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天安门广场上人头攒动,但在华北军区卫生部部长殷希彭的家中,却一片安静。妻子谷惠芳默默准备了一桌饭菜,中间特意摆了一盘她拿手的桂花糕。仗打完了,她日夜盼望的团圆日子,已经在眼前。
殷希彭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明白,那个隐瞒多年的消息,再也藏不住了。他转身走进里屋,打开带锁的抽屉,取出两份纸页早已泛黄的文件。那是两份《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一份是长子殷子刚的,一份是次子殷子毅的。在这个欢庆的日子里,这个家庭深埋心底的悲痛,也即将摊开。
时间回到一九三七年夏天。北平失守后,保定的河北医学院里人心惶惶。当时在学院担任病理学主任教授的殷希彭,是在日本庆应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的专家。正因如此,几方势力都想拉拢他。
日伪政府的人上门,许诺给他高官职位,想让他出面撑起沦陷区的医学教育。几乎同时,向南撤退的国民党方面也传来消息,希望他一同前往。对这两条路,殷希彭都没有答应,之后他索性带着家人,回到老家河北安国县,想看看形势发展。
在老家的日子里,他心里不断权衡。一九三八年秋天,八路军冀中军区卫生部部长张珍亲自登门拜访。张珍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只是实实在在说明了八路军为什么要抗日,也讲了根据地医疗工作的困难,尤其缺少专业的医生。这次开诚布公的谈话,让殷希彭找到了自己应该选择的方向。
一九三八年十月,殷希彭雇了一辆大车,装上他最珍贵的“家当”——一台显微镜、一些病理切片标本和好几箱医学书籍,一路赶到河北邱县的青塔镇,那里是八路军冀中军区卫生部所在地。他的到来,让正为创办卫生学校发愁的张珍部长松了一口气。
说起这所学校,还与一位外国医生的坚持分不开,他就是诺尔曼·白求恩。白求恩在晋察冀根据地考察后,多次向聂荣臻司令员建议,必须创办正规的医学院校,才能为八路军培养出能治疗伤病的医生。
带着白求恩的嘱托和部队的迫切需求,殷希彭没怎么休息,就投入了学校的筹建工作。第二年九月,学校在河北唐县的牛眼沟村正式开学,学校后来在白求恩牺牲后更名为白求恩卫生学校。殷希彭是学校的主要创办人之一,并担任了教务长。
卫生学校没有正规教室,上课多在老乡让出的土房或旧窑洞里,窗户糊着浸过油的棉纸,光线昏暗。没有课本,殷希彭就带领几位教授,在油灯下自己编写教材。他们把复杂的医学知识精简为最实用、战场最急需的内容,重点教授伤员急救和传染病预防。
没有教学模型,他们就亲手绘制人体解剖图,用泥巴捏出器官形状。就是在这种艰苦环境中,一批又一批年轻军医匆匆学成,背起药箱奔赴前线。清亮的读书声,与远处传来的炮声,交织在一起。
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办学,殷希彭却赢得了白求恩的敬重。白求恩对医疗工作要求极严,但对这位受过系统西医教育的中国同行,却真心对待。两人能用德语直接交流专业问题,经常为了改进一个战地救护方法或教学细节讨论到深夜。
白求恩在写给聂荣臻司令员的报告中,还特别提到殷希彭等几位专家,称他们是根据地医疗事业的“宝贵财富”。不幸的是,一九三九年十一月,白求恩因手术感染去世。
在生命最后时刻,白求恩特意嘱咐,把自己从加拿大带来的绿色手提医疗器械箱留给殷希彭。这个箱子,殷希彭后来一直随身携带。它不只是一件物品,更代表着一份跨越国界的同行与战友之间的信任与情谊。
殷希彭在前方为办学奔波时,他的家庭却遭遇了第一次沉重打击。大儿子殷子刚受父亲影响,一九三八年就参加了八路军。年轻人不愿依靠父亲的关系留在后方,坚决要求上前线部队。他先后在冀中军区和晋察冀军区的战斗部队担任指导员、教导员,作战勇敢。
一九四三年,殷子刚奉命带领一支武工队在日军控制的铁路线附近活动,任务是破坏铁路、伏击敌人。在一次执行炸毁日军军列的任务时,行动暴露,小队被敌人包围。为掩护战友携带重要文件突围,殷子刚主动留下阻击。子弹打光后,他拉响了随身携带的炸药包。
当组织的牺牲通知书几经周折送到殷希彭手中时,他正在准备教案。他把那张白纸看了又看,沉默许久,然后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还在老家盼望儿子归来的妻子。那天下午的课,他照常走上讲台,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下课后,他独自走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坐了很长时间。
大儿子牺牲的噩耗,殷希彭咬牙瞒住了妻子。但他没想到,命运的打击来得如此之快,他当时还不知道,只有十六岁的小儿子殷子毅,已先一步离开。
殷子毅当时在晋察冀军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担任司药员,这项工作原本相对安全,但他多次请求调往前线救护所。一九四二年,日军对晋察冀边区发动大规模“扫荡”。一次紧急转移途中,殷子毅所在小队与一股日军遭遇。为掩护重伤员和携带药品的同志先行撤离,他故意引开敌人,跑上山梁阻击,最终身中数弹。
殷希彭接到这份通知时,正忙于组织反“扫荡”中的伤员救护和药品转移工作。他把两份牺牲证明放在一起,锁进随身文件箱,然后像没事一样继续指挥大家工作。只是夜深人静时,有人听见他屋里传来压得很低的哭泣声。但天一亮,大家见到的仍是那位沉着镇定的殷部长。
一九四九年初,北平和平解放,殷希彭随部队机关进城。等生活稍作安顿,妻子谷惠芳从老家来到北平,一家人总算团聚。见到丈夫,她问的第一句话是:“咱们的瑄儿和珊儿,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一直以为两个儿子还在某支部队,说不定哪天就会推门回家。
看着妻子眼中多年的期盼,殷希彭知道,必须说出来了。他扶妻子坐下,打开文件箱,取出那两份折了又折、边角磨损的证明。谷惠芳不识字,殷希彭便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念给她听。念完后,屋子里一片死寂。那天,家里原本准备了酒菜,是想庆祝团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一九四九年十月一天。外面街上锣鼓喧天,广播里传来天安门广场开国大典的热闹声响。谷惠芳像往常一样做好饭,但桌上悄悄多摆了两副碗筷。她对着空座位轻声说:“新中国了,你俩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外面欢庆的声浪一阵阵传来,但在这一家人之间,笼罩着一种复杂的宁静,里面既有国家新生的喜悦,也有至亲永别的钝痛。这份伤痛,殷希彭从未向组织提起,也从未想过用它换取任何特殊照顾。
新中国成立后,殷希彭继续在军队医疗系统担任重要职务。他参与筹建军事医学科学院,为我国现代军事医学发展奠定基础。一九五五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实行军衔制,殷希彭因贡献突出被授予少将军衔。
授衔典礼上,他把领章戴得端端正正。有记者想采访这位医学出身的将军,问他有何感想,他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这荣誉,属于所有牺牲的同志。”
晚年,殷希彭与老伴住在北京一个安静的小院里。他很少对外人提起往事,但老伴知道,他常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望着远方,许久不语。孩子们的照片,一直收在卧室抽屉最里面。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殷希彭因病去世。在后来的生平介绍中,组织详细记录了他的专业成就和革命贡献,对于他失去两个儿子的事,只用了一句话概括:“殷希彭同志为革命贡献了一切。”了解他的人都明白,这句看似平静的话,承载着多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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