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1月10日夜,太行山深处的小屋里灯光昏黄。一封写到一半的英文信静静躺在床头,收信人是远在大洋彼岸的法兰西丝。这封信最终没能寄出,三天后,白求恩停止了呼吸。弥留之际,他只提出一个请求:请替自己给那位早已离异的妻子寄去一笔生活费。很多人至今不明白,他为何要在中国抗日战场的最后时刻惦念那段早已尘封的婚姻。

追溯这段故事,得从半个世纪前说起。1890年3月3日,白求恩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格雷文赫斯特镇。父亲是牧师,母亲出身名门,家境殷实,却不算奢靡。小小年纪就被送进私立学校,他的好奇心远胜同龄人,一把小手术刀伴随整个青春。医学梦由此种下。

1916年,一战硝烟尚未散去,他以军医身份奔赴欧洲战场,第一次见识到炮火对人体的残酷。血浆、手术刀、粗陋帐篷,救得一条命或许只争几分钟。也是那时,他萌生“医术不仅为金钱,更该救人”的念头。战后,凭着天赋与勤奋,他成为加拿大胸外科新星,一度开设自己的诊所,生活不愁、应酬不断,可内心并不平静。

1923年在英国爱丁堡参加学术考试时,他邂逅22岁的法兰西丝。姑娘活泼、善良,两人很快结婚。好景不长,白求恩确诊肺结核,在当年几乎等同于“死刑”。为不拖累新婚妻子,他主动提出离婚。“别让我的病把你拖进深渊。”据说他当时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分开后,白求恩做胸外科实验,靠自己发明的人工气压疗法挺过了病魔,转危为安。活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前妻复合,二人重归于好。

然而,病愈后的白求恩意气风发,社交频繁;法兰西丝向往平静日子。矛盾像针尖麦芒,婚姻再次走向破裂。1933年,两人结束了三年复婚生活,从此天各一方。外人评价这段感情时,总归一句:情深,却难免蹉跎。

1935年,在美国大萧条的阴影下,白求恩随工人救助队行医时,被底层疾苦震撼。那年10月,他正式加入加拿大共产党,公开宣称:“医生,应该先抢救最痛苦的人类。”一年后,他带着自制的流动手术车远赴西班牙援助共和军。前线炮声中,他练就“十分钟开胸手术”的惊人速度,也见识到国际反法西斯的艰难。

1938年1月,加拿大进步分子通过共产国际转信延安,请求派遣医疗队支援中国。3月初,白求恩携助手柯棣华翻山越海,经香港、广州、武汉,一路抵达陕北。延安窑洞里见到毛泽东,两人深聊数小时,话题从外科缝合到国际反法西斯前线。毛泽东赞其“脱离低级趣味”,白求恩却自嘲:“我也有缺点,脾气不好。”自此,他随八路军奔赴晋察冀。

战地条件极苦,盐要走几十里山路换,酒精一滴珍若油。加拿大人却不挑剔,常把配给的牛奶分给重伤员。一次,首长特命警卫炖鸡给他补身子,他喝一口便放下碗,剩下全送到手术台边的伤兵嘴里。有人问为何如此,“他们在流血,我怎好独自享福?”几个字,道出他的医者信念。

更深远的贡献在于制度。他在晋察冀开办医训班,先后培训卫生员千余名;推广手消毒法、橡胶手套、无菌手术布,伤残率骤降。当地战士私下将他称作“老白头”,因为那顶被药水熏得褪色的白色手术帽常年不离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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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战火不等人。1939年10月23日,保定阜平黄石口战斗中,白求恩为连伤三十余名将士连做手术。凌晨三点,灯油将尽,他左手无名指却被碎骨划开。消毒水稀缺,他胡乱用酒精冲洗继续缝合,直到天亮。几日后,高热、寒战、败血症接踵而至。

11月1日转入唐县摩天岭后方医院时,他已极度虚弱。聂荣臻前来探视。病榻上这位加籍医生脸色蜡黄,却执意布置手术器材检修。两人低声交谈——

“聂司令,能否有件私事相求?”“请讲,我们尽力办。”“若我走了,请替我寄点钱给法兰西丝。她还年轻,需要生活。”

话不多,却掷地有声。聂荣臻当即应允,吩咐副官去查档案、联系国际友人,务必落实。直到今日,确切汇款记录未见公开,推测或因战时通讯不畅,款项恐怕未能及时送达。但这份牵挂,写在档案里,成了白求恩留给后人的另一段注脚。

11月12日清晨,病情恶化不可挽回。他昏迷中仍呢喃“工作,快给他们动手术”,随后永远停针。中央军委下令:以军礼安葬。追悼会上,聂荣臻致词时声音沙哑:“白医生用生命证明了国际主义。”棺木旁,延安来的医护学员失声痛哭,他们的校长就此长眠于河北唐县。

有意思的是,就在白求恩牺牲前一周,日军情报机关曾截获一封他写给加拿大友人的家书,内容全是关于“晋察冀战场需要更多抗生素与输血设备”。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句私事。可见,那笔“生活费”的请求,是他在心底藏了许多年不肯声张的歉疚。

1940年初,八路军总卫生部专门成立“白求恩基金”,其中一项用途即为联系白求恩在北美的亲属。基金最终购入三台新式X光机和两批输血设备,沿着驼铃和脚步运进太行。人虽去,愿望延续。

值得一提的是,白求恩牺牲时年仅49岁。他的人生并不长,却在中国战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救治的九万余名伤员中,很多人在新中国成立后参与了辽沈、淮海等决战;他的学生里,日后诞生了数十位医学教授、卫生将领。换句话说,白求恩的“再造之恩”延续了两个时代。

战事尘埃早落,但那句“请为我的离婚妻子拨一笔钱”仍在档案纸页中闪着微光。它提示后人,英雄也有柔软的牵挂;真正的国际主义,并不排斥个人情义,反倒因真诚而更显可贵。对白求恩来说,守护战士与关照旧人,同样属于对人类的责任。每每读及此处,总让人心头一紧——原来信仰与担当,常常从一颗愿意体恤他人的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