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盛夏,山西原平的玉米正长到膝头,一个十四岁的放哨少年扛着锄头站在山坡上,忽听远方铁蹄碎石的声响愈来愈近。“小傅,快看看是不是东洋鬼子!”村长一句急喊,把他推到村口的高地。几分钟后,一队日军拐进山坳,少年被擒、被打,又被押着指路。昏迷前,他只记得自己喊着“我不是八路”,却依旧挨了几枪托。这孩子叫傅全有,后来成了共和国上将,而这场血与火的童年遭遇,也让军中同僚叹一句:骨头硬,自小炼成。
抗战刚结束,国共内战骤起。1946年10月,16岁的傅全有加入晋绥军区独二旅,从扔手榴弹连盖子都忘记拧的菜鸟,熬出头成了排长。班长那句“别把炸弹送给敌人”,他记了大半辈子。行军路窄,夜里识字难,他就揣着破书页,用树枝当笔,在地上反复描写,一个冬春认下五百多个汉字。兵荒马乱,肯啃书的人少,他的长进却肉眼可见。
1953年7月,朝鲜前线老秃山夜战,志愿军38军112师决心拔掉美第七师31团的硬骨头。连长傅全有戴着破钢盔,背着望远镜爬上前沿阵地,只一句话:“快,咬住打。”一个夜晚,阵地三易其手,天亮时美军尸横遍地。缴获的挎包里有完整花名册,指战员都乐了:七师对七师,咱赢了。这一仗之后,傅全有的名字第一次走出山沟,写进了军报。
转入和平建设年代,他先后任团长、师长,直到1983年5月调任南京军区第一军军长。此时中越边境炮火未息,老山、者阴山硝烟不散。初到腾冲,他拍着地图说:“这是生地,但也是咱们的地,摸也得摸熟。”第一军连夜扎进雨林:削坡、挖壕、凿暗道。将军一句“宁可挖工事累死,也不让炮弹炸死”,激得小伙子们硬是在石头山掏出三条坑道,把越军赖以骄傲的“堑壕延伸”战法彻底废掉。半年苦战,第一军夺回11座高地,歼敌千余;指战员唱着“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让老山前沿连树叶都透着一股铜火味。
战报很快飞进北京。1984年11月1日,京西宾馆灯火通明,邓小平在中央军委座谈会上点明:一百万大裁军,十一大军区压缩成七个。昆明军区虽仍在作战,却也难逃并编。几个月后,军委秘书长杨尚昆先把昆明、成都两位主官叫到办公室。老将张铚秀端茶坐下,只听杨帅开门见山:“两个军区合一,成都挂牌;司令员你们有合适人选没有?”谢振华没急表态,他要再琢磨。
谢振华这年已六十八,比不少上将都年长,却是少见的灵活。他想起老山的夜色、炮火、战壕,也想起那个总是满脸灰尘的第一军军长。几天后,他把意见写成便条,送到杨尚昆手里,只一句:“傅全有表现不错,可为新成都军区主官。”据随行秘书回忆,两位老兵在车上简单交换了一句话——
“傅全有行不行?”
“作战硬、年纪轻,行。”
55岁的傅全有从云南前线赶到北京,领到任命。消息传到部队,战士们说:“傅军长升了,我们的壕沟挖对了。”实际上,这位新司令员一上任就头疼:成都军区吸收了昆、成两大系统,三十多万官兵、六十多个师团,番号、装备、地盘全要整合。更棘手的,是如何让刚从边境线上下火线的川滇兵第一时间完成体制转换。傅全有的办法很实在,先让各师各团自己找对口单位合编,先训人后换装;再把原昆明军区的山地作战经验整理成教材,推广到藏南高原、川西高山部队。四个字:开门抓练。
有意思的是,成都军区的炮兵旅整编时,部分老炮手担心“百万裁军轮到我们”,申请提前转业。傅全有干脆把他们叫到礼堂:“炮兵解散?谁说的?边境雷声没停,离不开你们。想走的再考虑三天,不想走的,回来打靶。”“报告,我留下!”礼堂里气氛立刻热了。老兵咧嘴一笑:这位新司令员,说话靠得住。
1992年,傅全有升任总参谋长。西北演兵,东海对峙,他的调度被军内称作“快、准、稳”。有人评价:傅总长和那一溜老山将领的共同特点,就是战场上脑子清,生活中不摆谱。同行的人都记得,他出差不让警车开道,车上摆的只有一包“白沙”香烟。秘书劝他少抽,他摆摆手:“抽烟戒不掉,官瘾不能有。”
回到谢振华。1985年卸任昆明军区政委后,他留在西南主持善后,替大伙处理营房、家属院、伤残安置,忙活了整整一年才进京。有人问他,为何对领导岗位没留恋?老政委哈哈一笑:“老兵嘛,组织需要就上;棉袄穿旧了总得换。”说到当年举荐傅全有,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打出来的指挥员,放心。”
岁月流转。傅全有2003年离休,住在总参家属院。清晨遛弯,腰板挺得笔直,熟人打招呼:“首长早!”他摆手:“老傅而已。”有人问长寿秘诀,他脱口而出:“三没有,三不高。”烟酒与官帽,他都说“拿得起放得下”。书房里那本《我的小故事》,记录着三十二段兵生浮沉,全无豪言,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倔强——从边村少年到军区司令,他只信一句老话:枪响之后,还得有人站着。
如今再翻军史,1985年的那张调令只是薄薄一纸,却把一位沙场名将推向更广阔的舞台;背后,也凝结着谢振华等老一辈将领的识人慧眼。军旅江山,薪火相传,靠的正是这种惺惺相惜的坦荡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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