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下着细雨的傍晚,我在街角咖啡馆临窗的位置等他。十年了,自从他把公司的最后一笔资金转走,留下我和一堆债务消失在人海。
“抱歉,来晚了。”他坐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和十年前那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眼睛发亮地跟我说“我们一起改变世界”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坐在窗边。”他笑着说,仿佛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普通的周末。
我看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发着高烧,我背着他走了两公里去医院。他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衣领说:“哥,这辈子我都不会忘了你。”后来公司起死回生,他在庆功宴上喝醉了,抱着我说:“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听说你最近不错。”我转动着面前的玻璃杯。
“混口饭吃。”他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头衔很长。手指上婚戒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对了,你母亲身体好些了吗?以前她总给我煲汤。”
我喉咙发紧。母亲去年走了,临终前还问起他。我没告诉他,就像我当初没告诉任何人,他卷走的钱里,有母亲给我攒的结婚钱。
“还好。”我说。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
“那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也是没办法。他们追债追到家里,我女儿才三岁……”
“我女儿那时候两岁。”我打断他,然后我们都愣住了。
原来在我女儿发着高烧,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凑医药费时,他的女儿正吃着进口奶粉。原来在我妻子因为压力过大流产时,他的妻子在巴黎购物。原来那些我以为我们在共同承担的日子里,他早已在计算什么时候抽身最合适。
“对不起。”他说。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和窗外的雨一起落下来,消失在城市巨大的喧嚣里。
我突然想起我们刚创业时,租在十平米的阁楼里。冬天冷得像冰窖,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对着唯一一台二手电脑改方案。他说等有钱了,要买一栋靠海的房子,两家人住在一起,孩子们在沙滩上跑。
“你还记得吗,”我问,“我们说等老了,要一起在海边钓鱼。”
他笑了,眼角有了细纹:“年轻时的傻话。”
那一刻我明白了,人并没有变成无情无义。他只是把情义,给了他认为更值得给的人,比如他的女儿,他的妻子,他的新公司。而我和那段往事,不过是他人生账本上,一笔已经核销的坏账。
雨停了。他起身接了个电话,语气温柔:“好,爸爸马上回来,给你带蛋糕。”
挂断电话,他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我得走了。今天这顿我请。”
“不用了。”我说,“我们之间,早就结清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像从未出现过。
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老歌,是那首《朋友》。服务员过来添水,问:“您朋友走啦?”
“嗯。”我看着窗外,霓虹重新在水洼里亮起来,一片一片,很完整。
十年了,我终于接受了一件事:有些人来到你生命里,就是来给你上一课。他教会了我,信任要有边界,善良要带着锋芒。但他没能教会我,从此以后不再相信任何人。
因为就在昨天,我现在的合伙人,一个认识才两年的年轻人,在项目最艰难的时候,把自己的积蓄打到了公司账户上。他说:“哥,我相信你。”
这个世界很复杂。有人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也有人会在你坠落时伸手拉你一把。有人用十年教会你怀疑,有人用一次选择让你重新相信。
我喝完咖啡,走进夜色。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味道。远处大楼的灯火,像星星一样,一盏一盏地亮着。有些会熄灭,有些会亮到天明。而我要做的,是成为自己的光,然后,不因为见过黑暗,就拒绝看到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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