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下旬,江津石墙院的夜格外闷热,昏黄油灯里,63岁的陈独秀靠在竹椅上喘着粗气。短短五年,迁徙、失亲、贫病,一重接一重,他已能清楚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倒计时。半闭的眼皮下,往事像碎片一样闪回:从南京狱中脱身,到武汉、再到江津,四处可见战火与难民,也处处有人愿意为这位“前总司令”让个座。

1937年8月,日机轰炸时,南京老虎桥监狱屋顶被掀开,陈独秀躲在桌下逃过一劫。年底,蒋介石同意释放“政治犯”,他走出铁门时须发皆白,却仍神色从容。朱家骅奉命送来五个国民参政会席位和十万元活动经费,他只回了句“假意抬爱,不必多言”,然后拂袖而去。那一次,他决定去延安,可惜未能成行,原因众所周知:王明不同意。

武汉停留的日子更像阵难捱的湿雾。炸弹声、特务眼线、求见者络绎不绝,他几乎无法呼吸。于是1938年盛夏,他和潘兰珍坐小轮顺江而上抵江津。码头的石阶滚烫,老先生拿蒲扇遮头,步子却稳——虽然身旁这个比他小29岁的妻子已汗湿衣衫。原约接船的邓仲纯临时失约,二人被迫栖身破客栈,那一晚,窗外船笛声像是嘲笑。

接下来的几年,住所换了三处。先是延年医院后院的偏厢房,接着是鹤山坪施家大院,最后落脚石墙院。地方越偏,他写字越勤,期间完成《小学识字课本》初稿。稿子送到教育部长陈立夫手上,陈立夫嫌 “小学”二字不雅,想改名。陈独秀摇头,“汉代即称文字学为小学,岂容随意更动?”话不多,却寸步不让。两万元稿酬随之拨下,银行本票被他细细包好,锁进木匣,任凭日子揭不开锅也不动分毫。

粮荒真正压到门槛,是1940年冬。街市一斤米涨到四百法币,石墙院的米坛早见底。潘兰珍开口:“先生,先借那笔钱,等书版税下来再补。”陈独秀腾地起身,嗓音低却硬:“不行,一分也不能动。”短短十七字,像铁砧落地。妻子明白,那不是吝啬,而是他最后的自持。对蒋介石的金钱诱惑说“不”,对自己同样说“不”,气节若破口,便再无回旋。

境况并非无人知晓。朱蕴山提着几只鸭子送来,邓仲纯隔三差五带报纸、带一点米,但杯水车薪。饿的时候,两口子翻菜圃,土豆切块下粥;遇稿费到账,添半斤腊肉,已算奢侈。陈独秀偶尔自嘲:“匹夫不可夺志,饿肚子也就忍忍。”字句轻,却透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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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5月27日深夜,高烧再起。医生诊断为肠胃型伤寒,并发肺部感染。邓仲纯守在床前,摇头叹息。陈独秀抓住妻子手腕,艰难吐字:“兰珍,自主、自立……钱,绝不能用。”他说得慢,每个音节都像刀子刻在木头上。随后又转向儿子陈松年,轻声嘱托“以后迁回安庆”,便闭眼昏睡。

6月1日凌晨,窗外细雨。陈独秀突然睁眼,口中反复念着“我的‘小学’……”,声如蚊蚋。辰时刚过,呼吸停顿,表一根指针再未跳动。送葬那天,邓耀廷在棺前唱起抬丧“起路曲”,乡里百姓默站道路两旁。棺柩暂厝康庄,四年后由陈松年护送回安庆故里。

那只木匣仍在。潘兰珍依旧没有动那份两万元本票。抗战未歇,她去四川一间农场拉犁做工,工资勉强糊口。她从未以“陈独秀遗孀”自居,更不提那两万元。三年后她回上海,与养女团聚。再婚一年丈夫病亡,打击之下旧疾复发,1949年秋病逝,木匣随之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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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中央按照毛主席批示照顾陈松年。在安庆,他把父亲留下的手稿、信札一一整理。一页页纸张发黄,却无一句向金钱低头的字。他曾对友人说:“父亲最后那句话,更像座门槛,跨过去容易,可一旦跨过去,这个家族再无脸面谈操守。”

两万元稿酬在战时可以买下江津一条小街,但它最终陪主人沉睡于地下。命运给陈独秀的结局颇为凉薄,然而木匣未开,足以说明——他宁肯失去一切,也不肯让人格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