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向阳红16号,沉了,还有3人下落不明。”
1993年5月2日,这通打给国家海洋局局长严宏谟的电话,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像是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谁敢信?这艘排水量4400吨、代表着当时中国海洋科考最高水平的“海上科学城堡”,竟然在出发仅仅两天后,就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东海。
更让人觉得胸口发堵的是,这艘承载着无数科研心血的“国宝级”大船,出海的时候竟然处于一种完全“裸奔”的状态——为了省那点钱,它连一分钱的保险都没买。
事情还得从两天前说起,那时候的上海高桥码头,那叫一个热闹。
1993年4月30日,对于“向阳红16号”上的船员们来说,是个大日子。
码头上锣鼓喧天,彩旗飘飘,大家都挺着胸脯,脸上挂着笑。这是“向阳红16号”第六次要去太平洋执行多金属结核资源考察任务。那时候能上这艘船,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这船有多牛?在那个年代,它就是海上的“高科技巨兽”。
船上装了全世界最先进的通讯导航系统,肚子里还有14个顶级实验室,能抗12级大风,续航能力高达1万海里。为了这次任务,国家还专门掏了几百万,给它加装了一台深海绞车。
说白了,这就相当于你开着一辆刚改装好的顶级越野车,正准备去无人区大显身手。
船长金明奇站在驾驶室里,看着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心里估计也是豪情万丈。这艘船跟了他十几年,就像他的老伙计一样,脾气秉性他摸得透透的。
可谁也没长前后眼,谁能算到,这竟然是这位“老伙计”的最后一次航行。
船开出去第一天,顺风顺水,大家都还在兴奋劲儿上。
可到了5月1号晚上,船进了东海,也就是济州岛西南方向的那片海域,老天爷突然变脸了。
海面上起了大雾。
这雾大到什么程度?你就站在甲板上,稍微离远一点,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整个大海就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锅给扣住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按理说,这种天气行船,那就得靠雷达这双“千里眼”。
只要雷达开着,周围哪怕有个小渔船,屏幕上也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
可这事儿坏就坏在“人”身上。
那时候是后半夜,驾驶室里值班的几个船员,可能是因为连续航行太累了,也可能是觉得这片海域平时也没啥船,心里就松了一扣弦。
那个雷达警报器,只要一发现目标就会“滴滴滴”地叫个不停。值班的人嫌这声音太吵,扰乱心神,竟然顺手就把雷达的音频警报开关给关了。
这就好比你大半夜在高速上开车,嫌导航吵,直接把导航静音,还闭着眼踩油门。
这一关,就把整船人的命,交到了死神手里。
02
时间来到了1993年5月2日凌晨5点05分。
这时候,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有的可能刚换班躺下,有的可能正做着完成任务回家的美梦。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倒像是天塌了。
紧接着就是剧烈的震动,整个船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推了一把,猛地向一边倾斜。
船舱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桌子上的水杯、架子上的仪器、柜子里的书,稀里哗啦全砸在了地上。睡觉的人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甩到了墙上。
金明奇船长连鞋都顾不上提好,跌跌撞撞地冲向驾驶台。
透过那层厚厚的浓雾,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一艘庞然大物,正死死地顶在自家船的右舷后部。
那是一艘名叫“银角号”的塞浦路斯籍货轮,是一艘运载液化天然气的巨轮。
这艘船有多大?排水量3万8千吨。
咱们的“向阳红16号”是4400吨。
3万8千吨撞4400吨,这已经不是撞击了,这就是碾压。就像是一辆重型卡车,全速撞上了一辆小轿车。
“银角号”那锋利巨大的球鼻艏,像一把利剑,直接插进了“向阳红16号”的身体里,也就是船员住舱和机舱的位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对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按照国际航海的惯例,两船相撞后,如果情况允许,肇事船只应该保持顶推状态。
为啥?
因为你顶在那儿,那个破洞就被堵住了,海水进得慢,能给被撞的船争取宝贵的逃生时间,甚至可能避免沉没。
可是,“银角号”不知道是慌了神,还是怕自己船上的天然气爆炸,竟然立刻下令倒车!
这一倒车,简直就是要把“向阳红16号”往死路上逼。
随着“银角号”巨大的船身缓缓后退,它那把插在“向阳红16号”肚子里的“剑”也拔了出来。
瞬间,海水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顺着那个巨大的窟窿往里灌。
“向阳红16号”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进水量,船身开始剧烈倾斜,速度快得惊人。
03
金明奇船长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边让人发射求救信号弹,一边拼命朝着“银角号”的方向打手势、喊话。
意思很明确:别走!救人!
可那艘3万8千吨的巨轮,在倒车之后,就像个冷血的旁观者,停在了不远处的迷雾里,冷冷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这时候,船体倾斜已经超过了临界点,船尾开始高高翘起,船头猛地扎进海里。
“弃船!全员弃船!”
金明奇不得不下达了这个最痛苦的命令。
这一刻,什么昂贵的仪器,什么珍贵的数据,什么深海绞车,全都不重要了。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船员们开始往海里跳。
5月的东海,海水依然冰冷刺骨。
大家穿着救生衣,在黑漆漆的海面上挣扎。有人抓住了救生筏,有人抱着漂浮的木板,有人在海水里呛得直咳嗽。
大家都在喊名字,互相确认战友的位置。
可就在这乱糟糟的一团里,大家发现,少了三个人。
孟今伟、于海洋,还有一位李医生。
他们的房间,就在被撞击的核心区域。
那可是几万吨的冲击力啊,再加上瞬间灌满的海水,人可能在睡梦中,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被带走了。
短短不到30分钟,那艘曾经让我们引以为傲的“向阳红16号”,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彻底被大海吞噬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还有那些漂浮着的碎片,仿佛在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这个时候,距离最近的“银角号”在干什么?
它没有第一时间放下救生艇,也没有主动靠近救援。
直到我们的船员在冰冷的海水里泡得快要失去知觉,直到金明奇他们拼命呼救,对方才慢吞吞地开始有了动作。
这种冷漠,比冰冷的海水还要让人寒心。
04
好不容易,幸存的107名船员被救上了“银角号”。
但这还没完。
上了贼船,身不由己。
金明奇他们虽然得救了,但一个个心里都憋着火,也带着伤。
他们想立刻联系国内,想回家。
可“银角号”的船长却不想配合。这艘船原本是打算去韩国的,现在撞了人,惹了这么大的祸,他们想把人带到韩国去处理,甚至可能是想逃避责任。
消息传回北京,严宏谟局长那是真急了。
他立刻调动了正在附近执行任务的“德意轮”远洋救助船,火速赶往出事海域。
给“德意轮”的命令只有一个:一定要把咱们的人,平平安安地接回来!
这是一场海上的“生死时速”。
“德意轮”开足了马力,在迷雾中狂奔。
与此同时,船上的电台一遍又一遍地呼叫“银角号”,要求对方停船交人。
“银角号”一开始还想耍滑头,一会儿说自己装的是危险品不能停,一会儿说要去韩国仁川港。
但在国家力量的威慑下,在“德意轮”紧追不舍的压力下,他们最终还是怂了。
双方在公海上进行了交涉。
当我们那些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船员们,终于从那艘冷冰冰的外轮上,转移到挂着五星红旗的“德意轮”上时,好多七尺高的汉子,都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是回家的感觉,那是捡回一条命的感觉。
05
人是接回来了,可这事儿留下的烂摊子,却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事后的调查结果,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太多的问题。
这次事故,双方都有责任。
“银角号”在大雾天超速航行,撞船后处理不当,见死不救,这没得洗。
但咱们自己呢?
那个被关掉的雷达警报器,成了最大的痛点。
还有更专业的一点,在两船即将相撞的紧要关头,咱们的值班人员慌乱中打错了舵。
根据国际海上避碰规则,这种情况下应该向右转向,或者停车。
可当时,船却是向左转的。
这就好比两个人走路快撞上了,本该都往右让,结果你往左一跨,正好送到了人家的怀里。
这一左一右的差别,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最让国家心疼的,还是那笔巨大的经济账。
那时候咱们国家的制度还不完善,对于这种公务船、科考船,普遍认为反正都是国家的财产,烂了坏了国家修,很少有买商业保险的意识。
觉得那是浪费钱。
结果呢?
这一撞,几个亿的船没了,几个亿的设备没了,还有那无价的科研数据,全都化为乌有。
因为没买保险,我们连向保险公司索赔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跟肇事方打官司。
可跨国海事官司,哪是那么好打的?赔偿金额扯皮扯了很久,最后拿回来的那点钱,跟损失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这次“裸奔”出海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三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海底。
孟今伟、于海洋、李医生。
他们的名字,刻在了海洋局的烈士名单上,也刻在了那段惨痛的历史里。
那次事故之后,国家海洋局痛定思痛,给所有的科考船都上了全额保险,也对海上的操作规范进行了地毯式的整顿。
这都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那片海域现在依然波涛汹涌,每天都有无数的船只经过。
但在1993年的那个大雾弥漫的早晨,那一瞬间的轰鸣,那一刻的错误判断,那一个冷漠的倒车动作,就像一道伤疤,永远留在了中国海洋事业的编年史上。
有些学费,交得太贵了,贵到让人至今想起来,依然觉得肉疼,心疼。
严宏谟后来在很多场合提到这件事,总是沉默良久。
那种无力感,那种看着心血毁于一旦的痛楚,大概只有亲历者才能真正体会。
大海虽然宽广,但它容不得半点马虎,也容不得半点侥幸。
因为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再大的船,也不过是一片树叶。
而人心里的那根弦,一旦松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那个在迷雾中关掉雷达开关的手,那个在撞击后下令倒车的命令,那三个没能醒来的兄弟……
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那艘沉没的“向阳红16号”,成了永远的遗憾。
海风还在吹,浪花还在拍打着海岸。
只是,有些东西,沉下去,就再也浮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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