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与《新唐书》优劣之争持续数百年。作为记录唐代历史的两部正史,后晋仓促修成的《旧唐书》,虽编纂粗糙,却保留了大量唐代原始史料,其本纪中的诏令、奏议尤为珍贵,成为后世修史的重要基石。北宋欧阳修、宋祁等重修《新唐书》,以“文省事增”为旨,增补中晚唐人列传,却也刻意追求《春秋》笔法,讲究一字褒贬,招致“失实”之议。

宋代以后,《新唐书》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直至清代考据学兴起,《旧唐书》价值被重新发现。乾隆四年,两书同时刊刻,共同被列入正史。

黄永年先生在《唐史史料学》一书中对新旧《唐书》优劣公案进行了梳理,使读者对两书的史料价值有了准确的认识。《唐史史料学》系统梳理了包括新旧《唐书》在内的十五类唐代史料的源流、价值和使用方法,是研习唐史的必备参考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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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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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

《新唐书》的撰修者当然认为重修的《唐书》远胜于《旧唐书》,曾公亮进书表就说“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把“文省事增”作为《新唐书》的一大优点。此外,《新唐书》的编修官吕夏卿还撰写了四卷《唐书直笔》,前三卷主要是仿照《公羊传》、《穀梁传》解释《春秋》一字褒贬的方法,来讲述《新唐书》某些行文措词的理由,即所谓“书法”,第四卷“新例须知”则主要讲新书废掉旧书哪些列传,增添哪些列传。据《郡斋读书志》衢本卷七史评类“《唐书直笔》”条说:“此其在书局时所建明,欧、宋间有取焉。”则并非根据修成的新书所撰写,而只是修书过程中的建议,因此其中确有许多和新书不相吻合的地方,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唐书直笔》已经四库馆臣加案语指出“新例须知”中列传增损和新书颇有异同,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八“跋唐书直笔新例”也指出《直笔》中所讲书法和新书不合。但至少说明撰修《新唐书》时确有志于讲究书法,否则吕夏卿不致在四卷建议中几乎用了三卷来讲书法。赵翼《陔余丛考》卷一〇“新旧《唐书》本纪书法互有得失”条、《廿二史札记》卷一六“新书本纪书安史之乱”条就找出欧阳修撰写本纪的若干书法。这种书法在《旧唐书》以及前此的纪传体正史里都是不甚讲究的,《新唐书》开始讲究,以远绍《春秋》自期,在撰修者欧阳修等心目中当然也认为是一大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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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史札记校证》

但《新唐书》颁行不久即引起不满。吴缜写了《新唐书纠谬》,在找出新书事实上大量差错的同时,并认为撰修者是“不知刊修之要而各徇私好”,他主张:“史之要有三,一曰事实,二曰褒贬,三曰文采。有是事而如是书,斯谓事实;因事实而寓惩劝,斯谓褒贬;事实褒贬既得矣,必资文采以行之,夫然后成史(案:似当作‘书’)。至于事得其实矣,而褒贬、文采则阙焉,虽未能成书,犹不失为史之义。若乃事实未明,而徒以褒贬、文采为事,则是既不成书,而又失为史之意矣。新书之病,正在于此。其始也,不考其虚实有无,不校其彼此同异,修纪、志者则专以褒贬笔削自任,修传者则独以文辞华采为先,不相通知,各从所好,其终也遂合为一书而上之,故今之新书,其间或举以相校,则往往不啻白黑方圆之不同,是盖不考事实不相通知之所致。”此外,吴缜对“文省事增”的事增也提出异议,他认为增出的事“多采小说而不精择”,而“唐人小说类多虚诞”(均见《新唐书纠谬》序)。

吴缜这些看法为后来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所承用,晁《志》说议者颇谓永叔欧阳修字)学《春秋》,每务褒贬;子京宋祁字)通小学,惟刻意文章,采杂说既多,往往抵牾,有失实之叹(袁本卷二上、衢本卷五),陈《录》说“本纪用《春秋》例,削去诏令,虽太略犹不失简古,至列传用字多奇涩,殆类虬户铣溪体,识者病之”(辑本卷四)。

尽管有些不满的议论,在宋代以至元、明到清前期一直是《新唐书》占优势,其间只有明嘉靖时闻人诠重刻《旧唐书》时文徵明所撰写的叙里,沿用晁《志》、陈《录》旧说作了点扬旧抑新之论。到了清代中期,主张新、旧不可偏废之说才转而占上风。乾隆四年将旧书和新书同时刊刻,恢复了旧书的正史地位,《四库提要》说“正史之中二书并列,相辅而行,诚千古至公之道”。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六九“二书不分优劣”条说“平心观之,二书不分优劣,瑕瑜不掩,互有短长”,又说“新书最佳者志、表,列传次之,本纪最下,旧书则纪、志、传美恶适相等”。赵翼《陔余丛考》卷一〇、一一、一二,《廿二史札记》卷一六、一七、一八更花了大量篇幅对旧书和新书的增损优劣作了探讨论述,这些论述对阅读《旧唐书》和《新唐书》都有启发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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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库全书总目》

今天若要判定优劣,只能从史料角度来衡量。如果从史的角度来衡量,则无论旧书、新书都不符合今天的要求,都是不合格的。就新书来说,虽然列传的编排比旧书较有秩序,但总是用封建正统的观念来归类,如把黄巢和发动内乱的军人安禄山、史思明、朱泚等同列,还特地加上“逆臣传”的总名。本纪的所谓“书法”,也都是以维护封建正统的立场来进行褒贬,这和《公羊传》、《穀梁传》之解《春秋》一样早为识者所抛弃,更不能看作是新书的什么优点。

从史料角度来衡量,则由于本纪和列传的史料来源不同,不仅旧书纪、传间有矛盾是合理的,新书仍而不作统一也合理,因为统一了反而使异说有湮没的危险,对于今天探讨史实的真相极为不利,吴缜找出这些矛盾是很好的,对此攻击则是不对的。新书本纪学《春秋》写得那么简,甚至把旧书本纪里的诏令统统删掉,这种“文省”都是不对的,这将丢失很多宝贵的史料,如果保存这些史料的旧书不幸真的失传,新书这么做岂不造成绝大的损失!新书在承用旧书列传的同时增添了若干史料,并且增添了旧书所没有的大量的列传,尤其旧书所最缺略的中晚唐人列传,这种“事增”当然是好事,缺点是不注所增史事的出处,也不像《通鉴》那样另有“考异”以说明其史料来源,但不注出处、不作考异本是撰写正史的传统办法,新书不能突破自可原谅。新书列传最大的问题仍是“文省”,硬把旧书列传的文字压缩,往往压掉了有用的史料。再一个大问题是一味追求古雅,把旧书原来文从字顺的文字改成涩体,甚至把原来用骈体文写的诏令、奏议也改成涩体,还喜欢用许多早已死去的古字来更替常用字,弄得满纸佶屈聱牙(《陔余丛考》卷一一“《新唐书》文笔”条就举了很多这类怪例子),这样就容易使原来的史料走样,而读起来困难甚至读不下去倒还是小事。

当然,这样评论不是完全抹煞古人,古人的史学水平总难免受时代所局限。如史与史料的区别,是清代乾嘉时的章学诚首先提出来的,但仍未被同时学者所认识接受,以致像赵翼这样认真读史的学者,在评论旧书、新书的优劣时还未能把史料和史区别开来立论。因此需要在这里重作如上的评论,使读者在接触这个新旧《唐书》优劣公案时能有比较正确的认识,这样对阅读《新唐书》也会带来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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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通义校注》

[摘自《唐史史料学》(《黄永年文集》),中华书局2025年10月版,标题为编者所拟,分段有调整]

作者:黄永年

来源 :中华书局1921微信公众号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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