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理论指出,童年经历情感虐待的孩子,成年后仍易遭遇外部虐待,这并不是“命运的惩罚”,而是童年塑造的内在关系模式、行为互动习惯、环境筛选倾向三者形成的“闭环效应”:
1. 内在关系模式的“强迫性重复”:你会主动寻找“熟悉的伤害”。
童年被虐待的孩子,会将家庭中的“虐待者-受害者”互动模式内化为核心关系脚本(霍妮理论),这种行为根植于强烈的生存焦虑和被爱感的缺失。个体将获得爱或特定关系模式,视为一种关乎生存的强迫性需要(“我必须被爱”),而不是基于真实情感的渴望。这种脚本会成为他们理解人际关系的“唯一模板”:
• 生存机制的异化:童年虐待环境中,孩子的大脑会将“虐待互动”编码为“生存默认程序”——就像被长期训练的动物会对电击形成条件反射,他们的认知、情绪、行为会围绕“如何应对虐待”逐渐固化。
正如鲍尔比的理论,婴儿与主要抚养者(通常是母亲)的互动,会形成一种关于自我、他人以及关系的内在工作模式。这就像一套心理蓝图,决定了:
自我是否值得被爱(“我是好的/有价值的吗?”)
他人是否可靠、是否会及时回应(“别人会在我需要时出现吗?”)
关系是否安全(“亲密是滋养的还是危险的?”)
这套蓝图一旦形成,就成为个体未来所有亲密关系的过滤器、解释器和导航仪。
因此,成年后哪怕脱离危险环境,大脑仍会本能寻找匹配这一程序的关系,因为“应对熟悉的痛苦”比“面对未知的善待”更节省心理能量,这是霍妮强调的“基本焦虑”(即个体因童年时期在充满敌意、冷漠或不可靠的环境中缺乏安全感与归属感,而形成的一种弥漫性、持续性的孤独无助感)催生的防御策略:
• 他们潜意识里会认为“关系本该如此”:长期的虐待让他们形成“我不配被善待”“亲密=痛苦”“他人=威胁”的认知,这种自我否定的核心信念,会让他们在成年后不自觉地被符合这一脚本的人吸引——因为“熟悉的痛苦”(比如,那个人一看就很熟悉,有一种家人的感觉)比“陌生的善待”更能带来安全感(哪怕是虚假的安全感)。
这种重复背后有一种复杂的“享乐”——它不是简单的快乐,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的满足感,源于潜意识希望退回到更早期的(哪怕是痛苦的)心理模式中。这解释了为什么理性的认知常常难以撼动这种不健康的重复。
• 它本质是一种“未完成的心理补偿”(霍妮理论):它本质上源于早期创伤未能被整合,导致一部分心理发展受阻。
重复创伤不是为了受苦,而是一种潜意识里希望掌控最初无力掌控的情境、补偿创伤、改写结局的努力(比如“我这次好好讨好,他就不会虐待我了”),但这种期待只会让他们再次陷入相似的虐待关系,因为虐待者的行为模式并不会因他们的讨好而改变。
例如,一个童年时无法阻止父母争吵的孩子,成年后可能总是不自觉地卷入伴侣冲突,潜意识里是想“这次我能处理好”。
· 情绪与压力的辅助作用:压力会促使大脑退回到更熟悉、更自动化的行为模式中。因此,当个体在关系中感到焦虑(类似童年创伤被激活的压力)时,你更可能不自觉地退回到童年习得的旧有关系模式,而不是创造新的互动方式。
现以“矛盾型依恋”为例,来阐述“强迫性重复”。
当抚养者的回应是不一致、无法预测的(有时热情回应,有时冷漠忽视,取决于自身情绪而非孩子的需求),孩子就会发展出矛盾型依恋(也称焦虑型或抗拒型依恋)。其核心特征是:对亲密关系有极强的渴望,但同时又充满深刻的焦虑和不信任。
这种矛盾源于一个无法解决的两难困境:
一是抚养者是“安全港湾”的唯一来源,孩子必须紧紧抓住。
二是这个“港湾”本身又是不可靠、令人痛苦的来源。
于是,孩子发展出一套高度激活的、围绕关系的生存策略:持续监测抚养者的情绪,通过夸大情绪(如过度哭闹、黏人)或抗议行为来试图获得关注和回应,因为他们永远不确定爱何时会来。
成年后,其情感神经系统会精准识别并迷恋“忽冷忽热”的关系模式——因为这种剧烈波动带来的焦虑与间歇性强化的奖赏感,与童年体验完全同频,会被误读为深刻的吸引或真爱。
一个典型的表现:非常容易陷入“拉扯-追逃”游戏——当伴侣变“冷”(疏远)时,会瞬间激活个体童年被抛弃的恐惧,引发 “抗议行为” :夺命连环call、质问、讨好或指责。当伴侣变“热”(回归)时,会获得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奖赏感。这种 “焦虑-缓解”的剧烈波动,会让人心理上瘾,错误地将这种痛苦循环等同于“深刻的爱”。一些感情骗子就是用这种方式去控制受害者的(先提供超额情绪价值,然后断崖式的变得冷漠,而后陷入极限拉扯,让受害者不知不觉中因上瘾而被控制,还以为遇到了真爱)。
相反,稳定、健康的伴侣因无法激活其熟悉的“情绪过山车”模式,反而让TA感到乏味、不安,甚至主动破坏关系以重回熟悉的痛苦循环,从而无意识地验证“爱=痛苦”的核心信念。
这不是他们“运气差”,而是这类伴侣的行为,刚好匹配了他们内心“关系=控制与被控制”的固有认知,会形成一种“熟悉的”“家人一般”的感觉。
“强迫性重复"常见的表现如下:
1)对温柔体贴、尊重边界的伴侣,会莫名感到“不自在”“没安全感”,甚至下意识挑剔、疏远。
2)恋爱或交友中,反复陷入同一类痛苦循环(如被冷暴力、被控制、被否定),换了对象却没换结局。
3)面对强势、冷漠或忽冷忽热的人,会比面对温和的人更有“吸引力”,甚至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亲密”。
4)在关系里习惯性讨好,总觉得“只要我做得够好,对方就会改变”,并在对方没有改变时,归咎于自己“不够努力”。
5)当关系趋于稳定、对方开始善待自己时,会忍不住“搞破坏”(如故意吵架、隐瞒事情),直到关系回到熟悉的紧张状态。
6)潜意识里认同“亲密=痛苦”“他人=威胁”,哪怕对方没有伤害行为,也会提前预设“TA迟早会伤害我”。
7)复盘失败关系时,会发现对方的行为模式(如控制欲、忽视),和童年重要抚养者的行为高度相似。
2. 行为互动的“投射与强化”:你会“教会”别人如何对待你。
童年的虐待经历让孩子形成的“生存行为模式”(霍妮理论),会在成年后的人际关系中,主动引导他人用虐待的方式对待自己:
• 讨好型生存模式:为了避免冲突,他们习惯过度妥协、压抑自我需求,甚至允许他人侵犯自己的边界。
这种“无底线包容”的行为,会向他人传递“你可以随意对待我”的信号,进而纵容对方的虐待行为(比如职场中无底线加班、接受不合理要求,最终被同事或领导轻视、压榨)。
• 对抗型生存模式:部分孩子会用“攻击”保护自己,成年后对他人充满警惕,习惯性反驳、指责,哪怕对方并无恶意。
这种“先下手为强”的行为,会引发他人的反感和反击,最终形成“你攻击我→我反击你”的恶性循环,看似是“被他人虐待”,其实是自己的对抗行为引发的互动结果。
• 回避型生存模式:他们害怕亲密关系,习惯疏远他人、封闭内心,哪怕有人想善待他们,也会被他们的冷漠推开。
这种“拒绝连接”的行为,会让他人觉得“无法沟通”,进而放弃善意,甚至产生敌意,最终让他们再次感受到“被排斥、被抛弃”的虐待感。
常见的表现如下:
1)职场或亲密关系中,习惯性过度妥协,哪怕对方要求不合理,也很难说“不”,事后又会陷入自我委屈和内耗。
2)对他人的言行过度警惕,对方一句无心的话,你会下意识解读为“针对自己”,并立刻用反驳、指责的态度回应。
3)有人主动对你释放善意(如关心、帮助)时,会感到局促不安,甚至刻意疏远、回避,担心对方的善意背后有其他目的。
4) 复盘人际关系矛盾时,发现每次冲突的起点,都是自己先发起了对抗或防备,哪怕对方最初并无恶意。
5) 长期处于被轻视、被压榨的关系里,身边的一些人会默认“你好说话”“你不会生气”,并持续突破你的边界。
6)渴望亲密连接,但只要关系稍微靠近,就会下意识“搞破坏”(如冷战、挑刺),最终把想善待你的人推开。
7) 面对他人的伤害,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而非质疑对方的行为,习惯性将责任归咎于自己。
3. 环境筛选的“倾向性偏差”:你会忽略“善待”,聚焦“伤害”。
被虐待的孩子,会形成一套对“威胁”高度敏感的“关系雷达”(社会学习理论称之为“选择性注意”),这种雷达会让他们在外部环境中,主动筛选出有虐待倾向的人,同时过滤掉善待自己的人:
• 对“伤害信号”的过度敏感:童年的虐待让他们练就了“识别虐待者”的敏锐能力——对方的一句冷漠的话、一个控制欲强的动作,都会被他们快速捕捉到,而这种“警惕”会让他们不自觉地向这类人靠近(因为熟悉),同时放大对方的负面行为,最终确认“他果然在虐待我”。
• 对“善待信号”的免疫与不安:当有人真心善待他们时,他们会因“超出认知”而感到不安、困惑,甚至怀疑对方的动机(“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想利用我?”)。这种不安会让他们刻意回避、疏远善待自己的人,最终导致“善待的关系”无法维持,而“虐待的关系”却因“熟悉”而得以延续。
这种倾向性偏差常见的表现如下:
1)与人交往时,会不自觉紧盯对方的负面言行(如一句冷淡的回复、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却忽略对方长期的善意和付出。
2)面对他人主动的关心、帮助,第一反应是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而非坦然接受,甚至会刻意拉开距离回避这份善意。
3)在社交场合中,总能快速识别出性格强势、冷漠或有控制欲的人,且会不自觉地被这类人吸引,对温和友善的人却提不起兴趣。
4)一段关系里,哪怕对方90%的行为都是善待你的,你也会因10%的负面行为,全盘否定这段关系的价值。
5)身边人评价某个人“很靠谱、很温柔”时,你却能列出对方多个“潜在的伤害点”,坚信自己的判断才是对的。
6)当有人对你表达欣赏或认可时,会感到局促、不自在,甚至会下意识反驳,觉得对方“不了解真实的自己”。
7)复盘人际关系时,能清晰记得自己被伤害的细节,却想不起别人善待自己的具体瞬间,总觉得“被伤害是常态,被善待是偶然”。
关键澄清: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
需要明确的是,“易遭遇外部虐待”的核心是“模式的影响”,而非“受害者自身的错”。童年的虐待是他人强加的伤害,而成年后的关系选择,是潜意识里“被迫重复”的结果——就像一个从未见过正常关系的人,只能照着唯一的“模板”寻找伙伴,尽管这个模板是错的。
这种模式并不是不可打破。
当个体意识到自己的“内在关系脚本”,并通过心理疗愈、自我觉察,重新建立“我值得被善待”的核心信念,学会设立边界、识别健康关系的信号,就能逐渐跳出“虐待的闭环”。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异常艰苦的过程。但是非常值得,因为从觉察开始,你今后的每一步,都会走得踏实而安稳,不会再像过去云里雾里地活在焦虑和恐惧之中:身心都难受但又说不出为什么难受,觉得活得没意思但又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插图来自美国艺术家玛格丽特・基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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