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建成,今年六十八,在县机械厂干了一辈子。
退休后,和妻子终于闲下来了,可以享享清福。没想到老伴却没了。
今年六月,天气刚开始热。老伴淑芬早上还说,菜市场的藕新鲜,中午做藕盒吃。她提着菜篮子出门,我在阳台上给那几盆月季浇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没多久邻居老陈慌慌张张跑来:“老何!快!你老伴摔倒了!”
脑溢血。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走得快,没受罪。
没受罪?我那整天念叨着要去哪里看看的老伴,还没开始享福呢。
女儿何晴和女婿从上海赶回来,帮着操持老伴的葬礼。
葬礼办得简单,淑芬生前就不喜欢热闹。晴晴在家待了七天,公司催得紧,不得不回去。临走前,她红着眼睛说:“爸,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跟我去上海吧?”
我摇摇头:“爸在这儿住惯了,不去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晴晴,”我打断她,“你妈刚走,我想在家里再陪陪她。”
这话一说,晴晴的眼泪又下来了。
女儿关上门那一刻,家里静得可怕。
淑芬在时,家里总是井井有条。现在她走了,一切都乱了套。以前都是她收拾,现在我接手,总是手忙脚乱。
最难受的是做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开火都嫌麻烦。常常煮一锅粥,吃一天。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敲门声响起,我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门。
是侄子何丰和侄媳妇春梅。
“叔,”何丰提着一袋水果,“好些天没来看您了。”
他们进门,看见屋里乱糟糟的样子,春梅“哎呀”一声,放下东西就开始收拾。侄子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时眉头皱着:“叔,您中午吃的什么?”
“吃了……吃了点面条。”
侄子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白菜。他没说话,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春梅手脚麻利,扫地、拖地、擦桌子,又把堆了好几天的衣服洗了。
一个小时后,屋里焕然一新。侄子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
“叔,趁热吃。”
我接过碗,热气糊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
“叔……”侄子慌了。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辣椒放多了,呛的。”
那是我这些天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侄子陪我在阳台抽烟。他长得像我大哥,国字脸,厚嘴唇,老实相。大哥大嫂前几年相继去世了。侄子夫妻就来了城里租房子住,两口子摆摊卖煎饼,一个上午出摊,一个晚上出摊,轮流照顾两个上小学的孩子。
“晴晴……没说要接您去上海?”侄子问。
“说了,我没去。”我吐了口烟,“她有她的生活,我不去添乱。”
侄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您一个人……总不是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我苦笑,“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之后,何丰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点菜,有时就是来看看。春梅手巧,包饺子、蒸包子,一次做很多,冻在我冰箱里。两个孩子也跟着来过几次,小的那个才五岁,奶声奶气地叫我“小爷爷”,我心里那点空,好像被填上了些。
七月中旬的一天,何丰晚上收摊后来看我,带来一锅排骨汤。他说:“叔,您最爱喝的,炖了两个小时。”
我们坐在餐桌前喝汤,外面下起了雨,渐渐沥沥的,敲在窗户上。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看着窗外,“小丰,要不今晚别走了,住这儿。”
何丰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不了叔,明天一早还得出摊。我打车回去。”
“来回折腾什么,”我说,“家里有空房间,你住下,明早直接从这儿去出摊。”
他还是推辞。我放下汤碗,看着他:“小丰,叔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们夫妻俩,带着孩子搬来跟叔住吧。”我一口气说完,“你们那租房,一个月得一千多吧?搬过来,这笔钱省了。你们每天帮我做三顿饭,打扫打扫屋子——就当抵房租。”
何丰愣住了:“叔,这……这怎么行?我们一家四口,太吵了,打扰您……”
“不打扰!”我提高声音,“叔一个人在家,静得心慌。你们来了,家里有人气,热闹。”
他还在犹豫。我接着说:“这房子,三室两厅,我一个人住浪费。你们来了,刚好。还有——”我顿了顿,“等叔百年之后,这房子就留给你们。过两天我就去公证处立遗嘱。”
“不行!”何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出刺耳的声音,“叔,这房子您得留给晴晴!我们就是来陪陪您,怎么能要房子!”
“我说能要就能要!”我也站起来,声音有些抖,“小丰,叔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套房子值点钱。晴晴在上海,不缺这套房。你们不一样……你们不容易。”
何丰眼睛红了:“叔……”
“别说了,”我摆摆手,“你要是愿意,明儿就搬过来。要是不愿意……就当叔没说过。”
那天晚上,何丰还是冒雨回去了。但第二天一早,他带着春梅和两个孩子,拖着大包小包来了。
春梅眼睛肿着,见了我,深深鞠了一躬:“叔,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来,爷爷带你们看房间。”
日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早上五点,何丰就起床准备出摊的材料。六点,春梅起来做早饭,煎饼的香味飘满屋子。七点,两个孩子起床,吃早饭,背着书包上学。我通常七点半起来,春梅会把我的早饭温在锅里。
白天,春梅收拾完家里,会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给我做两个菜,荤素搭配。下午我午睡起来,她已经在准备晚上出摊的东西。孩子们放学回家,做完作业,会跑来跟我看电视。
小孙女乐乐爱画画,画了张全家福——我坐在中间,何丰和春梅在两边,两个孩子在前头。她贴在冰箱上,说:“小爷爷,这是咱们家。”
咱们家。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暖暖的。
何丰夫妻确实不容易。早上四点多起床,晚上十点多收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但他们对我是真心的好——记得我爱吃排骨汤,记得我膝盖不好天阴会疼。
有个周末,我感冒发烧,迷迷糊糊的。侄子守了我一夜,隔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用温水给我擦身子。天刚亮就跑去药店买药。小孙子浩浩把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放在我枕头边:“爷爷,奥特曼保护你,打败病毒怪兽。
病好后,我悄悄去了趟公证处。回来时,把公证书给何丰看。他一看就急了:“叔!您真立遗嘱了?这不行……”
“怎么不行?”我板起脸,“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晴晴那边……”
“我会跟她说。”
我没主动说,但晴晴还是知道了。不知道哪个多嘴的邻居告诉她的。
十月底,晴晴突然回来了,没打招呼。她进门时,何丰一家正在吃饭。两个孩子叫“姑姑”,她勉强笑了笑,脸色不好看。
吃完饭,晴晴把我拉到卧室,关上门。
“爸,您要把房子给丰哥?”她开门见山。
“嗯。”
“为什么?”她声音有些抖,“您要是想找人照顾,可以去上海啊!我和刘旭(女婿)都说好了,接您过去养老。您干嘛要麻烦丰哥,还把房子给他?”
我看着女儿。她保养得好,看着很年轻。名牌套装,精致的妆容,上海大公司的中层管理——多少人羡慕我养了个这么出息的女儿。
可出息有什么用呢?
“晴晴,”我慢慢说,“爸不去上海。在你那儿,我还不如你养的狗。”
晴晴愣住了,脸一下子白了:“爸!您说什么呢!”
“我说,在你们家,我还不如哈利。”哈利是她养的柯基犬。
“您怎么能这么说……”晴晴眼圈红了,“我和刘旭哪里对您不好了?”
“不是不好,是……”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是太远了。”
远的不是距离,是心。
前年春天,我和淑芬去上海住过两个月。那是我们第一次长住女儿家,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装修得漂亮。晴晴高兴地带我们参观,说这沙发是三万买的,那电视是进口的,阳台能看到黄浦江夜景。
可住了几天,我们就觉得不对劲。
女儿女婿早出晚归,回家就累得瘫在沙发上。他们跟哈利说的话,比跟我们说的多。
“哈利,今天乖不乖?”“哈利,想不想妈妈?”“哈利,来,吃零食。”
哈利有专门的零食柜,有四季穿的小衣服,有每周去宠物店美容的预约。周末,他们会带哈利去公园,一玩就是半天。
而我们呢?我们坐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电视不敢开大声,怕影响他们休息。想做饭,厨房工具太高级,不会用。想出去走走,小区太大,怕迷路。
有一次,淑芬试探着说:“晴晴,周末咱们一起去外滩逛逛?”
晴晴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妈,周末我要带哈利去洗澡美容,还要去宠物超市。下周吧,下周有空。”
下周复下周,直到我们离开,也没去成外滩。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件事。淑芬关节炎犯了,膝盖疼得厉害。我跟晴晴说,能不能请半天假,带她妈去医院看看。晴晴正在开会,微信回得简短:“爸,我在忙。您叫个车带妈去,钱我报销。”
我叫了车,陪着淑芬去人生地不熟的医院,排队、挂号、看病、取药。回家路上,淑芬一直没说话。晚上,她悄悄跟我说:“建成,咱们还是回去吧。在这儿,给孩子添麻烦。”
两个月后,我们回了县城。走那天,晴晴送到机场,塞给我一张卡:“爸,妈,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们想吃啥买啥,别省着。”
淑芬没要:“你们在上海压力大,自己留着吧。”
上了飞机,淑芬靠着窗,小声说:“晴晴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忙了。”
太忙了,忙到没时间陪父母吃顿饭,却有时间每天遛狗半小时。太忙了,忙到不记得父母的生日,却记得哈利的疫苗时间。太忙了,忙到看不见父母的小心翼翼,却看得见哈利的每一点不舒服。
这些话,我从没对晴晴说过。怕她难过,怕她觉得我们不理解她。
可今天,我忍不住了。
晴晴哭了,妆都花了:“爸,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太忙了,上海压力大,我们不敢松懈……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只是……”
“爸知道,”我拍拍她的肩,“爸知道你不容易。所以爸不怪你,也不去给你添麻烦。”
“可您把房子给外人……”
“何丰不是外人,”我打断她,“他是你哥,是你大伯的儿子。这些日子,是他和春梅在照顾我。我发烧,春梅守了一夜;我想吃排骨,何丰再累也会给我做;两个孩子,把我当亲爷爷。”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何丰正在收拾煎饼摊,春梅带着两个孩子追逐打闹。
“晴晴,你看,”我指着下面,“这才是过日子。有烟火气,有人气,有温度。”
晴晴走过来,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她看了很久,肩膀慢慢垮下来。
“爸,”她声音很轻,“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摇摇头,“你有你的生活,爸有爸的选择。咱们父女,不用互相勉强。”
那天晚上,晴晴没走。她和何丰一家吃了顿饭,还陪孩子们玩了会儿游戏。临走时,她抱了抱我,抱得很紧。
“爸,我以后常回来。”
“好。”
“房子的事……您决定了,我不拦着。但您要答应我,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车开走了。何丰走到我身边:“叔,晴晴她……”
“她没事,”我说,“她就是一时想不通。慢慢会明白的。”
现在,何丰一家已经住了小半年。家里每天都热闹,每天都有热饭热菜。
上周我去体检,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老爷子,心态不错啊,保持住。”
是啊,心态不错。人老了,图什么呢?不就是个伴儿,有口热饭,有人说说话。
女儿每周都视频,她说,等过年,全家都回来。
昨天,我和何丰在阳台下棋。他让我车马炮,我还是输了。春梅端来水果,笑我们:“叔,您又让着他。”
“谁让谁啊,”我瞪眼,“是我技不如人。”
两个孩子跑来,一人趴一边膝盖:“爷爷,讲故事!”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进阳台。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满满的。
房子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还是家。有烟火,有笑声,有牵挂,有温度。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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