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7月的一天拂晓,南头半岛尽头传来三声闷响。岩石被炸裂,泥沙翻飞,袁庚站在荒滩上,汗水混着海雾。炮声标志着蛇口工业区的开工,也宣告一场前所未有的实验正式登场。

那片滩涂原本只有几间渔舍和防波堤,夜里常能听到偷渡者划水的动静。袁庚第一次带队踏查时,同行的人半开玩笑:“这地方除了海风,什么都没有。”他笑笑:“正因为空,才装得下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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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得从1974年说起。那年他以交通部外事局局长身份赴港处理招商局事务。维多利亚港霓虹闪烁,高架路纵横,这与深圳河对岸的荒凉形成刺眼对比。“香港能做到的,我们凭什么做不到?”这句自语后来被不少老友反复提起。

招商局本是李鸿章1872年创办的“洋务旗舰”,却在战乱与计划经济年代渐显沉疴。1978年10月,袁庚把《关于充分利用香港招商局问题的请示》送上中南海。文件以“立足港澳,依靠国内,面向海外,多种经营”16字作纲,有人说措辞大胆,他却笃定:不开口,连机会都没有。

10月11日凌晨,中央批示拍板。接着,李先念在中南海接见袁庚。“给你们一块地?”李先念略一沉吟,手指在地图上一划,“那就要这座半岛吧!”袁庚心里一紧,鼓足勇气,把范围扩成2.14平方公里。会后走出西门,他才长舒一口气。

1979年夏末,第一批拓荒者进驻蛇口。没有专项拨款,只能靠招商局自筹和香港银行贷款。为了让外商相信这片滩涂能赚钱,袁庚决定先搭平台,“五通一平”一口气砸下近亿元。每走一步都在烧钱,身后却没有退路。

外资仍旧观望。袁庚干脆树立巨幅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最初被要求拆掉,他又趁夜装回去。有人暗里劝他收敛点,他笑着回答:“浪费一小时利息就多亏几万港币,账很简单。”

风险逼着他继续破格。交通部系统调来的干部大多只懂船务,对洋行谈判一窍不通。他写信给中央组织部,提出公开考试招人。几周后,数十名清华、北大毕业生背着行李出现在蛇口。“师兄,南下干啥?”“挣钱、闯世界。”简短对白,当事人至今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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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人才、政策三张牌凑齐,工业区速度立竿见影。到1983年底,80余家工厂鳞次栉比,填海面积扩大到1平方公里,年产值过十亿元。质疑声虽未完全消散,却已显得气弱。

1984年1月26日,天气晴朗,海风微咸。上午十点,邓小平乘车驶进工业区。老人一路沉默,目光在码头、车间、宿舍之间切换。听完汇报,他只说一句:“蛇口快,是因为给了他们权力。”语调平和,却让在场者心头一热。

参观结束,袁庚提出:“首长,请到‘海上世界’坐坐。”那是一艘三万吨的法国邮轮改装成的水上综合体,甲板横跨涌口。邓小平登船后,笑意明显增多,在顶层甲板与随行人员合影,挥笔写下“海上世界”四字。照片后来被挂在船舱入口,成了蛇口最抢眼的地标。

这次南行把特区的争议暂时封存。第二年,国务院文件正式肯定蛇口改革经验。袁庚却没有停步。1988年1月的“蛇口青年座谈”上,外来专家指责“淘金者”逐利,他当场回护年轻人,“淘金不是罪,关键看守不守法。”一句话堵住了质疑,也让蛇口的开放气息更浓。

到1992年,招商局总资产升至200亿元,其中蛇口贡献最大。当初借的15亿港元已全部结清,本息分毫不差。有人问袁庚最得意什么,他摆摆手:“不是数字,是证明了中国人也能按市场规则玩。”

蛇口之后,珠海、厦门乃至浦东陆续登台,招商局也再次驶入深水区。那块写着“时间就是金钱”的旧牌匾如今被妥善存放,漆色剥落,却仍刺眼。它见证了一个破旧滩涂如何被炸响的炮火唤醒,也提醒后来者:规则、胆识与行动,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