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4月15日,老街河口桥两侧的交换区异常安静,只有担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担架上那位左腿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的中国战士叫何源海,此时他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并不是鲜花欢迎,而是一份“战俘审查通知书”。
镜头倒回到1958年6月,广西平南县一间泥瓦房。母亲聋哑,父亲过世,兄长先天残障。贫寒压得这户人家透不过气,可17岁的何源海却常常跟伙伴念叨:“只要能穿上军装,命再苦也值。”话音落下,全村老人都笑他不切实际,谁料一年后,征兵名额突然扩充,他真进了连队。新兵连里,身体底子薄的他跑五公里掉队,可他偏要咬牙追上,三个月后从倒数变前三。
1979年2月17日,边境炮声轰隆。成建制南下的部队当晚进驻龙州,连里领到的第一项任务是支援谅山方向。坤子山高低起伏,树木密集,班长临出发拍拍他的肩膀:“机枪手离不开你。”这一句嘱托仿佛定格在脑海。
2月26日凌晨,坤子山东南侧响起密集火力。越军主攻点卡住公路,意在切断我军后运线。何源海趴在半人高的灌木后,拉机柄、点射、急促压制,一梭子火舌撕开夜色。班长翻身掩护时胸口中弹,闷哼一声就再没起身。何源海瞬间红了眼,枪口转向来袭的三名越军,“哒——哒哒”,对方倒下。就在这时,一枚小巧的木柄手榴弹滚到脚边,他来不及推开,“轰”的声浪撕裂鼓膜。
昏迷前的画面只有血雾和坍塌的树枝。战友确认颈动脉后,悲痛地把他的钢盔压在胸口,随后继续冲锋。战斗结束后,尸体袋随卡车运往后方,可卡车并未返回,越军夜袭打乱了清理节奏。第二天拂晓,坤子山的硝烟散尽,一个浑身血污却仍有微弱呼吸的青年被越军巡逻兵发现。
越军战地医院条件简陋,地板潮湿,灯泡忽明忽暗。伤口感染带来高烧,何源海迷迷糊糊听见陌生语言,心中一紧:自己成了俘虏。住院期间,几名当地平民趁着巡视空档,踢了他两脚,“这是报应”,对方冷笑着离开。半年后,他被押往河内近郊的一处老法军监狱。四面水泥墙封死空气,每天配给一块粗面包和一碗淡米汤。闷热、蚊虫、羞辱,最折磨人的是漫长的静默。
“放我回家,我死也认了!”一次深夜,他对值守士兵低吼。对方皱眉摇头,用枪托点了点门口。不久后,一名越南记者采访在押中方人员,顺口透露即将启动的“最后一批战俘交换”。那一刻,他压抑已久的求生本能被点燃。为了缩短交接检查时间,他强迫自己拆掉石膏练习走路,伤口再度开裂,也只咬牙裹上旧纱布。
1981年春,谈判桌上排定名单。撤换现场,红十字标志的车队缓缓驶来,中越双方各三名医护陪同。一交手,中国方面立刻将何源海送往友谊关野战医院。一个月后,部队通知下发:该同志需在看守所接受甄别。原因很简单——“被俘期间身份、言行有待核实”。更具冲击力的是,同年3月已经批复的一等功,因“死亡记录不符”被撤销。
甄别期整整四十五天。调查结论鉴定他在敌营“未有可疑言行”,但待遇认定仍为“普通复员”。衣袋里那张取消功勋的黄纸,像一块冷冰,贴在心口。回到平南县,乡亲们原以为他是国殇碑上的英烈,见他突然现身,窃窃私语铺天盖地,“活着回来肯定是投降了”。原本安排在县供销社的岗位自然落空。
忍无可忍,他跑到民政局理论,情绪激动时抄起桌面文件夹砸在地上。工作人员喝斥:“想要补助,先拿组织证明。”争执中,他的旧军帽被扯掉,迷彩里衬露出被烧焦的弹片疤痕,空气凝滞。后续结果却依旧是“暂缓处理”。
1982年夏,他离开故乡,去了临桂一片偏远的水库当看守。日子单调,早晨投料,傍晚撒网,他省吃俭用,仅在节日拿出旧军装,用手掌轻拂胸前那枚三等功奖章,喃喃一句:“班长,我没给连队丢脸。”空荡的值班室,只有蛙声回应。
时间推到2013年9月。柳州站月台,一位花白头发的中年人拐着木质拐杖,寻人启事挂在胸前,上书四个醒目大字:“寻找战友”。他是何源海当年的连长梁俊生。三十三年过去,他依旧惦记那位机枪手。多方打听、资料勾连,终于锁定了临桂水库的守看房。
“老何,我来迟了!”推门的一刻,梁俊生哽咽。何源海愣住,半天才抬手敬礼。简单寒暄后,梁俊生立即向广西军区老战士处反映情况,又联系媒体采访。经过档案核对与地方民政部门会商,2014年5月,何源海重新领取到因战重残军人证,补发抚恤金,并恢复因伤致残三级待遇。
2016年清明节,凭祥烈士陵园。何源海拄着拐杖,踱步到一块衣冠冢前,那上面刻着他的姓名和“1979年2月26日光荣牺牲”。当年立碑的是仍留前线的战友,为了寄托哀思。墓前黄菊零落,他俯身捡起一瓣花瓣,轻轻吹去灰尘,自言自语:“兄弟们,我来看你们,也顺便看看自己。”
四十年弹指一挥。功勋曾被撤销,质疑曾刺痛灵魂,可躺在烈士碑群之间,他更在意的是能否说一句“我无愧”。雨丝落在肩头,冰凉,却再不像1981年的归国长路那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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