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深秋,新疆迪化监狱的厚墙挡不住戈壁冷风,34岁的方志纯在昏暗囚室里写下一封家书,他告诉远在江西湖塘的朱旦华:“再苦,也得活下去。”谁都想不到,六年后两人会在北京重逢,又过三十年,他会站在江西省政府大楼前,成为这片红土地的省长。曲折命运,就这样把个人与时代绑在一起。

方志纯1914年出生在湖塘村,一个常年被稻浪包围的小村子。十五岁,他见到本地农协骨干被押走,当夜便跑去参加游击队。没多久,他跟随方志敏部队转战赣东北,先是通信员,后来成了营教导员。动荡岁月,枪声成了他最熟悉的节奏。

1934年冬天,由于部队失散,他在天山脚下被逮捕。那一年,他22岁。接下来的十二年,监狱铁门咣当合上,多数战友音讯全无。外界政局翻天覆地,他却只能靠读书和体操维持意志。朱旦华也是那时被押来,她在女牢隔壁给难友缝补衣服,两人竟靠着敲墙报名字相识。有人说这段缘分像小说桥段,可在他们口中,只是“活下去的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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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屈指可数的政治犯获准假释。1949年10月,人民解放军进入新疆,两人终于重见天日。朱旦华记得,解放军打开牢门那一刻,方志纯先把手伸向她,“咱们还得干活,革命没完。”这句话后来在家里被孩子们当作座右铭。

新中国成立初期,方志纯随部队南下,参与剿匪和土改。1952年,他被调往江西,先做地委书记,后任省委副书记。江西山多水多,工作不好开展,他几次翻山走村,常常一双解放鞋踩得全是泥巴。当地干部开玩笑:“方书记爱跑,鞋底磨平了还能再跑。”他笑答,“穷苦地方再难,也难不过牢狱十二年。”

1967年春,局势剧烈震荡,他被下放到新建县农场劳动。有人劝他写信求援,他摇头,“我对得起这身皮,还怕日晒?”三年后,组织恢复他的职务。1979年,他出任江西省省长。那年他65岁,两鬓灰白,却仍习惯穿旧军装。省政府司机常见他随手把爱人带的花卷分给路边挑担大嫂,说声“辛苦了”,转身再去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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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1989年,方志纯行动明显迟缓。那天在省政府大院,他突然眼前发黑,扶着槐树滑到地上。医生诊断脑血栓,需要长期住院。省委决定把最好的单间留给他,他却坚持与普通病房一样的配置,只多要一本略旧的鲁迅全集。护士打趣:“省长,您这是养病还是补课?”他眯眼一笑,“两不耽误。”

1993年7月初,病情急转直下。一天清晨,他精神忽然很好,示意把门关上,然后对朱旦华说:“我有一个要求。”短短八个字,让在场的警卫都屏住呼吸。朱旦华握住他的手,心里已经明了,却还是小声问:“你说,我听着。”方志纯缓了三口气,慢慢开口:“我走后,火化,把骨灰带回湖塘,同松树下那些兄弟作伴。”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床头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那是1950年烈士陵园落成时拍的,照片里密密麻麻站着烈士家属,远处松林苍翠。这个画面,多年被他视若归处。医院主治医生后来回忆,当天夜里11点,他再去查房,方志纯已沉睡,却双手交叠放胸口,像是完成一场长途跋涉后的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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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1日凌晨,心电监护器终止了跳动。按照中央干部丧葬规定,遗体于第二天在南昌火化。骨灰盒简单素雅,没有多余装饰,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朱旦华护着它登上汽车,从南昌到鲤鱼洲,再到湖塘,全程两百多公里。沿途丰城、进贤、德兴的老乡自发站路边,摘下草帽挥手致意。

湖塘村口的老水杉已亭亭如盖。消息一传,村民自觉排列成队,手腕绑白纱带。98位烈士名单刻在祠堂石碑上,从第一次土地革命到抗日,再到解放战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燃烧的青春。方志纯年轻时也曾写信给家里:“若有不测,名字就留在碑后吧。”现在,他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碑前。

松树边,泥土被悄悄松好,没有锣鼓、没有礼炮。朱旦华俯身放下骨灰盒,嘴唇几次颤动,却只吐出一句:“到家了。”简单祭奠后,村里老人带着孩童默站数分钟,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好似低声答复。傍晚,山脚炊烟升起,犬吠声此起彼伏,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在许多人心里,这天被悄悄写上了注释。

方志纯没有留下遗产,也没有所谓“政治遗嘱”。他的全部财物是一支用掉一半墨水的钢笔、一条洗彻发白的毛巾,和一本封皮破损的《共产党宣言》。整理遗物时,警卫战士发现书页夹着一张旧报,角落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人可以被关在笼子里,精神不能。”这行字写于1948年,大雪封山的腊月。

江西省委后来研究,为尊重遗愿,未对外举办高规格追悼,只在报纸上刊发简讯。一位当年共过事的老同志感慨:“他把自己活成一面旗,又悄悄把旗卷好,插在来路上。”这句话没有流传太广,却准确道出方志纯的行事风格——凡事求实,不慕虚名。

时间往前推四十年,新疆牢房里那声“活下去”,如今听来仍有余音。这一生,他做过通信员、俘虏、书记、省长,身份不停转换,唯一不变的是把个人命运系在集体上。病榻前的唯一要求,不过是归队:回到湖塘,与98位烈士并肩,继续守望脚下这片红色土地。

当年曾在病房照护他的年轻护士,如今也到了退休年纪。她说起往事,只有一句朴素评价:“方省长心里装的东西,沉得很,不会飘。”或许正因为这份沉稳,他在心率停止那刻才如此平静。身体会归于泥土,精神却留在松风里——那是乡音、战友情、也是普通百姓对未来生活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