”武凤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激动,微微发颤,“卑职仰慕皇军久矣!深知唯有大东亚共荣,方能救中国于水火。此乃美军最新武器,卑职多方重金贿赂军统人员购得,特献于长官座前,聊表赤诚!至于太君说的‘燃烧伞’,卑职正在努力操办!”

吉川贞佐,这个以阴鸷和狡诈闻名的华北特务机关长,正斜靠在宽大的皮椅里。他身材矮壮,三角眼半眯着,像一条盘踞的毒蛇,审视着猎物。他并未立刻接过枪,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死神的节拍器。

“武队长,”吉川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缓慢而冰冷,“你的诚意,我的,看到了。但诚意,需要用事实来证明。”他目光如刀,刺向武凤翔,“比如,这支枪,你的,为什么选择它?它,可靠吗?”

武凤翔心跳如鼓,面上却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长官明鉴!此枪乃卑职心爱之物,百发百中,从未失手!它就像卑职的右手,指哪打哪!”

“哦?”吉川嘴角勾起一丝讥诮,“那么,现在,你的,就让它证明一下它的‘忠诚’吧。”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一个蒙着帆布的靶子,“你的,开一枪。让我看看,你的‘右手’,是否真的可靠。”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权沈斋等汉奸头目屏息凝神,目光在武凤翔和吉川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权云芝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

“报告长官,”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今晨宪兵队送来的‘清乡’报告,需要您签字。”

吉川抬眼,略一思索,便点头:“权队长,我的大大的信任,权云芝,权队长,女儿,精通中文、日文,可暂代翻译。”他转向权云芝,“云芝小姐,你的留下,记录谈话要点。”

权云芝低头应“是”,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钢笔悬在记录本上,指尖微微发白。她的位置,恰好能清晰地看到武凤翔的一举一动,也能看到吉川脸上的每一道肌肉抽动。

武凤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记得三天前,在权沈斋那间充满硝烟味的武器库,自己“无意”间提起这支枪的保养。

“权队长,”他当时故作随意地问,“这‘双轮’,最怕什么?我听说皇军的枪械,保养极严。”

权沈斋正擦拭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头也不抬:“哼,皇军的枪,金贵着呢!最怕两样:一是潮,湿气进去,锈了;二是干,机关干涩,卡壳。得用特制的‘龙胆油’,定时上油,才能顺滑如初。”他嗤笑一声,“你们这些杂牌,懂什么?油用不对,机关一卡,就是废铁!”

那一刻,武凤翔的心像被闪电击中。卡壳!

此刻,他双手捧着“双轮二十响”,走向靶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吉川那审视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也能感觉到权云芝那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注视。

他举起枪,对准靶心。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他“紧张”地、仿佛不经意地,用拇指蘸了蘸藏在袖口内侧的一个微型油囊里——那是苏曼丽用最普通的桐油混合了粗糙的石墨粉制成的“特制润滑剂”。

他将沾了油的手指,飞快地、极其隐蔽地在枪机活动的几个关键缝隙处涂抹了一下。动作快如闪电,混在举枪的连贯动作中,无人察觉。

“砰!”

枪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痛。

然而,就在子弹射出枪膛的刹那,枪机在后坐复进时,猛地一滞!那混合了石墨粉的劣质桐油,非但没有润滑,反而在高温高压下迅速碳化、凝结,像胶水一样死死粘住了活动部件。

“咔哒!”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枪机只完成了一半行程,便彻底卡死了!枪口还冒着青烟,哑了火。

死一般的寂静。

武凤翔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因“惊恐”而放大。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排除故障,手指颤抖着去拨弄枪机,却纹丝不动。

“长官!长官!这……这……”他语无伦次,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卑职……卑职不知……这油……是不是……”他慌乱地指向自己的袖口,仿佛那油囊就是罪魁祸首,“卑职用的是……是……”

他故意没有说出“龙胆油”三个字,留下一个巨大的、足以让吉川自行脑补的空白。

吉川贞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凶光一闪。但随即,那凶光被一种混合着鄙夷、嘲弄和极度优越感的狂笑所取代。

“哈!哈!哈!”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那支哑火的枪,放声大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充满了对“劣等民族”的极致蔑视,“八嘎!中国的东西,就是不牢靠!连枪,都像你们的骨头一样软!”

他一把夺过那支卡死的“双轮二十响”,像丢弃一件垃圾般,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权云芝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废物!连你的枪,都是废物!”吉川的笑声未歇,他走到武凤翔面前,用手指狠狠戳着他的胸口,“不过……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比如,你们的,可以给皇军当‘挡箭牌’!”

武凤翔垂着头,肩膀因“羞愧”而微微颤抖,但藏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了拳头。卡壳成功了!吉川的傲慢被彻底点燃,他的警惕心在嘲笑中烟消云散。计划,正按照最完美的剧本,走向高潮。

办公室的角落,权云芝悄悄闭了一下眼睛,又迅速睁开,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冷光。她知道,真正的杀机,就在这“不牢靠”的废铁被摔下的瞬间,悄然降临。她低头看着记录本上那道墨痕,心中默念:“凤翔,你赢了第一步。”

夜风穿堂,吹动了半掩的窗帘。那支被摔在桌上的“双轮二十响”,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枪机卡死的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色的油渍。

它是一支废枪,是“不牢靠”的象征。

但在武凤翔眼中,它却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锈蚀的表象之下,是即将破土而出的利刃之光。

他知道,吉川的轻视,为权云芝的倒戈,为他自己最终的复仇,铺平了道路。

这“哑火”的一枪,不是失败,而是最锋利的胜利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