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北京西郊的病房里,65岁的粟裕合上《解放军报》,眉头紧锁。报上一篇回忆文章不经调查便把早已牺牲的刘畴西冠以“叛徒”二字,这让素来沉稳的老将帅猛地坐直身子。身旁护士听见他低声却坚定地说了一句:“这事得赶紧弄清。”

刘畴西是粟裕当年的老上级。1934年夏,两人同在红七军团并肩转战闽浙赣皖。枪林弹雨里,刘畴西断了一只手臂,粟裕目睹全过程。“他在指挥上有失误,可绝不是叛徒。”粟裕反复叮嘱身边工作人员,一定把这件事记下来。

时间回拨到1934年7月,中央决定以红七军团为主组建北上抗日先遣队,任务之一是掩护主力长征。那时的红七军团只有六千来人,火力薄弱得可怜:步枪千余支,轻重机枪寥寥无几,负责后勤的非战斗人员还占了三分之一。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先遣队硬是闯进了白区。

7月底,部队接到攻占水口、威胁福州的命令。客观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命令既下,官兵仍喊着“北上抗日”冲了出去。福州一战未能如愿,红七军团遭遇国民党军重兵围攻,被迫在闽浙赣皖四省来回穿插,一走就是一千六百公里。

同年10月,北上部队与闽浙赣苏区红十军会合,改编成新的红十军团。按番号来看风风光光,可指挥权却暗流涌动。军团长刘畴西、政委乐少华名义上坐镇全局,年轻却骁勇善战的寻淮洲、粟裕只能分任师长、参谋长。很多干部心里直犯嘀咕:打仗的被搁一边,不出事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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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出了事。12月谭家桥伏击战,粟裕主张让战斗力最强的红19师打主攻,刘畴西却指定地方武装出身的红20师先上。结果伏击变遭遇,红20师阵脚大乱,寻淮洲抢回高地时中弹牺牲,年仅22岁。短短数小时,红十军团损失近千,士气大跌。

进入1935年1月,安徽茶山召开紧急会议。粟裕建议分兵,以游击战保存实力。但会场上刘畴西一句“集中才有力量”最终盖过多数意见。主力拖着伤员辎重缓慢北移,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堵在怀玉山。大雪封山,弹尽粮绝,能打的打光,能走的走散。方志敏、刘畴西等多人先后被俘。

8月6日清晨,南昌下沙窝刑场寒风刺骨。敌人问刘畴西是否悔过,他回答的只有八个字:“脖子伸硬些,挨它一刀。”随后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与方志敏、王如痴同时就义。消息传到前线,粟裕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总得有人记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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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刘畴西被地方政府追认为烈士,长沙县还送来“伟大英烈”金匾。然而文化大革命期间一些档案散佚,加之口述材料互相矛盾,关于他“出卖组织”的讹言被别有用心者炒了出来。报纸那篇文章正是旧谣翻新。

1980年春,刘畴西的后人生活困难,写信求助。信寄到南京总参休养所,转到粟裕手中。老人翻到末页,看到“父辈若真是叛徒,我们后代情何以堪”一句,心头一酸。随即提笔写信给中央组织部、宣传部,附上家属来信复印件。信中言辞恳切:“在没有确凿结论前,任何人不得随意否定烈士政治生命。”

“历史不能含糊!”粟裕在信末画了两条粗线,旁人都看得出他的急切。12月28日,材料送达北京。宣传部很快回函,表示立即核实,暂禁相关稿件刊发。翌年3月,《宣传动态》第九期发表专文,提醒各级刊物写回忆录务必谨慎,并引用了粟裕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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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组织部门派员赴江西、湖南查档寻访,最终确认刘畴西无叛变记录。1981年7月,中央正式复函:刘畴西烈士称号不变,其家属待遇照政策补发。拿到批复那天,刘家老宅鞭炮响了一上午。有人问长子刘森森心里什么感觉,他只摇头:“总算对得起父亲的半条胳膊。”

有意思的是,这场波折也让许多老干部开始主动整理个人资料。谁都明白,若没有翔实档案,一句空口“叛徒”便可能颠覆一生功过。粟裕私下和战友谈起此事,嗓音沙哑:“写文章可以有观点,不能乱贴标签。烈士的血,马虎不得。”

回看刘畴西一生,确实有军事判断失误,也有性格上的犹豫。但他流血斗争,断臂不屈,被捕后大义凛然,这些都是真实的。评价历史人物,从来需要证据,也需要厚道。粟裕在1980年那封信里提出的原则,后来被不少史料工作者奉为圭臬:定性之前,再三求证;事关生死,尤须慎重。毕竟,一枚印章可能决定的是一家人的清白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